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现在来看不过是对自己稀松平常的谴责，但如果放到我只有几十岁，年纪尚幼的时候，怕是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的吧？3XzJnI
“去吧，收集她们的灵魂与力量带来给我……别让我失望。”3XzJnI
出生以来便蒙这个声音的主人圈养的我，对除了地下室那间永远阴暗的图书馆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隐约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好的，所以下意识地推脱了。3XzJnI
身体的控制权转瞬就被剥夺了，与外界的感知也完全断绝，就连思考也无法进行。不知过了多久，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真意，便目睹了眼前不远处一处火山的爆发，汹涌的热流扑面而来，与之相伴的还有深重的不甘与回响的惨叫，目之所及是伴随冰川逐渐消融的生命。3XzJnI
“看到了吗？即使你还没有开发出自己的法术，也不代表你没有能力去杀死她们，知识就是你的力量……要多一点信心啊，我的孩子。”3XzJnI
那个声音像是在温柔地呼唤着自己，似乎很是溺爱，全然不顾在熔岩里哀嚎和凝固的，是自己的另一个女儿。而她对此的感言也不过是……3XzJnI
“收下她的力量吧，然后利用这力量完成你的工作。”3XzJnI
不敢质疑，甚至连反驳的想法也不敢有，一旦生出这样的想法必然又会被惩罚的吧——但是我那时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死去的虽然是我今生都未曾谋面的人，但那是我的姐姐。3XzJnI
面对这种未知情绪的滋生，我选择沉默，我选择逃避。3XzJnI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之后的事我也变得逐渐娴熟起来，这份带有罪恶感的心也逐渐麻木下来，这样才能在假装恐惧最近针对王女的谋杀事件去投靠姐姐时，往她的茶杯中加入剧毒的方糖时不动声色。3XzJnI
看到她面露痛楚身形不稳时，我就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她挣扎着站起身向我走来，却再也没有足够的力气走完这短短的距离，当她倒下时，我鬼使神差地抱住了她，问出了惯例的话语。3XzJnI
不知为何，只要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里就似乎能够放松一点。3XzJnI
她尽力地睁大困倦的双眼，蓝色的眼瞳摇曳着我的心神。3XzJnI
“呵。”从未遇到过这种回答的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的时间无多，我只能含糊回答道：“为了……活下去吧。”3XzJnI
她居然笑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那么真挚，仿佛放下一切的笑容。但是她的笑容越是灿烂，我那颗麻木到沦为傀儡边缘的内心就越是不安，那种不可挽回的感觉越是强烈，一种负罪的感情逐渐涌上心头。3XzJnI
“那么，就活下去吧……小赫萝恩……或许今日本就注定是我生命的终点，但是如果能够让你活下去的话，我的死倒也不算完全无用……”3XzJnI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却只为了举起手来点了一下我的鼻尖。3XzJnI
“这不是挺可爱的嘛……我的妹妹……为什么总是撇着嘴呢……”3XzJnI
“喂……都法！你这家伙！快说你恨我啊！求求你了……我……我笑给你看还不行吗……我害了你你为什么不恨我……”3XzJnI
我终于忍不住了，明明知道对着就连灵魂与力量都被吞噬的尸体喊叫是一件无聊又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我还是这么做了，甚至第一次流下了眼泪，虽然只有原本属于自己的蓝色左眼流出泪水。移植的破碎右瞳，我永恒的监督者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散发着摄人心魄的红色光芒。3XzJnI
但是这一次，她再也无法看透我真正的心灵。那个人的傲慢只会觉得我还是那个只能听命于她的懦弱小孩，觉得在她的操纵下，负罪感只会让我在沉沦的道路上再进一步……3XzJnI
但是从今以后不同了，因为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真正法术。自此，一个不受她控制的自我，正潜伏在她塑造的傀儡形象下隐藏着，只为等待着那个通过新获得的，属于都法姐姐的能力，所看到的可能性。3XzJnI
一边随手握着冰矛转了个花，一边用着早已熟练的废话去骚扰。3XzJnI
“旧伤复发和海德拉的毒素爆发，就算以你的实力又能坚持多久呢？拜尔琪雅？”3XzJnI
“所谓的王位就真的让你这么入魔吗，回答我，库尔嘉！”3XzJnI
我觉得将死之人恨到已死之人头上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反正也是最后一人了，便抬手撩起了右斜的刘海，露出了与姐妹们迥异的血红色右眼。3XzJnI
她看起来明白了些什么，转而又露出了有些释然的神情惨笑了。3XzJnI
听到这句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想要反驳，但是看着她的眼睛，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她在欺骗自己而已，况且我真的有说出自己名字的勇气吗？那个意味着自己不过是傀儡的证明？我确实是我，但是这却是我极力想否认的事实。那么谁又是真正的我？我又是谁？3XzJnI
“你说啊，为什么我们的结局会变成这样呢？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在与叛党的战斗中，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可是到了最后，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姐妹中从未谋面的你，来取走我的生命？”3XzJnI
“为了激怒你把你引出来，我确实和那些自称猎人的叛党合作了一回……你不生气吗？”3XzJnI
我没有说事后转手出卖他们的事情，因为我既不是希望得到眼前这位姐姐的原谅，也不是为了那个人的统治稳固才这么做的，单纯只是计划完成了还有点时间剩下，就随便通知了下禁卫。3XzJnI
自顾自地说完这句话之后，拜尔琪雅执剑的身影颓然倒地。3XzJnI
我装作不适地抚向了发热的右眼，曾经属于她的愤怒如今在我的胸膛中燃烧。3XzJnI
“那么现在条件就都集齐了……把她们献祭给我！我会将新的肉体赐予你，这样你也可以自由——”3XzJnI
然而这一次我不会再去忍耐，搭在眼窝上的手毫不犹豫地用力挖下。3XzJnI
当时一定很痛吧？但是照常理来说如果痛苦牵绊着神经的话，还会有心思去思考其他的事情吗？那么就一定是没那么痛，不然为什么我的脑子里这时还会闪过大家死去的画面？3XzJnI
似乎过了久远漫长的时光，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之间，不论疼痛与否，令人欣慰的是，从开始直到看到血丝遍布的眼球躺在我的手心的那一刻，至少我从未失去自己的意识，我一直清醒着，我做了自己一直以来想做而肯定会被原来的我阻止的事情。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自己像是我，如同摆脱了陈年旧债的赌徒一样轻松畅快。3XzJnI
眼球突然抖掉血迹凭空飘起到了可以与我平视的高度。3XzJnI
“没有了我，没有了你的身份，你什么都不是！你所妄想追寻的自由，不及我所给予你自由的万一！”3XzJnI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也没有什么伪装的桥段与必要了，我捂着滴血的空荡眼眶，抹了把额头密集的汗珠站了起来。3XzJnI
“你说过只要完成你的要求，就会给予我自由，但是你说的自由，就是真的自由吗？！享受你口中的自由的那个人，又真的是我吗？！”3XzJnI
“就算不是又如何？为了实现我的执念，我的预言，你们都该为此牺牲才对！我为此给予你们生命，你们也应该为此献出生命！与我所能达成的伟业相比，你的自由，你们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3XzJnI
幻惑的气息和凶暴的话语，从未知的漩涡透露出来，带来遥远深渊的嚎叫。3XzJnI
“……我果然不该对‘母亲’抱有任何的幻想，你不过是占有一部分她的残渣的混合物罢了，我居然向你这样的家伙，奢求了三百年的关爱，我剩下的这只眼睛真是不中用啊。”3XzJnI
然而她，或者说祂所透露出的一切疯狂，甚至都无法与我此时的失望相比。3XzJnI
“但是啊，虽然我未曾得见，但既然我苟活到了现在，那么深海之外的这世界上，就一定还有你未曾污染的地方，也一定有你未曾向我透露的真理才对。所以无论是为了姐姐们，还是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活下去才行！”3XzJnI
“然而你没有机会了！化作我的化身，结做第十个孩子诞生的茧，成为新世界永远统治的一份子吧！”3XzJnI
那颗红色的眼睛镶嵌在了完全不似正常生命却又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混沌肉块之上，从漩涡中席卷而来的触手与利齿遍布的粉红色口器，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我的面前。3XzJnI
我猛然击向了自己的胸口，肉身的残迹在这个世界像是镜面一样骤然破碎，那些欲要吞噬的污秽之物扑了个空。3XzJnI
“这是什么？献祭法阵？可笑，你可是我的眷属，除了献祭给我，你还有别的目标吗？”3XzJnI
然而令祂未曾料想的是，那被自己认定为弱小到根本无法脱离肉体存在的精神体，居然再度出现在了祂的面前，甚至还有着与生前肉体毫无二致的容貌，以及蔚蓝色的双眼，八个颜色各异的光点飞舞在她的身边。3XzJnI
更重要的是，祂现在已经无法通过契约，与眼前之人联系上了——我通过祂传来的意料之外的慌乱，了解到了这一事实，我露出了由衷的笑容。3XzJnI
我不禁嗤笑：“也就在这种时候，你才会想起我们是你的女儿了。”3XzJnI
抬起手来轻轻一振，只要是被感知读取到一丝就足以使正常人疯狂的混合情感狂涌而出，被背叛的愤怒、死之将至的绝望、被囚禁的不甘、血腥刺激的狂暴、被轻贱的怨恨、蒙受污蔑的迷茫、猝不及防的惊惶，混在一切，相互融合又泾渭分明，当这些情感混合物消解之时，强大到足以令祂稍稍侧目的能量从中浮现。3XzJnI
就如同祂为了收集信仰命我建立的教会一样，我在协同管理的时间中可不是一事无成的。根据将信仰转换成能量的方法，我成功反推出了利用情绪转化成能量的方法，得益于祂的不屑一顾，这成为了我唯一可以掌握的力量，也让我在收集蓄养这些情绪的时间中所受其的煎熬终于有了意义。3XzJnI
祂的傲慢是有道理的，没错，就算情感再怎么强烈，也没有办法抵抗那经营数百年累积起来的信仰转化的力量，我作为祂的传教士再清楚不过，那力量就算没有如今表现出的这般超过我的预期，也不是我可以战胜的。3XzJnI
“但是……我的肉体献祭、大家的情感爆发，这些能量可从来不是为了不让你得逞和战胜你而转化的！于此宣告！我将前往汝之触手无法企及的土地！”3XzJnI
虽然得意，但是我可不习惯向敌人解释，在祂终于舍得挥洒力量将这片空间拖入血肉构建的黑暗魔境之前，我利用心能完成了这个法术。3XzJnI
心能是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捕捉利用的能量，然而奇特的是它的应用偏偏还极为广泛，从小到情绪波动的普通人可以爆发出超越平常的力量，大到怨灵的出生和咒杀结怨者，应用不可谓之不广泛。3XzJnI
而我所研发出来的这个法术，则是在提供足够的心能后，会以满足施法者愿望为唯一结果达成的法术。也就是说，我一定会到达祂无法触及的地方。但是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结果会根据心能的种类，在达成愿望的基础上有所变动。3XzJnI
也就是说，我所到达的地方，也一定会是被怨恨纠缠的漩涡吧。3XzJnI
不过看着眼前逐渐浸染的世界，流着污血的肉块和数不清念念有词向着自己飞奔而来的嘴巴们……3XzJnI
伴随着祂不甘心的怒吼，流着毒液的大口们咬了个空，随后与后来的口器们陷入了无止境的互相吞噬之中。3XzJnI
然而事情最终还是出现了预想之中的差错，因为同为心能的信仰所构成的空间的干涉，实现愿望的代价增加了，舍不得都法留下情感的我不得不使用了自己的精神作为代偿，等到我再次观察自己所处环境之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变化。3XzJnI
虽然依旧只是精神体，但是样貌居然已经返回了成长期，甚至是与幼生期相交的界限，这让我不禁有些犹豫。3XzJnI
从周围破败的废墟，三两成群的棚屋和帐篷看来，这里不仅危险，而且也是有着人类出没的，而且根据我献上的心能来看，我可不相信这里的人会是什么良善之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用所剩无几的心能凝聚肉体，大概只会变成婴儿吧。3XzJnI
而且除开剩下的爱，我也只有自己的悲哀可用了，就像传送的原理一样，如果用爱凝聚肉体，那么天生就会容易被人喜爱，或许会更容易活下来，而用悲哀凝聚的肉体，恐怕没有人会愿意亲近吧。3XzJnI
就在我犹豫的当口，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影突兀的出现在我的面前，然而比起她的突兀，她的面庞反倒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不存在的心脏也一阵狂跳。3XzJnI
她像是楞了一下，然后看到我之后眼睛一亮，然后蹲下来扶住了作为灵体存在的我。3XzJnI
“孩子，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现在又是哪一年哪一日？”3XzJnI
我此时倒是平静了下来，笑道：“原来确实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啊……”3XzJnI
我的心情从未有如此刻般平静，我所经历的人生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笑容。3XzJnI
“喂……你为什么笑得这么渗人……难道说你其实是第一个杀手吗？”3XzJnI
我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幽灵少女，明明是我先问她问题，她却只是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不禁联想这是不是也是陷阱的一环。3XzJnI
“幸福？其实也还好吧，罗德岛平日里也很忙，每天要处理的事项都不少，遇到一些情况我也不放心让那些孩子们顶上，还总是要自己加班解决……不过日子也还不错，每天都能和干员们聊聊天，只是只有在事情少的时间里才有可能去茶会和酒会凑凑热闹……”3XzJnI
都不过是些习以为常的鸡毛蒜皮小事罢了，但是我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她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3XzJnI
然后就在我震惊的目光中，幽灵闭上了双眼，她的身体散发出清冷的白色光芒，悲哀的气息从中散逸而出，我不得不忙着镇压一些上浮的回忆，等到白光散尽之时，地上只剩下了一个孤单可怜的小婴儿了。3XzJnI
虽然依旧不能排除是陷阱的可能性，但是我可没办法把这个孩子扔在这里不管，而且容不得我拖延时间了，毕竟那个人把我和他的杀手放逐到了据说是我生命中最弱的时间节点，而我目前却没有感到实力的丧失，我必须抓紧时间找到原因。3XzJnI
解下披风匆匆把婴儿包好，本来我是想找个地方把孩子藏好的，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如果我真的没有办法回来的话孩子能不能活命就很难说了，毕竟我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待上很久。3XzJnI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女人的哭声，抬头望去时，一个萨卡兹女人正跪在营地相邻的河边，哭得泣不成声却还在极力压抑，偶尔漏出来的一点声音刚刚传到了我的耳朵里。3XzJnI
我有些犹豫，但事实由不得我犹豫，我直接赶到了那个女人的身边，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包着披风的孩子塞到了她的怀里，我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会怎样处理，但是希望至少看在那是个孩子的份上，照顾一下吧。3XzJnI
“孩子……孩子……这难道就是我抛弃孩子的惩罚吗？还是宽恕呢？”3XzJnI
泪流满面的女人望向天空，此时她竟然有点相信那些萨科塔所说过的话了，或许这世间真的有主在注视着一切吧，才会在她无法承担生活的重担，把自己意外生下的女儿丢进河里，因为负罪感而崩溃的时刻又送来一个孩子。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