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吉赛尔小姐。您可真是稀客啊。您这样的大小姐看上了什么？”帕特里克眯缝着浅绿色的、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罗塞拉和她身后的西蒙和索雷尔。3tbaD
“您炼金用的坩埚，还有风箱。”罗塞拉低头瞟了眼锅炉，几根五索尔一斤的烂菜漂浮在冒着气泡的绿色液体之上，水汽蒸腾而起，带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3tbaD
帕特里克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塞拉，开口道：“您又在打什么鬼主意。”3tbaD
“别废话了，快开个价。”罗塞拉轻蔑地皱起眉头，高傲地与帕特里克对视。3tbaD
“快看。吉赛尔小姐在和那个炼金术士吵架！”一个游手好闲的罗姆青年瞧见了正在对峙着的罗塞拉和帕特里克，迫不及待地向他的同伴们宣布自己的发现。3tbaD
闹哄哄的闲杂人等不顾寒冷的东风，抛弃了温暖的篝火，一窝蜂地跑了过来，围观罗塞拉和帕特里克的对峙。3tbaD
“不卖。”帕特里克拒绝道，随后埋头继续捣鼓他的炼金试剂。3tbaD
“我是真心来谈生意的。”罗塞拉平静地说道，“这位少爷是买家，他不可能亏待你。”3tbaD
西蒙唇边强忍着不适，挂着和善的微笑，自我介绍道：“帕特里克先生，情况紧急。 ”3tbaD
那些清闲的罗姆人，有的直愣愣地盯着西蒙身上做工精良裁制考究的黑色上衣，啧啧称奇，有的则认出了这个年轻人是刚才慷慨地施舍给孩童三块沉甸甸的银币的好心人。3tbaD
“好一个巴黎的大少爷。大炼金术士，你这是撞上大运。”3tbaD
“可不要瞎说，他十分钟前才给了那几个哭着要饭吃的小流氓三枚银币。”3tbaD
一个看起来忧郁阴沉的罗姆人突然提到了西蒙刚才的善行，无意地提高了西蒙在罗姆人之间的声誉。3tbaD
“他还想买下帕特里克那堆破烂。上帝啊，他真是个大善人！先生，您是我们的弥赛亚！”3tbaD
有些兴致高涨的罗姆人突然开始了即兴的舞蹈。虽然没有统一的节奏，但是他们动作优美，喜气洋洋，看起来开心极了。有的人即使没有旋律，也自发编出了一首朗朗上口的歌谣，热情似火，引来那些没有跟着歌唱的人的热烈欢呼。3tbaD
西蒙听不懂这些发狂的罗姆人唱的是什么，但是他确信，眼前的这位帕特里克脸色越来越难看，快要变得和他锅炉中的不明液体一样绿。3tbaD
“他们正在编排帕特里克先生呢。”罗塞拉强忍着溢出的笑意，解释着歌词的大意：“一个锅炉价值连城，里面的液体却让人生厌。爱尔兰的臭虫，又在捣鼓着硫磺和尿液。蹲在风箱旁的爱尔兰人，把夜壶寻了个遍，既找不到找跑掉的女人，也没有任何新的发现。”3tbaD
“太恶毒了。”西蒙看着失魂落魄的帕特里克，心里有些同情这个男人。但是一股恶臭吹来，把这发芽的同情连根拔起。3tbaD
“你再这样下去，没有人愿意给你吃的了。”一个罗姆人叫道，“不要逼我们驱逐你。”3tbaD
笑盈盈的罗塞拉听到了那个罗姆人好心的劝诫，脸色一沉，嘴角向下微弯着，看起来有丝凄苦。索雷尔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哈哈一笑，好像嘲笑自己的过去。3tbaD
“这位少爷，您先出个价吧。有了一个价格，一切都好商量。”3tbaD
西蒙点了点头，摸出了钱袋，在罗姆人朝圣般的眼神的注视下，拿出了价值二十埃居的金币。3tbaD
帕特里克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眼睛如太阳般发光，不知是情绪激动还是心有不甘，全身颤抖，好像狂风下的树叶。3tbaD
他抬头望天，嘴里梦呓般呢喃着什么，好像是忏悔，也好像是诅咒。3tbaD
“不识好歹的家伙！同胞们，轰他走！”带头的人一声叫喊，激动得罗姆人乱哄哄地冲了上去，不过他们都有意识地避开了冒着热气的锅炉。3tbaD
帕特里克猛兽似地咆哮着，一拳打翻了头一个冲上来的人。3tbaD
“先生们，请不要动手。”西蒙想要凭借言语阻止这场闹剧，但是他的话语显然不起作用。3tbaD
一个穿着木鞋的小孩突然闯入混乱的现场，大声嚷嚷道：“别打了。骑士老爷过来了。”3tbaD
一位黑甲黑马的骑士又疾风般从慌乱的罗姆人人群中簇拥而出。他提缰勒马，马前蹄高高扬起，如人一般立起，一双后蹄在地上乱踏。马上的黑骑士依然稳当地安坐在鞍座上，他掀起面甲，神态从容。3tbaD
他胯下的战马骨架高大、四足强健、凸隆的肌键清晰可见。阳光下，它的毛皮像黑金一般闪闪发光，威风凛凛，宛若死神的坐骑。3tbaD
这位黑骑士自然就是夏尔·德·坎尼，他将斗篷卷在胸前，刻意隐藏他和阿朗松公爵家族极其相似的纹章。3tbaD
夏尔看了眼被打得不成人样的炼金术士和依然散发着奇异臭味的坩埚，确认事件的起因然后轻蔑地蹙起眉头，高傲地把目光从罗姆人身上移开，看向一脸震惊的西蒙和索雷尔。3tbaD
“什么？”在恶臭的气味和混乱的现场双重影响下，西蒙大脑变得有些迟钝。3tbaD
索雷尔拉着西蒙，用西蒙最能理解的话语解释了夏尔刚才那句话的含义：3tbaD
西蒙的脸仿佛冻结了，他的眉头逐渐皱紧，露出思考的神情，还混有恐惧。3tbaD
“别愣着了，快走！”索雷尔嚷道，“各位朋友们？你们有马吗？”3tbaD
“四匹上好的阿拉伯马！主教骑了都说好！”一位裹着头巾的中年男人殷勤地介绍道。3tbaD
西蒙终于动了起来，他将手中的钱袋交给了罗塞拉，吩咐道：“这些钱足够买了那个帕特里克的炼金器具和马了。您想办法分配这些钱，我和索雷尔赶着回去。”3tbaD
“拜托您了。”西蒙谦卑地向罗塞拉鞠躬，在弯腰时，他自己都有些震惊，因为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放下手段，求别人帮助。3tbaD
“当然。快去吧。您不用担心。”罗塞拉小心地接过钱袋，她很清楚西蒙这样的年轻人用如此谦卑的姿态请求别人意味着什么。3tbaD
西蒙向罗塞拉感激地点头致意，飞快跑向买来的阿拉伯马。3tbaD
骑士队伍的铁甲铁条发出响亮的叮当声。西蒙想问问圣波尔行宫的情况，但是他一说话，就觉得声音就像是在狂风呼啸的山谷中的鸟鸣。他放弃了提问的尝试，只等队伍稍微远离了罗姆人的营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郊外的清凉空气。3tbaD
他感到无比的轻松，罗姆人营地里的气味被抛之脑后，恐惧和担心之情也被新鲜空气带来的凉爽和畅快取代。西蒙摸了摸系在腰带上的手弩，就像老兵常常枕剑而眠，只求一阵心安。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位士兵，这个转变如此得自然，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3tbaD
清风吹拂着空气掠过他的嘴角，他把手从手弩上移开，暗暗认为自己或许是一个天生的士兵。3tbaD
夏尔·德·坎尼的声音在发出命令时高亢嘹亮，压过了高速骑行的众人耳边呼啸的狂风。3tbaD
西蒙抬头往前一看，却只看见了穿透了云雾纱幔的浅黄色阳光。3tbaD
西蒙拷问着自己，同时一股袭人的寒气让他全身发抖，不知道来自吹来的冷风，还是痉挛的心结。3tbaD
过了一会，他看见漆黑的人影突然有了色彩。一抹红色喷涌而出，给单调朴素的清晨画卷抹上了一笔浓厚的，难忘的猩红。这点红色又好像明灯，驱散了包裹着凶杀案现场的迷雾，让世间的罪恶在众人面前一览无遗。3tbaD
西班牙的审判官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把手中的匕首推进牺牲者的咽喉。刺眼的热血从尸首中流出。3tbaD
倒在地上的躯体是属于一位年轻的仆人。他或许才来到巴黎，庆幸自己很快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或许已经在荒废的圣波尔行宫中呆了一阵子，在快要吃不上饱饭时，迎来了大方的主人。3tbaD
西蒙看得真切，他死死地盯着那副扭曲的面孔，那副还在血泊中动弹的躯体，好像还有着一线生机。那具尸体蔚蓝色的双眼，同样死死地盯着西蒙。3tbaD
他依稀记得，就在两小时前，一位西班牙的审判官这样说道：3tbaD
当脑海中重现弩箭刺穿那位审判官的咽喉的场景时，西蒙总会谴责自己，认为自己的双手沾上了高贵的士兵的鲜血。可是，面前这具尸体又证明了他那可怜忏悔之心是多么可笑。3tbaD
如果自己不出面阻止，那个在学城的审判官，或许已经将屠刀挥动向无辜的一家人。所谓的“不拿平民做人质”，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理由。3tbaD
西蒙又听见利器划入血肉的声音和受害者悲怆的哭泣，西班牙审判官步伐优雅，好像在湖中的白天鹅，在血染的土地上滑翔。他们轻松地挥舞纤细的利剑，好像肆意作画的艺术家，却以鲜血为颜料，勾勒出残忍血腥的惨象。3tbaD
眼前的恐怖景象却没有让西蒙感到一丝一毫的战栗。他翻身下马，拿出手弩，虎口感觉到这轻巧的武器上寒冷的杀意，食指触碰了一下发射时使用的按钮，确认它是否如上次战斗那般柔韧而富有弹性。3tbaD
西蒙吐出一口热气，然后取了一支弩箭，搭在弦上，右眼扫视着前方的战场。夏尔，索雷尔和剩下的战士已经冲入敌阵，开始与审判官厮杀。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愤怒的狙击手就在不远处。3tbaD
西蒙感觉自己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以往那种只有贴胸细听才能捕捉到的生命律动之音如今无比响亮。很快，更多类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粗暴得如海涛一般淹没了他。3tbaD
他听见恐惧中急速而狂乱，如闪电劈开古木的心跳声，又听到了心脏猝然静止如细雨落入海洋的声音。这不是他的声音，这些声音让他心烦意乱，焦躁不安。3tbaD
西蒙没有仔细地瞄准，他看见了一道残影，就大力地一按按钮。当箭射出的时候，短而粗的手弩使得他全身一震，让他瞬间从心跳的海浪中破浪而出。快速飞行的弩箭是看不见的，西蒙只能在空中旋转起舞的浓稠血液，被撕裂成晶莹的血滴和朦胧的红雾。3tbaD
他觉得自己射中了一个残影，但是他分辨不出影子和尸体的区别。在他的眼中，两者都是一样的虚幻，一样的扭曲，一样的无色。3tbaD
正在换箭的西蒙听到索雷尔声音后才抬起了头，他看见一个影子像旋风似的急速朝他冲来。西班牙的审判官显然注意到有人在其他地方朝他们射击，一位身手敏捷，手段残忍的审判官被派去察看情况。他刚刚一剑刺穿了一位骑士侍从的胸脯，亲眼看着他惊恐的双眼中的生命之光逐渐暗淡，如熄灭的烛灯一样。3tbaD
这位审判官的面罩上沾染着鲜血，他短暂而满足地欣赏了眼前如徐徐展开的画卷般流动的猩红，就被长官下了命令。3tb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