怎么回事？迷蒙过后是骤然的清醒，他扪心自问，疑窦丛生。3XzJpp
洛低下头，支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眯着眼等待双目适应烛光。3XzJpp
伤口已被裹上绷带，体内的毒也不知被什么方法压制。医者技艺高超，不知是谁的杰作。3XzJpp
银趴在床沿昏睡，似乎是守了一夜，疲惫不堪。洛苦笑着摸了摸那对耳朵，狼被挠的发痒，耳朵抖了两下。3XzJpp
洛正准备下床，映入目光的桌子却无比熟悉。一个念头浮现脑海，雷劈一样打在他身上。3XzJpp
阳光如往日般照亮桌子，恍惚间，莱特似乎还坐在那里。3XzJpp
洛转头，看到半人马菲尔背着箩筐，里面装着各种蘑菇、草药。3XzJpp
“你的小狼长大了，知道回家的路。”半人马的话语中带着些许影射，似是亲人的责备，又似无形的拷打。3XzJ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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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不停打在身上，两人被淋得透湿。银耷拉着耳朵，防止雨水进入耳洞，依着模糊的记忆穿行在森林中。3XzJpp
不远处传来亮光——那是莱特的木屋，里面灯火通明。3XzJpp
银来不及怀疑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冲去，迫不及待地拉动门把手，结果门被反锁。3XzJpp
“开门！”冬狼心急如焚，空着的那只手将门砸得咣咣作响。3XzJpp
“咔哒。”门向外推开，银面门正中门板，疼得踉跄几步后退。3XzJpp
木屋的主人比上银足足高上两头，身材无比魁梧，肩膀足有两人之宽。3XzJpp
“你是？”半人马打量着面前的狼耳少年，见到他背上的银发男孩，猛地一惊。3XzJpp
菲尔上前探了探脉搏，面色铁青，摇了摇头：“救不了。”3XzJpp
“中毒太深，寻常方法救不了，只能尽力维持生命，”菲尔说完，背过身，双手稳健地在橱柜里翻找，“他是怎么中的毒？”3XzJpp
“主人被黑织者划伤了，”银垂头看着洛那张青紫的脸，“是我的错，没拦住他。”3XzJpp
“菲尔，救救他，求你了，”狼抓着菲尔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什么方法都好，他不能死……”3XzJpp
“你这是做什么？”菲尔试着拉他起来，不曾想那对膝盖像是焊在了地上一样，“我真的没办法。”3XzJpp
“求你了，”银声音越来越低，“寻常的方法不行，就用不寻常的……什么都好。”3XzJpp
菲尔叹了口气，来回踱步，马蹄在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动。3XzJpp
“只有一个办法，很危险，”菲尔停下脚，来到床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试。”3XzJpp
“只要主人能活下来，”银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们都必须搏一搏。”3XzJ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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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的斗气引到你体内，一点点灼烧毒素，为你拔毒。”3XzJpp
菲尔放下背篓，拿出几棵药草，放在研钵里捣碎，倒进药炉子。3XzJpp
“我建议你再留几天，毒虽然已经清除，但你淋了雨，身子还很虚弱。”3XzJpp
“不了，”他移开目光，不敢看菲尔的眼睛，“我没事。”3XzJpp
半人马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抬起马蹄踱到他面前。3XzJpp
“我药都快煎好了，”菲尔倒了杯水，放到他手里，“至少先把药喝了，好吗？”3XzJpp
洛半蜷着身子坐在床沿，像是要把脚趾盯出一个洞来。3XzJpp
沉默笼罩着木屋，两人均不再言语，怯于打破这压抑的平衡。直至药炉沸腾，打破死寂。3XzJpp
“外面有人欺负你吗？”他看着那张惨白的小脸，“总感觉你又瘦了。”3XzJpp
“你应该不想看到我吧？”洛只是垂着头，执拗地盯着地板与马蹄，“要不然，你也不会把自己锁在水晶里。”3XzJpp
咒骂、毒打……什么都好，双方或许都能好受些——前者的愤怒能得到宣泄，后者的负罪感也能得到些许减轻。3XzJpp
“我确实怨过，”他坦白道，“我恨我自己太弱，没能救他……但那只是无用的迁怒，一味的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3XzJpp
“我把自己锁在水晶里，只是因为内疚。我过不去他离世这道坎。”3XzJpp
“但失去的东西，总要有人重新拾起来，把日子缝补好，尽力让它回复原样。”3XzJpp
“我们被困在过去太久了，”半人马语重心长，“人总要向前看。”3XzJpp
“我从未怪过你。”热气逐渐散去，他试了试温度，端到洛面前，“孩子不该承受那些无缘无故的情绪。”3XzJpp
洛微微抬头，盯着药碗中黑棕色的液体，哽咽着接过来饮下。那汤药无比恶苦，苦得他舌根发麻，难以下咽。3XzJpp
“要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菲尔俯身，目光中满是热切，“你随时可以回来。”3XzJpp
洛瞳孔骤缩。菲尔的目光如烧红的烙铁，拷打他的身心，他蓦地想起皮货店那个伙计的眼神——一样的真诚、热切，带着他难以承受的、无法背负的善意，近乎将他灼痛。3XzJpp
那股熟悉而莫名的恐惧死灰复燃，他鼻子一酸，迅速别过头去。3XzJpp
莱特坠崖的一幕幕在脑中不断浮现。借他名号招摇撞骗也好，以“孩子”为借口逃避罪责也罢，在洛自己眼里，他身上的恶行已经洗不清了。3XzJpp
“你不配回来，”有个声音一直在心底咒骂，“你不配有家！”3XzJpp
他仓促抓起倚在床边的刀，夺路而逃，亦如面对儿时那场骗局的当事人一样。3XzJpp
银被屋里的动静惊醒，等到反应过来，洛已经推门跑进雨幕。3XzJpp
“他的心病更严重了。”半人马暗暗腹诽，眸子闪烁着担忧。3XzJpp
狼奔行在林间，暴雨倾盆，那丝病弱的气息几乎要淹没在雨幕里——踪迹延伸的方向熟悉又陌生，银一步步靠近，最终发现气味的终点通往黑织者栖息的树洞。3XzJpp
当他找到洛时，后者已经全身湿透，缩在树洞里啜泣。他仿佛又回到了孤儿院，围绕他的只有病痛、苔藓、阴影与孤独。3XzJpp
“我们走吧，”察觉到银靠近，洛迅速擦干眼泪，起身走出树洞，重新淋在雨中，妄图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猎物尸体还在附近，我们得把魔晶取出来交差。”3XzJpp
“我没事了，”洛强颜欢笑，通红的眼圈依旧没有消去，“不骗你。”3XzJpp
菲尔赶来时，两人已经被淋得湿透。他一个箭步上前，抖开连帽斗篷披在两人身上。3XzJpp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半人马从戒指里掏了些干柴，指尖蕴起斗气，篝火熊熊燃烧，“你放不下。你认为所有人都恨你，你把一切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3XzJpp
“没人怪你，”他正色道，“更没人把过错推到你身上。”3XzJpp
“你愿意回来也好，不想回来也罢，”菲尔见他难过，原先请他留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无论如何，我这里永远为你敞开大门。”3XzJpp
男孩的眼圈又红了，诡异的沉默遮天蔽日，唯有篝火劈啪作响。3XzJpp
“替我守好房子，可以吗？”洛嚅嗫着开口，“我不敢面对他。”3XzJpp
有些人一生困于过去，久到甚至连摆脱都会成为一种折磨。3XzJpp
洛手中捏着染血的魔晶，冒雨走在林间。他走的很慢，像个游荡在外的孤魂野鬼。3XzJpp
咽喉处传来灼烧的痛痒，像是有蚂蚁在爬，旋即逐渐演化为肿胀的疼痛。3XzJpp
若不是咽喉传来的不适感提醒，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快入城了。3XzJpp
“先生，请出示通行证。”城防军依旧尽忠职守，雨滴打湿甲胄，将之变得油光锃亮。3XzJpp
“我是白夜的学生。”他未成年，拿不出通行证，只能用白夜签发的出城令代替。3XzJpp
“感谢您配合，”负责检查证件的军士似乎是个新人，一腔热血，带着初入社会的热情与冲劲，“祝您节日快乐。”3XzJpp
“什么节？”洛愣了半晌，在外太久，他已经忘记了时间。3XzJpp
“枫灯节。今天晚上会有灯会，老兵们都请假回陪家人了，”军士说着，脸上露出些许羡慕，“我也想放假啊……”3XzJpp
“谢谢。”洛点点头，刚刚接过递回来的证件，嗓子里一阵瘙痒，他用力咳着，试图压下气管的难耐。3XzJ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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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初代枫叶领主开拓领地的时候，领主的帐篷夜夜灯火通明，各大规划师的帐篷也跟着点灯熬油，设计市镇，笔墨、煤油、羊皮卷，每晚耗费都极大。3XzJpp
而枫叶领地位于沃伦帝斯中东部边陲，毗邻日落山脉，所处地势险要，经由日落山脉的狂风因狭管效应冲出山口，常年席卷绿光森林及枫叶平原。3XzJpp
帐篷经不住呼号的狂风，飞的飞、烂的烂，由油灯引发的火灾不计其数。每当风季到来，火灾基本是家常便饭。3XzJpp
初代枫叶领主——“枫叶公爵”利博德·布鲁克林为了解决煤油灯引发的火灾问题，召集大量工匠，共同商议解决方案。3XzJpp
那段时间，工匠们拿着自己的设计图纸，在领主的大帐里激烈辩论。3XzJpp
铁匠们要求用纯度极高的钢铁制作玻璃灯罩的边缘，借此加重下盘，令煤油灯更加稳固。3XzJpp
制灯匠群体对此极力反对，认为这样极大加重了成本，煤油灯的价格也会急剧上升，最后求不应供，从而摧毁整个煤油灯行业。3XzJpp
双方连续数月争论不休，直到一名东大陆的游侠途经此地，提供了东方大陆宫灯的制作方法，这才解决当地两派手艺人的矛盾。3XzJpp
两派匠人联手，以宫灯为蓝本，对普通的煤油灯更新换代，从桌上放置变为悬顶照明，再用偏重的钢铁做出灯的“骨架”，“骨架”中央镶上玻璃，内部则保留煤油灯的结构……3XzJpp
就这样，新灯问世，“枫叶公爵”亲自提“枫灯”二字为其名。3XzJpp
枫灯不负众望，带着拓荒者们撑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期，后人为纪念这段艰难岁月，上书领主，将枫灯问世的那一天，定为“枫灯节”。3XzJpp
多年过去，枫灯不停变化，随着海内太平，枫灯不再力求实用性，而是迎合节日的喧嚣浮华，将枫灯变成了一个个样式杂乱、美而不实的产物。3XzJpp
庆典经济被拉动，领地的创收在上涨，而历史被岁月与歌舞升平掩埋。3XzJ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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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已经湿透，洛低着脑袋，望着脚尖一前一后地踩在水坑里。水面上的灯光被踩碎，涟漪起泛，倒影如幻境般褶皱而光怪陆离。3XzJpp
卖艺人施展着手中的魔法，熟练地操作着手中的枫灯。灯盏在短短数息之间变幻莫测，外壳映出形式各异的剪影——那是来自东方的影戏。3XzJpp
老人、孩童……无数人与之擦肩而过，欢声笑语在耳边升腾。3XzJpp
他驻足街道，人流如同海水撞上礁石，在他面前分开。3XzJpp
雨幕晦暗而阴沉，那股消逝已久的迷茫再次涌上心头。他恐惧那些没来由的善意——或许在莱特死前，他并不恐惧。3XzJpp
比起《善论》，他更认同东大陆那位名为“荀”的哲学家倡导的《恶论》。3XzJpp
人是千变万化的动物，善变无常是其本能。从小到大，少不经事的单纯，历经坎坷的复杂，由简至繁。当善被磨光，恶被伪装，一切只会变得更糟。3XzJpp
“我还有家吗？”他蓦地自言自语，旋即眼眶又一次炽热。3XzJpp
血缘之亲的家人将他抛弃，收养之恩的家人也因他而死。3XzJpp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习惯独行。可为什么在“沼泽”中穿行时，他还会害怕被泥沼吞没呢。3XzJpp
人群让他几近窒息，他压低帽沿，转进小巷，试着避开这诡异的热闹。3XzJpp
恍惚间，腿脚本能地将其带至熟悉的地方。等他反应过来，他距离皮货店的后门已不足二十米。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