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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渐渐从石砖的缝隙间渗出来,窗外的光都倦怠地沉在梧桐的近旁,与那飘零的枯叶是相同的颜色,十分浑浊,叫人看了难免愁起来。3XzJng

  又是秋天了,刚由夏入秋时花霖还没有感觉,逼人的烈日与未褪的蝉嘶都将她迷惑了,而直至寒气已由领口渗入全身,中夜的月色都渐渐冷起来时,方才发觉秋时已晚,再过几月又到岁末了。到时数起年程,一定又要伤心牵挂了罢。自从别离后,身随异乡,独自一人也漂泊了七年了。她在东京念完中学,再到大学,自己的生活也已然告去少年,连青年也要在迷茫凄苦中不知何往了。3XzJng

  花霖这时候又想起故乡了,它现在如何呢?农舍的院子里还堆着新谷吗?割过的田地里还守着麦茬吗?拂晓的灌木上还弃着白霜吗?阡陌纵横的田埂间还追着黄犬吗?幽深的山道旁还覆着松林吗?神社的鸟居下还有敬神的仪式吗?3XzJng

  仪式?那么,缘雨呢?3XzJng

  任何想像到这里都中断了,脑海里只剩下一张熟悉的脸,模糊,明亮,仍还向自己温暖地笑着。3XzJng

  花霖觉得有什么冷滑的东西从眼角处开始动摇,酥痒地擦过自己的脸,并且沉重地敲在了手背上。3XzJng

  原来那些所谓“旧物”本不重要,她从来都只是浅淡地期待着,无论是否有所变故也决不至于无法放手,她真正不愿面对,刻意回避却又总是绕回的,就只有“故人”,就只有缘雨而已。3XzJng

  缘雨她,现在怎么样呢?3XzJng

  天光渐渐暗去,暮色悄然退下了,铅灰的乌云连成一片,天地间的空气都沉重地凝结起来。3XzJng

  要下雨了,花霖正想着,成团的乌云里陡然划出一道白口,天顶以上砸下巨响,窗台上开始跳起水珠,而后整片雨色都被拉到窗前。3XzJng

  秋雨万里,无数的雨线飞在天地之间,可这山水草木并不如春夏那样旺盛,那样昂扬了,受着秋水润泽的是飒飒的落叶和萧萧的空山,几粒寒鸦背负着冷雨消入静默的灰雾中。3XzJng

  她离开缘雨的那天,不也是一场雨吗?那时的雨和眼前的雨,又有什么不同呢?3XzJng

  是的,无论历史上的哪一场雨都没有变换,然而季节又一定要渐渐过去,即便是同样的雨,落在了不同的地方,花霖看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景色了。3XzJng

  难道对于生命中的一切事物,也会如此吗?当时留下的记忆,当时约定了不变的感情,到如今又会有什么变化呢?人们总以为保存着记忆并不让其消退就可以了,然而即便回忆得再清晰,人已然变质了,就好比在电视上放了不喜欢的节目,自己再不重视那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3XzJng

  这样的事在一个人的生命中,不多得是吗?3XzJng

  花霖的心一阵颤栗,她一直艰苦保存的那些想法,原来如此易变,正如由夏入秋时,她也同样毫无察觉。3XzJng

  如果改变了,自己又怎么能宽恕自己。原本就是凭借对缘雨的感情,对这份感情的妥协,花霖才能够放手而去,两个人的生活都拆分了,没有一份得到圆满,仅仅为了人生能够继续。花霖在心底里觉得自己从缘雨那里拿了好处,姐姐的未来被换成了自己能够活下去的筹码,而缘雨的给她开出的条件却是要她往后的日子都能够幸福。3XzJng

  如果不幸福的话,那这一切都要失去意义。所以花霖总要能够开心起来,总要责备那个感到悲伤的自己,她将快乐当成一种责任般压在自己的每日之上,可越是势利就越不能触及,幸福的日子,从没有到来过。3XzJng

  为什么一切都要改变?为什么一切都不能够回来?像曾经那样的,坐在缘雨的腿上晒着太阳的岁月,已经永不再返了。3XzJng

  缘雨也会怀念这些事吗?3XzJng

  花霖第一次敲开这个问题。3XzJng

  因为想起来的,总是作为姐姐的她,因为怀念的,总是作为妹妹的日子。那真正的,作为一个女孩子而存在于世上的缘雨,似乎已渐渐远离了花霖的记忆。3XzJng

  难道她总是要陪伴在自己身旁吗?难道她总是要为了妹妹而去做什么事吗?难道她没有想追求的梦想吗?没有想尝试的新鲜事吗?没有渴望任性的时刻吗?没有想过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无拘无束欢快洒脱地生活吗?3XzJng

  她会有的,她也和自己一样,喜欢花和小动物,喜欢甜品和漂亮的衣服,喜欢星空和悠闲的下午,喜欢依赖在亲近的人怀里撒娇,喜欢不顾一切地去追逐心中的目标。3XzJng

  是啊,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呢?她在作为自己的姐姐之前,更是一个女孩子呀。但她为了妹妹,为了妹妹的生活,甘愿放下这一切,去成为一个看起来足够坚强的人。3XzJng

  可就像她最后说的那样,她没有那么坚强。3XzJng

  花霖啜泣着,并不那么大声,但还是落了眼泪了。她已经长大了,为什么还要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禁受不住呢?3XzJng

  窗外的秋雨仍是如此冷硬与萧瑟,再不如春天的晴朗温软——再不如了。花霖明白这个道理,她立马从桌上拾起笔,准备写一封信。3XzJng

  然而等墨点落到素白光亮的纸上时,却又停住了。3XzJng

  其实她和缘雨写过许多信,实在想念她的时候,刚寄出去,又匆匆赶回家再续一封。3XzJng

  然而这十年来,不论自己寄出多少,都没有得到过一封回信。早上起来,趿着鞋向前,满怀期望地取出里面的纸片,可无非是学校的通告而已,最后也只能疲软地将信赛回抽屉。3XzJng

  花霖也常想回一次故乡,去见见缘雨,可到最后却总是打消了,她怕自己一见到缘雨,就再也不能离开,缘雨也是这样考虑,所以不给自己回信吧。对缘雨来说,只要知道自己的妹妹还在远处安稳地生活,便足够了。3XzJng

  花霖望着模糊的窗子出神,心中想的全是和缘雨在一起时的情状,父亲平时都在操劳神社的事,自己的生活全是由姐姐照料的。3XzJng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神社那边也一样下着雨吗?秋气深了,她喜欢雨,又这样怕冷,大概会披了毡毯在房里赏雨吧,她们房间西南的小角总是漏水,现在葺好了吗?秋祭的日子近了,她大概会很忙吧。村民收了作物晒了谷,刚好闲下来,正是给神社岁贡的时候,仓房里又添了许多她爱吃的蜜渍的香果吧。3XzJng

  她现在到底怎么样呢,过得好吗?身体健康吗?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成家呢,她在这时也同样在想念自己的妹妹吗……3XzJng

  花霖还没有想干净,想彻底,门铃却突然响了,她晃过神来,疑惑到底是谁在这样的雨天突然拜访,于是忙穿好鞋下楼。3XzJng

  透过门眼,就见到门外的人的样貌。3XzJng

  那是一个面目黧黑的精壮的中年男子,短身材,粗胳膊,削得有如石碑般方正的脸,满布着皱纹,皱纹里折了许多汗,眼睛明亮似油。他着一件发黄的衬白褂,搭着淡蓝的牛仔短裤,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破旧得有些蓬乱的草帽。3XzJng

  这是一个里外都蕴着朴实的农民气质的男人。3XzJng

  “请问您……”花霖问,然而话及一半,那人却抢先回答了。3XzJng

  “我是成二,是成二。”他简短,有些急迫地回答。3XzJng

  “成二?”3XzJng

  “是的,村西矢野家的,花霖小姐大概不记得我了罢,我也是社地的租户,以前还常帮您父亲搬运东西。”3XzJng

  所谓社地,就是专属神社的土地,是村里划给神社的,地并不很好,但终究是能种庄稼的,然而神社的人自己并不会种,所以就租给其它地不够或者没有地的人家,收很少的租金。花霖回想着,以前租种那些地的人中,大约的确有一个叫矢野成二的,那时花霖还叫他叔叔。3XzJng

  “哦——是矢野叔,”花霖模糊地忆起了,不过那时的矢野成二并不如现在的黧黑,也不如现在的粗糙,更不如现在的矮壮,“我几乎忘了,还好您提醒,记起来一些了,快请进来吧,外面还下着雨呢。”3XzJng

  “噢,打扰,打扰。”花霖为他开了门,他一边嘀咕着,忸怩地进来了。3XzJng

  “请先坐吧,您浑身都湿透了,我去拿毛巾。”3XzJng

  “不,这样的地方……”3XzJng

  “怎样的地方?我的屋子是不适宜招待客人的地方吗?您先前那么照顾我们,现在还冒雨过来拜访我,我却也让做客人的您站着吗?”花霖的语气带了一些不容置疑,便教那位淳朴的农村汉子无话可说了。3XzJng

  “那……那添麻烦了,抱歉啊。”3XzJng

  “没有麻烦的,这是毛巾,给您。”花霖将洁白柔软的毛巾递过去,他接住,有些难为地攥着。3XzJng

  “吉野叔为什么来东京呢?”花霖边沏着茶边问。3XzJng

  “是,母亲的病……”3XzJng

  “啊?奶奶她怎么了?”花霖回想起来矢野家的老奶奶,那个总是给她们编花环的老人。3XzJng

  “唉,我也不清楚,医生说病情很复杂,让我们准备一下,我想无论——唉。”3XzJng

  “处境很艰难吗?”3XzJng

  “嗯,钱的方面,很困难。我们只是种地,哪来这么一大笔钱呢,”他哀叹道,目光有些涣散,“东拼西凑,总算够垫下开始的费用,幸好村里面都很好,无论怎样,都愿意借一些钱来。”3XzJng

  “这样呀,不过,总会有办法的。”3XzJng

  “嗯,母亲却让我们不要继续了,她说不想我们折腾自己的生活到一个老婆子身上,但是,又怎么能放下呢?毕竟是骨肉相连的亲人,毕竟是将我生下将我抚养的母亲……”男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几乎带着哭腔,“我家里,父亲很早便去世了,母亲独自将我抚养成人,那么多生活的苦,她都一个人承受了,只想我有一个不那么艰难地生活,现在我又怎么能抛下她呢?”3XzJng

  “亲人啊……”花霖想着什么,出神了。3XzJng

  “啊,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还没与您说,”看着花霖出神的表情,男人突然想起他此番前来的目的,“是村里人嘱咐我的,我来拜访您也是为了这个。”3XzJng

  “什么?”花霖从似梦非梦的境界里醒悟过来。3XzJng

  “就是之前一直寄给您的生活费,那笔钱现在已经用完了,不能再给您寄了。”3XzJng

  “好的……这是没什么问题,我现在有奖学金和稿费,大约能养活自己,不过用完了是什么意思,缘雨她现在很困难吗?”3XzJng1

  “什么?您竟然不知道吗?”他惊愕,而有些支吾地说。3XzJng

  “知道什么?”3XzJng

  “缘雨大人她,早已经过世了。”3XzJng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