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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娃娃(14)谁是我?

  凌晨四点钟,天边尚未露白的此刻,罗德岛已然全舰灯火通明。3XzJnI

  由于不明原因导致的皇宫内大规模昏迷事件所涉及到的全部人员目前都在这里抢救,然而说是抢救,医生们却都对这种原因不明昏迷无能为力,事故相关人员生命体征没有任何异常,他们能做的也只是看护而已。3XzJnI

  沉睡的众人有的神色惊惶,有的安详沉静,也有的人下一刻就醒过来,表示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到了曾经交手的敌人、交心的朋友、慈祥的父母或者厌恶的小人。3XzJnI

  当然,最多的人还是梦到了自己,像是某些神话中在死后细数罪孽的法官一样,斥责着自己生平能够被自己认可的,有愧于心的罪过,不仅言辞激烈到难以反驳,声讨者情绪激动之际往往还会比本人更先落泪,令人不知所措到怀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自己。3XzJnI

  这些苏醒后出现精神略微错乱症状的人会被专门送到精神科进行进一步治疗。而就在一位军医搀扶着病人前往精神科的路上,他看到了一个略显彷徨的雇佣兵,和那些精神受损的人一样,低着头摸索着墙壁,从反方向慢慢地走来。3XzJnI

  “W,你也受到了波及?……怎么在外面转悠,不要紧么?”3XzJnI

  “我没有事的。”3XzJnI

  确实是W没有错,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未免有些过于沉稳了,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跳脱的感觉。谁知道她梦见了些什么。大概是些很沉重的东西吧。3XzJnI

  军医没有去过多追究:“别太逞强。”3XzJnI

  “我只是想回到自己的驻地去睡上一觉……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这些和医生沾边的地方,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重到根本睡不着。”3XzJnI

  “那你多保重。”3XzJnI

  即使是对话时,两人的脚步也未曾停下,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对于军医来说,还有三个病人等待着转移,他还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浪费。而对于W来说……3XzJnI

  在她的手心里扣着一个小巧隐蔽的起爆器。3XzJnI

  刺杀一国的元帅——尤其是忠于特蕾西亚的元帅,是绝对无异议的叛国罪行。本来以W的忠心是不会也不敢这么做的,但是在心智受到冲击之后,在外来的愤怒与内心的恐惧带来的双重压力下,她向自己内心的想法屈服了。3XzJnI

  而且她也为此找好了理由:倘若煌能够苏醒过来的话,是绝对不会隐瞒她的挑唆与参与的,与其到时候被冠以叛国的罪名,不如现在就把那个引发今晚骚乱的家伙,那个危险的博士除掉……到时候再借助今晚的事件让所有人看清她的真面目和危害,她平日里就不得人心,到时候也不会有人替她说话……3XzJnI

  只是W的思考越倾向于想当然和理想化,她就越发看清了自己内心对于博士的恐惧,平日里不屑一顾的言辞,竭力贬低的心理,都不过是对于恐惧的掩饰。如果说在今晚之前她还能够在战力上抱有能够主宰其生死的安心感,那么现在她可没有那么确定了。3XzJnI

  这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也顺带是为了自己。3XzJnI

  她这样反复安慰自己。3XzJnI

  博士的办公室如果强行进入的话势必留下痕迹,但是办公室的两边都不是住人的地方,一边是她用来存放战死者的身份牌和生前物品的藏室,另一边是她存放藏书的书库。三个房间中只有书库没有身份锁,常态对外开放,无论是出于求知还是八卦心态,平日里有空闲的干员在此间往来颇多。3XzJnI

  但现在这个时间还出了这么大的事故,罗德岛的干员要么宿醉要么昏迷要么忙得团团转,谁也没有闲心来读书,所以W很顺利地就在书库与博士房间相连的那堵墙边安设了足量的炸弹和一个窃听器,只要确定那个人回到房间,按下按钮,就一了百了了。3XzJnI

  抱着这种心态,找到机会躲过监控钻进通风管道等待着的W带着病态的兴奋等待着,耳机里偶尔传来扑闪翅膀的声音,除此之外周围便只有自己难以控制的喘息与心跳在回响。3XzJnI

  很快,耳机里不负众望传来了开门声与脚步声,但是正当W准备迫不及待按下引爆按钮的时候,另一边传来的声音却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紧,握着遥控器的左手一瞬间僵住了,直到其中的遥控器掉落在地,突然握住左腕的右手才肯缓缓放开。3XzJnI

  “好好休息——睡一觉吧,我会处理好的,明天起来就没有事了。”3XzJnI

  特蕾西亚轻轻把双目黯淡却执拗张大的赫萝恩放到了床上盖好了被子,但自己却一点没有离去的意思,而是把房间里那张唯一的高背椅拉到床边坐了下来。3XzJnI

  “不去处理事故吗?”3XzJnI

  很难想象胸脯少有起伏,一副出气多进气少样子的赫萝恩还能完整流利地说出话来。3XzJnI

  “你是这次事故的最大受难者,照顾好你是目前最重要的事。”3XzJnI

  “我也有成为受害者的一天么?呵呵……”3XzJnI

  赫萝恩不屑地随便笑笑:“说到底,这是我应得的,别去怪罪煌或者其他什么人,他们是对的,我确实不应该留在这里。”3XzJnI

  随后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特蕾西亚说道:“还是一定要离开这里吗?离开卡兹戴尔,离开罗德岛,甚至就一个人?为什么?”3XzJnI

  “我有罪。”3XzJnI

  “我可以特赦。”3XzJnI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场战争以及我所造成的无谓杀戮诚然也是我无法洗清的罪,但是单论痛苦而言,它比不过我真正罪孽的万一。”3XzJnI

  赫萝恩那即使是注射了过量镇静剂也无法合上的双眼,却在此时难过地紧闭了。3XzJnI

  “你愿意……与我诉说吗?”3XzJnI

  特蕾西亚把自己的手叠在了赫萝恩的手上,异常的冰冷也仅仅只是让她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未曾放开。3XzJnI

  赫萝恩总算费力睁开双眼,看向了一旁的特蕾西亚。3XzJnI

  “我曾经为了自己的苟活亲手杀死了八个人,尽管她们的怨恨与愤怒早已被我利用殆尽,但是那份记忆至今没有褪色……所以即使我被自己如同玩具一般利用玩弄的愤怒,都可以搁置,毕竟在我接触到最里层的我之前,就连我自己对那段记忆也一无所知。”3XzJnI

  这段话从主语到宾语全都用“我”来代替,如果是别人听去了肯定会像此时此刻的W一样一头雾水,但是相处颇久了解赫萝恩法术的特蕾西亚,却能够听明白这套娃一般的“人物关系”。3XzJnI

  “但这和你一定要离开这里有什么关系?”3XzJnI

  “我又要去干老本行了,积攒心能……你是知道的。这种事情是不适合在将来的卡兹戴尔和罗德岛做的。”3XzJnI

  如果要论老本行的话,煽动仇恨、制造对立,然后回应充满仇恨的呼唤,最后在满足其人复仇愿望,内心被一时快意填塞而仇恨满溢而出时,将他人的仇恨情绪收割转化为巨量的心能,这就是赫萝恩的老本行。因为当年影响不小以至于现在哥伦比亚依旧流传着关于复仇者救主的都市传说。3XzJnI

  “……可是你以前说过,无论什么情绪都可以转化成心能,那么难道爱就不行吗?如果你愿意坦诚待人,即使有着……”3XzJnI

  “还真像你这种人会说出的话——”3XzJnI

  赫萝恩突然反手抓住了特蕾西亚搭上来的手,可即使是用上了表情都为之略显狰狞的全力,连指掌的骨骼都清晰地凸起,从手上传来的力量却依然没法达到令人疼痛的程度。3XzJnI

  “就像传记小说所描述的那些主角一样,哪怕面对着绝对的不利和无法逆转的差距,都能恬不知耻地说出‘只要有爱一切都可以战胜’这种话,然后就会有什么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被什么该死的爱与勇气感化,来成为助力吗?!”3XzJnI

  “这样的白日梦,你可以做,但我不可以……”3XzJnI

  从吼至嘶哑到平静下来,赫萝恩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但是特蕾西亚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她想通了,只不过是这愤怒被储存了起来而已。3XzJnI

  “将情感转化为心能是不可逆的,或许你拥有着充满爱的人生,自然不会觉得把多余到连自己都未曾关注过的爱转化掉是一件多么可惜的事情……但是我不一样,如果要让我与爱有关的回忆变成没有感情的样子,我做不到。”3XzJnI

  赫萝恩没有说的关键是,如果真的认知到自己被爱的话,她所了解的自己,不管是哪一个自己都会停下脚步,但是止步不前的话……3XzJnI

  那八个人死前的最后一面在她的眼前闪过了一瞬,而她们之中某人直至今日唯一残存在她心中的那份感情让她心头一凛。3XzJnI

  “别再劝我了,我是不会留在这里的,稳定的生活……我配不上,等到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就该死去,是哪怕身为博士的我也认同的唯一的事,为此,我甚至可以向自己妥协。”3XzJnI

  “可是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还要你去这样地追求力量?明明战争已经结束了——”3XzJnI

  “不,”赫萝恩哂道,“战争还没有结束,不管是你的,我的又或者是罗德岛的。只要还活着,这个世界……大地上的生灵就要为生存而斗争,身为萨卡兹人的你不会不明白这个事实吧?”3XzJnI

  但特蕾西亚不再吃这一套了:“别转移话题……你到底要面对的是什么?或者说,你在记忆里究竟见到了什么,能够让你下定如此的决心?你所说的目标到底是什么?”3XzJnI

  特蕾西亚确实是极具亲和力的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无脑的人,用爱来团结人民是她的本愿,但也不妨碍这是她的本领。但如果即使如此的挽留都不能使其动心,那问题就必定来源于那份过去的记忆。3XzJnI

  “我还有两个人要杀死。”3XzJnI

  “他们是谁?”3XzJnI

  “……”3XzJnI

  “告诉我吧,即使你认为我可能帮不上忙,但至少可以分担这份苦楚。”3XzJnI

  “何必呢?亚斯塔禄。”赫萝恩把头歪到另一边,“就算一无所知,对你们来说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睡上一觉,在迎来与日常毫无二致的第二天的黎明时问题就已经解决了,又何必对此刨根问底?”3XzJnI

  “听你这么说,看来你要做的事情还会与我们有所牵扯,无论是作为王还是你的友人,我想了解更多。”3XzJnI

  “友人?……”3XzJnI

  赫萝恩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但她想到了自己失败的可能性,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把头转了回来。3XzJnI

  “是所有生灵的末日。”3XzJnI

  特蕾西亚沉默了半晌:“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所隐藏的事项吗?”3XzJnI

  她没有选择怀疑这句狂言。3XzJnI

  “没人说过我不能为了自己,顺便拯救一下世界吧?可别过度解读了哦?”3XzJnI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改口,确确实实用“世界”代替了普通人口中的“大地”,也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轻轻地笑了出来。3XzJnI

  “那你所说的那两个人?”3XzJnI

  “不能说——不是为了保持神秘,而是一说出来你我就会被感知到,类似的咒术你应该了解一二吧?”3XzJnI

  但那也不过是需要接触和媒介才能在被施术者身上生效的保密法术,如果未曾有过接触却只因听到了名就能够追踪,或许当真是堪比神明的手段。3XzJnI

  “那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3XzJnI

  “不要为了我——如果你真的有这份心思的话,去为了信任你的国民做准备吧。”3XzJnI

  “……还有罗德岛,倘若末日真正来临之际真的能够有人把不同种族、不同信仰、不同病情的人统一起来的话,那么这个人必然不是你我,只有罗德岛能够担当此任,成为唯一延续的希望……”3XzJnI

  剩下的话W没有去听,她只是静静地摘下了耳机抬头望去,似乎望穿了头顶通风管道的钢板,直达晨曦未明的天空。3XzJnI

  不再关注了吗?她听到有人问她。3XzJnI

  “是啊,接下来的东西不过是些无聊至极的事项,关注与否根本无关紧要。”3XzJnI

  没有去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她向着通往舰船之外的方向爬去。3XzJnI

  不想杀掉那家伙了吗?你是害怕了吗?3XzJnI

  “不,恰恰相反,我过去未曾对她心存恐惧,现在与将来都不会有——倒是你这个伪装成我,反复强调自己的想法才是我真正内心的家伙,是害怕了吧?”3XzJnI

  什——3XzJnI

  “消失吧。”3XzJnI

  W的眼睛只在一闭一睁之间便又恢复了清明,此刻她才真正脱离心灵混乱的影响,真正变回了那个无拘无束的W。3XzJnI

  “虽然你并不讨人喜欢,我也确实难免有让你从这片大地上消失的想法。但是为了证明我不会向自己妥协屈服于你的法术,至少这次先放过你……”3XzJnI

  打开格栅,从通风管道探出身来翻到上面坐好,映入眼帘的是从未用心观赏过的黎明,废墟遍布的铁灰色大地上此时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正在清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建设新的家园,远处地平线视线所及的尽头是钢铁的基座,新的移动城市已经初见雏形。即使在梦中也未曾奢求的景象,在此刻乘着微光映入眼底。3XzJnI

  “至少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你还是发挥了你的作用的。而且你提醒了我一件事……即使战争结束了,我们也有能够继续为之效力的战场。”3XzJnI

  “作为无国界的雇佣兵而继续为了这个国家而作战的战场。”3XzJnI

  W纵身一跃,留在原地的钢索飞速滑下,直至最后钩紧并放松。认定了自己新的使命的她同样洒脱地离去了,只有最后的只言片语残留在空气之中。3XzJnI

  “在我下一次找到机会取走你的命前,让我们继续在苦难中活下去吧。”3XzJnI

  舰桥的彼方,在特蕾西亚的搀扶下,赫萝恩放飞了那只再也没有战场腐肉可吃的乌鸦。3XzJnI

  在那之后,昏迷事件的调查结果兜兜转转到了最后依旧原因不明,不过好在除了冲击中心的几人之外剩余人员所受到的影响并不大,最后也都归结于自己喝了太多的酒或者是太过疲惫,无论有心无心都没有再去深究。3XzJnI

  醒来的煌本来还在为自己错过了宴会表示遗憾,但是听到同僚讲到自己在宴会上拼酒时的亮眼表现时,她才堪堪确信自己只是喝了太多的酒以至于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哈哈一笑后也就不去在意。3XzJnI

  伊维尔卡娜,或者说赫萝恩正式卸下了卡兹戴尔政府的军职以及罗德岛的职位,至此官方正式宣布了其因为战争期间违反命令的杀戮而流放的判决。不少人为此终于松了口气,但没有亲临流放现场的那些人并不知道的是,下达这个命令的特蕾西亚在送别时交予了赫萝恩一根刻有自己名字的银质手杖,并欢迎她随时回到卡兹戴尔。3XzJnI

  在她走后有关她的一切消息就此被刻意封存,唯一传出来的消息,就是罗德岛的干员们在清理她的藏书时找到其中藏匿的爆炸物。让人不禁想起这是不是和之前同样整合了无法适应新生活的雇佣兵们并说服他们集体出走,被称为W的雇佣兵新首领有关。3XzJnI

  往后数年便一切如常……总体和平的常态。3XzJnI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