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二人的脚步骤然僵住，露出了相当一致的不耐之色，这一次不仅是小孩，就连这个看似儒雅的中年人也不打算装了，眉毛微微皱起，一把扯住了自己儿子的手，将他硬拽到身后，摆出一幅护崽的好家长模样，就连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一个八度。43fwB
所谓无理搅三分，天下爹娘哪有不向着自己孩子的。如此举动，也是在无形中博取旁观者的认同感——这个时间出现在周围的成年人大多是家长，能够上金雏鹰中学，多少都是有些家底的人，为人处世更加圆滑。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认可，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必定有帮助。43fwB
“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神开始充溢起敌意，“都是小孩子胡闹，道歉也道过了，没必要紧抓着不放吧？”43fwB3
“从他的道歉中，我听不到任何诚意。”夫子面无表情地说道，“极度敷衍的致歉，我只能认为他是想蒙混过关，而非发自内心地认识到错误。如果是这样，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43fwB
“道歉，不是道给我听的，我也没有权力原谅你。请你重新来一次——认识到错误，改进错误，然后走上更好的道路，这才是人与禽兽之间的区别。”43fwB
“哈……哈哈……现在这年头，这样的陈词滥调我还真是好久没听到过了。”刘钰之冷笑两声，笑声之中俨然迸出犬牙交错的味道，“我不知道你是教哪个年级，哪个班的，可能是新来的？等你今天回去之后，一定会有人告诉你你到底做了一件多鲁莽的事……”43fwB
“我家小孩确实做错，这点我认，他也道歉了，这还不够？你还想怎样？写检查？全校通报批评？貌似都够不着吧。”43fwB3
刘钰之主动往前跨了一步，加快语速，开始下意识占据对话的主导权，“这位老师，你可能对相关法律规定不太熟悉，我得给你科普一下……就算最后闹到法庭上，要我赔偿精神损失费，也是赔给这小孩和他的家庭，你一个子儿都拿不到的。”43fwB
“当然……这种事，梦里想想就好。现在这个时代啊，别的没有，捕风捉影的媒体可是一大堆。像这样，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肯定会有人拿出手机拍下来，然后传到网上去的……呵呵……”43fwB
他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朝人群挥了挥，还摆出一副大领导在接受巡视的样子。43fwB
“退一万步说，真的要到赔偿的地步，我是无所谓啦，既然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应该也听说过吧？贵校图书馆的电子多媒体虚拟触摸系统就是我赞助的，我的工作，相信诸位老师也有所耳闻了。虽然比不上公职铁饭碗，但好歹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新兴企业，九连环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我们的公司，一年要为国家贡献上以亿计算的税收，这点小钱……一时半会儿还是能出的。”43fwB3
“这所学校……是私立哦，私立的老师人员更替量很大的，人际关系也是各种貌合神离。我有个同学现在也在很好的私立高中教书，这都是他和我说的，**不离十。搞不好。老师你又那么正直，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地方……”43fwB7
相隔数千年，遣词、造句，说话的内容，夫子几乎什么都听不懂。然而就算如此，他也能读懂这个男人话语中的潜台词——那是自千年以前就未曾消停过的威胁，是他生前曾无数次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东西。43fwB
“别多管闲事，否则要你好看”——似乎从他周游列国开始，这样的声音就一直没断过。43fwB1
“当然喽，老师，你也别太紧张。毕竟……之前我和贵校一直处的很愉快，我的儿子……一年后要升学，还是希望能在你们金雏鹰的直属高中就读的，还需要仰仗你们校方多多帮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事情都有挽回余地，不是吗？”43fwB
眼看着夫子半点不搭茬，刘钰之越说越自信，主动上前两部，怼到他脸上，流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43fwB
一个没背景、没地位的小老师，在学校里对学生威风吆喝惯了，一时间没有调整好角色，还以为可以靠一张嘴解决所有问题。但凡他是个正常的，拥有社会常识的人，都不会想得罪自己的。43fwB1
“我们九连环在新时代媒体上的投入很大。万一事态真的酝酿到无法挽回，我们也可以在网络上掌控舆论，将这件事的影响尽可能抹到最小，不损害贵校的名声。宣传部的老大我也挺熟悉，说来也巧，我是财务部，老王则是宣传部门，都是墨笛的直系下属呢。前些天我们刚才一起吃过饭，说话也比较方便。”43fwB7
他拍了拍夫子的肩膀，颇为轻佻地说道，“前提是……老师，这场无聊的闹剧，到这里该结束了。”43fwB
夫子的神情极度震撼，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43fwB
“对，对，老师，现在是不是稍微记起我来了？”刘钰之无不嘲讽地笑道，“就算不认识我也没关系。那位领衔全国的新时代企业家，据说今年还有机会冲击福布斯排行榜……这样一号人物，你总该认识才对。”43fwB
“你只需要知道，我就是在他手下吃饭的就行。我们九连环和中科院都有合作，认识的人也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想要摆平这种事，无非也就是一通电话，或者请一顿饭的事而已。”43fwB
“我说老师，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刘钰之心中好笑，以为他是被墨笛的名号唬住了，一股得胜之后的喜悦感油然而生，“刚才也说过了，这次的事就是个误会。”43fwB
夫子的眸光闪烁起来，这是他重返现世之后第一次露出这般震撼的表情。43fwB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理会眼前这对跋扈的父子，好像对这件沸沸扬扬的校园霸凌也没什么兴趣管了。这个建壮如牛的男人半是迷失、半是彷徨，竟然主动转身，背对人群，自己面向学校的外墙，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失落状态——一边思考，一边喃喃自语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和方才那个刚直不阿的老师简直判若两人。43fwB
风铃一直在人群边缘默默观察着，这里中原人太多，人多则眼杂，也许其他御主会混在里面，所以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露面。对于中原人古老的占卜方法她本就半信半疑，现在好了，自家从者都没和她打个招呼便上去多管闲事，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43fwB
圣杯战争需要遵循“隐秘性”的原则，理论上来说，御主不应该太过高调。43fwB
要是这件事真的上了热搜，恐怕就得让黑巢那帮家伙来善后了……43fwB
“……存于现世，改姓换名，并且还有能力收到这则讯息的……巨子、高士们，速至，丘有事相托。”夫子用几乎是唇语的音量默念着，双目微闭，周身一顿，突然迸发出一股缥缈的气息，好像一瞬和这个世界脱离了，“宝具……【百门之长稷下之源】！”43fwB7
双眸猛地张开，两道精光从他那牛铃般的眼睛中迸射出来，化作一道无法被人类体感察觉到的共振直冲天际，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43fwB
躺在青牛背上酩酊大醉的白发老人忽然翻了个身，险些整个从上面栽下来。他没有用手撑任何地方，仅仅凭着腰部的核心力量，便从躺姿换成坐姿。这位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耄耋老翁的老爷子捻须微笑，双瞳中涌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神华内敛，其周身云气飘荡，这片古老遗迹的气机也随之被搅动。43fwB7
青牛仰起脑袋，拖长音调喊了一声，声音在残垣断壁之间回荡着，带起一阵亘古的风。43fwB
“他回来了。”老人扭过头，看向日出的方向，天幕之上涌出一道喷薄的金色火柱，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和谁倾诉，“那个比牛还犟的家伙，我的半个徒弟……好像又回来了啊。”43fwB8
陡峭的悬崖上，同样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躺在他的摇椅上，双目半闭，翘着二郎腿，沉醉在这片和睦的风中。摇椅再往前半寸就是万丈深渊，然而这位老人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还很有规律地摇晃双腿，让这把老竹子编成的躺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若是只看他脸上惬意的神色，估计会以为他是在什么一马平川的地方晒着太阳，享受退休生活。43fwB
“回来了，但是没完全回来，以普遍理性来说，只回来了一点点。”43fwB8
鹤发童颜的青年人面向青天，看着圆盘一般大小的夕阳一点点坠向地平线，染红了整片云彩，脸上不由露出微笑。轻风不断拍打着他的白发，让他看上去如同一个云游的仙童。43fwB
身旁游客争抢着拍照、惊呼、录像，似乎没有注意到他。43fwB
“哦……？”白发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笑着蹲下来，轻轻抚摸他的脑袋，“小鬼，你能看见我啊？”43fwB
“大哥哥，你是妖怪吗？”小男孩好像一点也不怕，反而还觉得很酷，一脸兴奋的样子，“我在书上看过，妖怪不需要吃饭，只要盯着晚霞或者朝霞看一会儿就能吃饱了。我记得……下午来的时候，大哥哥就站在这里，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动一下。”43fwB
“你说的……好像也没错。我这种在世间游荡的家伙，和妖怪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43fwB
他拍了拍小孩的脑袋，缓缓站起，再度凝望远方的落日。43fwB
“为什么大家都抢着拍照呢？与其把风景留在相片里，放在心里不是更稳妥吗？”43fwB3
刚才他所站的地方，几只玲珑的彩色蝴蝶正翩翩起舞。43fwB9
“啊——————————！！！！没有天理啊————！！”43fwB
“我的儿……我的儿啊……天杀的……啊————！！”43fwB
身披褐袍的墨笛快步穿过荒野，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哭喊声传入他的耳中。与其说是哭声，更像是惨叫，人悲戚到了极致就会这样，张着嘴嘶吼，眼中却挤不出一滴眼泪，一直哭喊到力竭为止。43fwB
一座塔。43fwB1
人头堆砌成的塔，驻军似乎刚走不久，血还没干，淅淅沥沥地往下淌，在这座人头塔下方聚成一个红色的水洼。43fwB
震耳欲聋的喇叭声。43fwB1
从千年的噩梦中醒来，墨笛眨了眨眼，试图摆脱这段沉珂般的往事。43fwB1
他将脑袋偏转，用左耳细细倾听，很快便听到一则专属于他们的交流信息。43fwB
“啊？”老张听得一脸懵逼，“金雏鹰？在上城那边……可是墨总，我接到的预定是接下来要送您去开会啊，那个什么……什么……‘新代表会议’，听陈副总他们说好像还挺重要，让我千万别出岔子……”43fwB
“这……这……”老张哭笑不得，双手在方向盘上来回摩挲，“您和我一个司机说，我也没办法做决定啊……”43fwB
“我会打电话通知他们的。”墨笛正了正自己的衣领，随即像是回忆起什么一样，流露出释然的笑容，“你……这样，你先把我放下来，然后自己开车去金雏鹰。”43fwB
老张给墨笛当了五年司机，这种要求还是第一次听到。把你放下来？这里到金雏鹰开车都要二十分钟，你还要下车，难道是打算用其他交通工具吗？现在是晚高峰，最近的地铁战也要走个十几分钟，还不如坐车快。43fw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