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莱佐·德·巴巴克罗忍不住拉了拉自己的领口,他看起来不太适应,就是不知道这种不适应具体是对眼前这般场景,还是对他身上那身笔挺的军装。这个留有金色短发的高大洛巴德人身强体壮,即使在军事贵族当中也堪称高大,这让他在会场中颇为醒目,当然,没有人会投来诧异的目光,毕竟在场的诸位没有不认识他的。3XzJlO
是“认识他”,而不是“和他认识”,这个差别值得注意。3XzJlO
这个场面上的角色都不是什么普通市民,他们都是缪兰德上流社会的头面人物。在座的有四大家族的成员,也有同属于上议院的老贵族,还有亚历山大法庭的大法官,当然了,也包括大议会的代表人物和一些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大多刚从军营回来,为了给他们的家族再添一份武勋。3XzJlO
晚宴采用自助的形式,餐台上陈列着诸多美食,整只刷酱炭烤的芬厘赛山雉,切成块状后和甜菜根以及土豆块一起浓汤炖煮的多脂牛肉,鱼肉与黄椒和蔬菜串在一起做成烤串,从山间新采来的冬蘑菇则与肉汁和奶油做成汤,还有最名贵的食材:那些只有贵族阶级才有机会享用,单位价格远超黄金的养殖鲟鱼卵。当然了,沾着盐粒和黑胡椒的生腌猪肉也必不可少。主食的品种同样丰富,大米有三种,面包的种类更是不计其数。3XzJlO
席间的酒类都是名窖上品,相比起那些对于一般市民来说堪称珍馐美味的食物,这些酒显然更受欢迎。3XzJlO
这也只是相对而言。比起美食与美酒,毫无疑问,有一种更加能够吸引在座来宾的事物流淌于席间,那事物唤名为“交谈”。分享情报在这座城市中并不算什么难事,即便如此,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而言,面谈更优于其他形式,这是一条共识,就算仅仅是漫无目的的闲聊,其中所能透露出的信息量也足以让人感到满足。3XzJlO
这种信息层面的满足,是何种山珍海味都无法给予的。3XzJlO
更何况,他们之间可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漫无目的的闲谈——军人探讨南方形式,商人研究市场现状,贵族议论北境秘闻,贵妇们也有着足够的谈资,那些从街头巷尾涌出的小小流言,或真或假,只有最精于情报工作的人才能一探究竟。3XzJlO
这种渴求原本就存在,而如今,局势的不安定又加剧了这种渴求,宽广的宴会厅里充满了交谈声,让这间专门为宴请而生的公馆变得嘈杂,也让窥探他人的话题变得更加困难。3XzJlO
附近的侍者似乎发现了他的异样,便迈步走来,出声询问,而加莱佐只是回以友善的微笑,再摆了摆手。3XzJlO
“麻烦您帮我取一杯鸡尾酒,就‘南岛烈阳’好了。”3XzJlO
很快,他就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橙色的酒浆中泛着气泡,杯沿插着表皮雕花的绿柠檬,冰块间还插着一把小伞。等到侍者行礼远去,他便迫不及待的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连冰块都没放过。3XzJlO
他又一次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除此之外,加莱佐·德·巴巴克罗既没有找人攀谈,也没有取食物,更没有找地方就坐,看起来他还没有考虑好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3XzJlO
现在并非夏日,何况哪怕是在夏日,这座建立在山上,又终日直面北方寒风的城市也说不上炎热,会场的窗户又时刻开着,即使那些点染气氛用的熏香蜡烛持续燃烧,宴会现场也不会变得闷热恼人,这并不妨碍加莱佐·德·巴巴克罗的思绪不停发散,上升,而后变成一团乱麻。3XzJlO
熟悉的声音将加莱佐的思绪重新拉回会场,拉回这片充斥着幻影与迷香的乐土,他端着早已空无一物的酒杯,转过头去,便看见了那张让他倍感熟悉的面孔。3XzJlO
这位黑发青年体格壮实,右脸颊上有两条交错的刀疤,没有蓄须,因此能够很轻松的判断出他的性别——和加莱佐差不了多少,都是三十左右的青壮年。3XzJlO
利奥波特·德·利亚里奥举了举酒杯,他和加莱佐一样,都是一脸惊喜。3XzJlO
“您看上去还是那么健康。嗯……为您的健康干杯!”3XzJlO
加莱佐举起杯子,用那只剩下几颗碎冰的空杯和利奥波特手里的酒杯碰了碰。3XzJlO
耸了耸肩,利奥波特将自己杯中的蜜酒一饮而尽。这种有着坚果香气和蜂蜜甜味的金色酒浆,看上去闻上去都像是儿童和少女享用的饮料,实际上却是一杯便能让人醉倒的烈酒,而利奥波特喝起这种极烈的金色液体,看上去和喝水没有多大差别。3XzJlO
“哼。”这一声可算不上合乎礼数,看得出来,这位利亚里奥家的公子哥不介意在加莱佐面前放肆几分,“您刚刚喝了一杯鸡尾酒,是哪一种?‘金橘灯’?”3XzJlO
“金橘灯”是一种烈度很低的鸡尾酒,相比起酒,更像是一种柠檬柑橘混合果汁,在这些喝酒如喝水的军爷看来,这种东西根本不配叫就,只能算是漱口水。3XzJlO
闻言,加莱佐撇着嘴,摇晃了下手里只剩冰块的杯子。3XzJlO
“这还差不多。看来一段时间不见,您好歹没有变成正儿八经的城市警备队,不然您现在喝杯洗脚水都会醉咯。”3XzJlO
利奥波特没有放弃使用敬语,只是他的发言变得更不中听了——看上去酒精对他并非是全无影响,无非是方向有点不大对头。3XzJlO
“鬼扯,三零一高地那会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候被后备队灌得烂醉如泥,一直躺到第二天轮岗,现在后备队那帮人可都和我一块在警备队当差……”3XzJlO
“大概是因为,您第二天就把脑浆和晚饭一起吐了个干净。”3XzJlO
“先生,您要是不信,我们散场之后就捎上几瓶酒,然后去警备队营区——”3XzJlO
“嚯,那么是怎么个约定呢?您大可不必把我当外人,说来听听。”3XzJlO
闻言,加莱佐立刻脸上一黑,利奥波特则露出了独属于胜利者的笑容。3XzJlO
“且不说这个。加莱佐先生,您这身军装看起来不太合身?之前还不确认站在这边的这位同期是谁,想着这位是否和自己在某个高地,某个海岸,某座城镇中一起工作过,那会便见您不停扯着领子,看来您确实是被这身衣服勒得够呛。”3XzJlO
“如您所见。您应该知道,城镇警备队的制服与陆军不同。”3XzJlO
“随便您怎么说吧,虽然我现在在警备队任职,但实际上我的身份依然是陆军军官,而作为陆军军官的我,每天上岗时还是要穿警备队的制服……”3XzJlO
“从程序上来说,我现在是被借调到警备队去,名字还是挂在陆军第一师团下。”3XzJlO
“中将与家父……从来没有公开表达过看法。”犹豫了下,加莱佐接着说道:“如果您想问的是我个人的看法,那我会告诉您,至少家父看上去并不如他在公开场合表现的那样无所谓,只是‘废城’……‘东北区’确实需要更多人手,而在家父看来,我本人是非常符合要求的。”3XzJlO
“如果您想问的是我对于借调这件事的看法,那么没错,我无所谓。”3XzJlO
利奥波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后者神色如常,看上去和在三零一高地时并无区别——他在炮火中扛起旗帜,作为旗手率军冲锋时也一样是这幅无所谓的神情,哪怕他尽可能装出一副“舍生忘死”、“大义凛然”的样子,作为他的同期好友,利奥波特依然能够准确把握住他眉间那种淡然。3XzJlO
利奥波特一直都很好奇,自己的这位好友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会放弃这份淡然,转而选择关切,焦虑和愤怒……死亡的威胁尚且无法让他胆怯,那什么又能够做到这一点?3XzJlO
“那么,无所谓的加莱佐先生,今晚又是为何会来到此处呢?”3XzJlO
“是不太一样。”加莱佐·德·巴巴克罗轻笑一声,“东北区的情况让我不得不多费些心思,所以我现在才会站在这里……和您闲谈。”3XzJlO
“如果那里再出什么情况,就不是‘临时借调’了。”3XzJlO
“不管是哪边的司令部,看起来都很放心您的能力。”3XzJlO
“您也可以理解为,这是我对于自己身家性命的重视。”3XzJlO
他们模仿着自己的父辈,用带有贵族风格的腔调和敬语去交谈,这种行为不仅是在缪兰德,在普洛西,在马里艾,在兰门,在克罗瓦,在西西索尔自治区,在一切钴冠王曾经统治的土地上都不算什么稀罕事。这种矛盾带着古典的气息,如同在用另一种形式去延续纳萨兰王国的传统,延续那戛然而止的王朝。“罪王”帕提卡十一世守望一生的,不过是这个王朝的尸骸,而王朝的灵魂早已离开它位于特威克的灵柩,笼罩于大陆东南的这片土地。3XzJlO
“……执委会对东北区问题就没什么表示吗?之前几次突发事件影响可不小,他们看起来也没有谁打算引咎辞职。”3XzJlO
加莱佐瞥了利奥波特一眼,斟酌了一番,而后才不紧不慢的回答道:3XzJlO
“这个问题……您不应该问我。或者说,这也是我今天想搞清楚的事情之一,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3XzJlO
“四大家族主要成员今天几乎都在场,执委会那几位也不例外,这确实是极好的机会。”3XzJlO
利奥波特顺着加莱佐的目光望去,在接近大厅正中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与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交谈着。3XzJlO
乔凡尼·德·斯托克是个鼻梁宽厚、唇上留须的男人,他一只眼睛因为疾病而浑浊死灰,另一只眼睛则投出锐利的光芒,他早已退役,却还是穿着那身军绿色陆军冬季制服,这件制服上的金色布拉德纹蕾丝填满了立领与袖节,领口与胸前则挂满了勋章,其中更是有一枚醒目且耀眼的荣誉四花十字章,金制的悬钩子蔷薇、夹竹桃、鸢尾花和紫三色堇与天秤般的十字章一起在灯光下璀璨生辉。然而无论是军服,勋章,披肩还是武装带,都遮掩不住他有些发福的身材,这足以证明其与军旅生涯的隔阂,强调他如今作为国务卿的身份。3XzJlO
他不是个擅长夸夸其谈的人,这次也不例外,说是谈话,实际上不过是乔凡尼·德·斯托克在漫不经心的听对方说话而已。3XzJlO
他当然认识乔凡尼国务卿,可他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那位正在与国务卿交谈的微胖中年男子。3XzJlO
“您不认识吗?他是克里斯托弗·诺奈,财政部部长。”3XzJlO
加莱佐原地踱步了一会,接着从桌上抓起一瓶菠萝蜜酒,将自己的酒杯灌满。而后,他朝着乔凡尼国务卿和克里斯托弗部长的方向举起酒杯,全然不管对方根本没看见他这一事实。3XzJ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