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长的仿佛能刺破耳膜的轰鸣和砍杀声后,一切响动现在戛然而止。3XzJn8
似乎在进行什么仪式似的,这片修罗战场突然不约而同地进入了休战状态。3XzJn8
但我知道这终究只是假象,当某些事情开始之后,直到结束,直到撞得粉碎,便不会真的停下,如果被这假象所蒙蔽,最后只能和它一起迎来毁灭的结局。3XzJn8
可是这些屋顶的整合运动的确是停下不动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很绝望,是不是那些暴徒中的一员,或者是不是单纯地累了,伤了,以至于无法再走下去了。3XzJn8
总之,这些零星的幸存者们,有的因为伤情过重,靠在木板,墙壁或者垃圾上,表情僵硬却又复杂,有的盘腿坐着,除了略显疲惫,但看起来并未受伤。3XzJn8
还有的似乎是吓破胆了,如同荒原上把头伸进土穴里的大羽兽一样,趴在地上,可笑地抱着头。3XzJn8
这其中有一个,捂着脸在这狭小的屋顶上踱步,起初我以为他在寻找什么,抑或是想要来和我说些什么,但很快,他缓慢而杂乱无章的步伐便显现出了异样——这人眼睛瞎了——不是被火烧伤或者是被灰迷了眼,而是用利器硬生生地戳瞎的。3XzJn8
他脸颊上的两道血迹,在火光的映照里失去了本来应有的色彩。3XzJn8
遭受了这样的痛苦,他应该比那些吓破胆的更有理由哭嚎,但现在,他和哥伦比亚电影里的僵尸别无不同,失去了视觉的引导,虽然速度如此之慢,但这个魁梧的家伙终会掉到楼下去,和底层入口前被乌萨斯军队歼灭的整合运动们混为一体。3XzJn8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有些可惜,杀场从来便是这样,当你本来就失去了身份和人格时,再与其他人死在一起,能分辨你们的就只有身上的衣服。3XzJn8
而他们穿着的衣服代表着他们是恐怖分子。3XzJn81
周围的那些残兵败将没有一个来阻拦这位瞎子,实际上他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从那些能看到脸的人的眼睛里,我瞅见了极为熟悉的东西。3XzJn8
那东西,我在碎叶城的几年里已经看得太多了,麻木,只有麻木,谈不上痛苦,伤感或者仇恨,只有麻木而已,或者还可以说带着一点愚蠢的呆滞——以环境优渥者的视角看。3XzJn8
对于碎叶城的那些底层人来说,活着这件事也只为了活着本身,所以他们理所应当的麻木。3XzJn8
这种麻木至少不应该出现在暴徒的眼睛里,暴徒至少应该怀有狂热和恨意,我相信他们曾经是有的。3XzJn8
我把这些人放在那里不管,走向乌萨斯工兵搭起来的木桥,既然有人修好了路,那不走简直就是暴殄天物。3XzJn8
乌萨斯军队也不太关心这些败兵,有一些斥候还在附近探头探脑,但并未把这些行将末路的感染者当成还活着的人来看待。3XzJn8
对于不太放心却又毫不关心的畜生,最常见的办法就是赶到一起关着,等手脚闲下来了再进行屠宰。3XzJn8
因为这种无视,败兵中的一些人或许得以逃脱出这座废城。3XzJn8
装作难民也好,扮作死人也好,强行突围也好,暗度陈仓也好。3XzJn8
只要想活着,人总是有无数的办法,即使现在就来一场毁天灭地的天灾,把这个世界从里到外犁上两三遍,也还是会有人活着。3XzJn8
我一只脚踩上木板,它发出喑哑的咯吱咯吱声,我惊讶地察觉到:除了四周火焰燃烧所发出的偶尔的哔啵声外,它竟是战场安静下来后所出现的第一个额外的声音。3XzJn8
随着这一声连轻响都算不上的声音亮起,身后陡然间传来刀子出鞘声和压抑的闷哼声。3XzJn8
我回头,那个瞎眼的大个子不见了,剩下的三三俩俩的人,抽出小刀,以最惨烈也最不效率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用刀子捅穿并不那么脆弱的脖子。3XzJn8
他们也不会投降,我想,或许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投降。3XzJn8
中部入口前的大桥上再没有守卫者,只有一个瘦削的青年。3XzJn8
他坐在水泥墩子上,在看书,表情认真,和一个称职的学生没有不同。3XzJn8
我差点以为他也是难民中的一员,只不过拥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冷静罢了。3XzJn8
他穿着一件整合运动的外套大衣,大约是小领袖能穿着的那种。3XzJn8
我费劲地回想起碎叶城的那一幕,未曾真正谋面的整合运动头目,以及有过一面之缘的乌萨斯小熊,它们并不遥远,但相比我童年少年时纷乱的记忆,已经老旧地像是天地未开前发生的事。3XzJn8
外套大衣下是非常老旧的棉服,修剪,缝补过许多次,但很是整洁,这应该是从冻原带出来的衣物,不太体面,却能够在冰天雪地里暂时保命。3XzJn8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或许我也不知道我,我们在干什么,一个学生模样的整合运动让我感叹。3XzJn8
“我刚才还在在想是谁会上来,可能是乌萨斯军人,可能是纠察官,又可能是游击队或者已经清醒过来的整合运动同志们,没想到会是你。”3XzJn8
他会说其他语言,但在说同志时,刻意用回了乌萨斯语。3XzJn8
“也许认识,”他摇摇头,“但不是见过面的那种认识,而且,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了,不是吗?”3XzJn8
“你别怕,我没有恶意,”他笑着说,“当然,我知道你也不可能怕,你是个很厉害的战士,我看得出来。”3XzJn8
然后他又道谢,“谢谢……不过,不能老是说谢谢,说多了,就没意思了。”3XzJn8
“没有关系,只是一本书,我觉得,我们年轻人,应该可以交换自己喜欢的东西。”3XzJn8
“你不对我刀剑相向,这就是你给我的东西了,善意。”3XzJn8
我拿过书,这是本装帧很差的小说,封皮仅仅是厚一点的普通纸张,上面的油印淡化了,因此书名也快要消失不见。3XzJn8
“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法让你过去,我们的组织还没有解散呢,没有解散,我就还有职责,虽然就你来看,我们可能只是一群滥杀无辜的暴徒。”3XzJn8
他又笑了笑,“不过,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雪原出来后,队伍里来了好多投机分子,犯罪者,心怀鬼胎的不明人员,但更多的还是穷人和病人,整合运动每天三顿,吃的都是干的,能让他们吃饱,他们活着的念想就只剩下吃了,这里还能吃饱,所以他们就留下来了,所以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以前还不知道忠诚可以这么简单,只是,我们的领袖们从来都是告诉他们要去做什么,没有人再说过应该做什么和为什么去做,虽然……曾经是想告诉的。”3XzJn8
他低下头,又抬起,“我真的不是恐怖分子,我们不少人,也都不是,下面,下面那位输给你的百夫长,也不是。”3XzJn8
“我很想,但我也知道,我们的确不是,”他回头,“上面那位,也不是,我们跟着了一个脆弱,极端的人,她曾经想,也试过,但她没有能力改变现状,可惜我们总是不能知道未来的,而我们又总想试试看。”3XzJn8
“你看的书肯定比我多,也比我聪明,我知道我的话在你听来一定挺可笑的,但我还是要说,正因为我们都错了,我才想知道那些拥有先进思想的人是怎么做的,又是怎么想的,所以我才会看书,所以,我现在才要告诉你最后一件事——我们是错的,错了很多,错得很严重,但我们做的,是有意义的。”3XzJn8
“我以前经常会照镜子……可后来我就不照了,因为每一次照,我就想:天呐,我已经在这样的世界活了十几年了。可是,如果就这样,这样的世界还会存在千年,万年。3XzJn8
“没有人会专门,明确地告诉你怎么做,所以才要行动,求索,有时候会错得离谱,但离谱也有离谱的价值。3XzJn8
“那就是让别人看到,让皇帝和他的蛆虫们看到,我们这些人不是待宰的畜生,让其他待宰或者正在被宰杀的人看到,我们是可以反抗的,我们是可以尝试走另外的道路的。3XzJn8
“切尔诺伯格的整合运动今天就会毁灭,但整合运动不会结束,柳德米拉,幻影射手,还有很多很多的战士都离开了,他们不会放弃抵抗。3XzJn8
“我们关于反抗的信念也传播开了,就像火星,落在各处,必将在泰拉熊熊燃烧。3XzJn8
这样的世界,所谓的和平根本没有意义。王公贵族热爱和平和稳定,但厌恶法律和公平!”3XzJn8
“你呢,现在想要做什么,为你的战友复仇吗?”我拔出胁差。3XzJn8
“不,”他苦笑,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本书上的内容,“对我而言,对我而言……复仇是承担不起的奢侈。”3XzJn8
我不知道炸药是在他身上,还是在桥上的其他什么地方,但是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3XzJn8
像是已经预料到那样,他脸上的惨然笑容并没有改变。3XzJn8
断臂喷涌着鲜血,他向后倒下,我伸手去抓,但没有抓到。3XzJn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