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7

  花霖拖着步子走去,方才稀薄的林色已完全显露出来,她渐能看见缘雨的墓了。3XzJmi

  那是一块很小的,灰黑色的方碑,矮矮的,刚过了花霖的膝盖。如今是深秋,黄叶都落尽了,四周枯木无声,眼前的方石也只一语不发地守在这幽僻的地界。3XzJmi

  一切静得好像月下的沙漠。3XzJmi

  这一大片斑驳错乱的枯木,原来都是樱树,当夏时还都是整片油亮的葱绿,砭骨的秋风一晃,一目却只剩下了羸弱的枯枝。世界这样向前发展,便没有什么东西永不改变,它是一定要呼唤活物向死而去的。3XzJmi

  不过春天总会再来,当凝雪新消成明净的细流,雀鸟重新在林木间来往,这里便又满是盛大的樱花了,淡粉色的花瓣由饱满的树冠一路淌到地上,应该会好看许多吧。只不过现在还是秋时,与那春光还远隔着一个严冬,花霖也看不到什么希望。3XzJmi

  真是块好地方,曾经她们错过的春樱,却让缘雨独自欣赏了,她没有选在守矢家的族墓,而一意要葬在这里,大约也包含了许多考量吧。自己的妹妹总会回来的,要站在这块冰冷的石碑前,没有人会愿意在这时被打扰。照她的想法,那时到处是散落的樱花,春光晴好,透出一点寒意,一树樱冠镶上太阳,这里只有妹妹和自己。3XzJmi

  原本会是个让人心情畅快的地方,可惜花霖总来得不是时候。3XzJmi

  花霖跪坐在墓前,从旁边拿起一个竹编的篮子,放到碑脚。3XzJmi

  那里面装着花霖能想到的所有东西:缘雨平常用的梳子和发簪,巫女服和御币,一张父亲和她们的合影,一个装着花霖乳牙的小盒子——她们村里有将小孩乳牙保存下来的习俗,还有许多她珍藏的小物件。缘雨安葬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走,她将东西都存在房间里,交给花霖自己去决定。3XzJmi

  花霖也知道缘雨的意思,她已经长大了,往后的人生,都要凭自己做主,无论选择去或留,总归要走一个人的路了。3XzJmi

  她没有把东西留下。花霖总记着缘雨的话,人存于世的第一要务,正是应当好好活着。无可奈何的是,缘雨走了,她还活着。3XzJmi

  花霖无声地跪坐在缘雨的墓前,天上流云漫不经心地漂着,鲜亮的天幕到处淌下来,看得都叫人厌烦了,可花霖仍跪在那里,像是被伐尽的森林里的最后一棵枯木。3XzJmi

  秋风拨响枯枝,她的生命格外地静。3XzJmi

  天上一阵雁响,花霖终于抬起头来了,她用双手支撑着站起,拍了拍衣裙上的泥土,望着缘雨的墓,说:“我得走了,缘雨,从这里离开,大约不会再回了。而今无论我选择什么,你都不能替我做主了。”3XzJmi

  “我这样选了,你会讨厌吗?还是说,你都料到了吗?我确实该走了,从最初我离开你,不正是为了好好地活着吗?”3XzJmi

  “我要回东京去了,那里我有一份不错的生计,有简单但可靠的人脉,有一段平凡却饱满的人生,我不会再和这里有交集了。”3XzJmi

  “我要做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师,买一套实惠而齐整的房子,遇见一个忠厚又可靠的人,建立一段至死方休的爱情,要抽出时间去国外旅游,要看许多有名的书,要教育一个坚强善良的孩子,要渐渐地,自然地,毫不自觉地老去。”3XzJmi

  “我会忘了这一切,这里的人们,这里的生活,和我过去的人生一同忘掉,但是唯独会记得你。缘雨,再见……”3XzJmi

  花霖不能够控制她的泪水了,银白的水珠在她的两颊上勾勒出细长的亮痕,泪点同雷雨般泄下,伴着断续的哽咽,她在这个无人的林子里放声痛哭。3XzJmi

  嘴上那么说着,其实一步都走不开。3XzJmi

  “缘雨,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吗,还能和以前一样软弱吗?”那些掩饰和自我欺骗都不能够阻止它们自身的崩溃,花霖从一开始就明白,一旦来到这里,就注定无路可走,“让我忘记你吧!我已经再没有地方可去了,已经再不能向前了。”3XzJmi

  “怎样都好,让我回去吧,回到小时候,回到父亲还没有死的时候,回到那个我仍可以依偎在你怀里的时候。我多想念,小时候的晴天,想念春天下雨的日子,想念安静却不空虚的屋子,屋子里的我们,我多么想——为什么一切都回不去呢?连同这片土地,一起回去呀。让这些年的成长全都丢掉,我离开你的这十年,全都消灭掉……”3XzJmi

  花霖不能停止回忆起那些事,那段幸福安稳的童年是与她的这十年截然不同的人生,远远地连接在她生命的另一端。无数个夜晚,她对月卧榻夜不能寐,脑海里不断涌起却从没能够看清的,原来是这一段记忆,就像是在夜海里所望见的,飘在黑暗中的一片微光。3XzJmi

  她原本住在这里,围绕着稳重的父亲和温柔的姐姐,在这一方神社中展开她的家庭,随心地漂染儿童的天真与鲜亮。那是个无限安逸自由的童年。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人生结了长久的霜,所熟悉热爱的那个世界在一瞬之间就被撤去。3XzJmi

  她的这十年如何呢?依照她自己的想法,除了愁苦再没有别的了,在切实存在眼前的寓所的生存与遥远模糊的故乡的生活之间辗转不安,在自己和缘雨的人生之间挣扎不停。缘雨想要她得到的那种生活,根本只是一桩妄想而已。她不是平白无故地来到世上的,她有过去的人生,有曾经的记忆,有所怀念的人和事,所以她才是花霖,她就是带着这些印记而存在于此。花霖永远也无法割舍它们,既无法割舍,那么她也永远无法安然地生活。3XzJmi

  缘雨没有办法去感受这些,它们都来源于花霖独自面对的人生,花霖却能理解缘雨的痛苦,它来源于她们所共情的那一部分,来源于她们互为亲人的那一部分。所以到头来,缘雨交付了她的愿望,花霖上下奔波所得的,却只能是空影。3XzJmi

  如今缘雨已离开了,她的一切都已作就,可花霖还留在这个世界上,她的一切甚至还没有开始,也难以开始。3XzJmi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缘雨走了,她还活着。3XzJmi

  所以她只剩下了哭泣,如若苍天允许的话,她也想这样哭到生命的尽头。但那是不可能的,仍然活着的这个事实就将所有浪漫与虚浮都否定了。3XzJmi

  花霖明白,所以她也可以止住自己的泪水了,在这十年间,她唯一获得的成长就是停止哭泣的能力。3XzJmi

  可是往后的路究竟有什么走法?这个问题,今日不解,明日不答,生活终究要渐渐腐烂。3XzJmi

  花霖望着那一方墓石,铅灰的碑体上篆了灰白的文字,像一张凄愁悲苦的脸,缘雨一生的日夜,最后被剥离得只剩了这几个小字了。3XzJmi

  缘雨走了那条路,花霖却不可再走了。3XzJmi

  她缓缓伸出手去,触碰到缘雨的墓碑,并慢慢地摩挲着它冰冷光滑的表面。3XzJmi

  “跟以前的你,完全不同啊。你的温暖,柔软,细腻,和这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完全不同……可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我的人生。有谁能,替我做主呢?”3XzJmi

  花霖将身子靠在墓碑上,3XzJmi

  “我又该,怎么办呢?”3XzJmi

  “还在要别人的庇护吗?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3XzJmi

  不知何处突然传来的声音,花霖的脑海瞬间化为空白。3XzJmi

  那声响渐渐在某个方向汇集又落定,在眼前的空中,突兀地显出一片光亮,亮光四处游动,又缓缓塑成一道人影。3XzJmi

  “这是什么?”3XzJmi

  花霖一下愣住了,她的思绪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空腔,惊疑、紧张、蒙昧、恐惧,这些情绪都来不及跟上。3XzJmi

  那道影子如此刺眼地倒影在花霖的脑海里,它完全是个由光芒捏造的模糊的人形,勉强能够分辨出躯干和五体,而根本没有皮毛与五官的迹象,像一张浸在强光中的剪纸小人。3XzJmi

  “你不喜欢这个样子吗?”3XzJmi

  它说完,光影的外形又开始变换,颜色在上面渲染,紧接着头发、指头显现,模糊的五官浮出面部,并渐渐清晰起来,娇小的身躯、白皙的皮肤、柔顺的短发、清澈的眼眸、笔挺的鼻梁、精致的双唇都一一绘出,最后贴身的衣物作成,那道光影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在花霖眼前变作了一个小女孩的貌相。3XzJmi

  她身着紫色的袿子和下摆,两边臂膀处接着白色的长袂,浅黄的短发用红细线在两边扎起,戴着谷黄色的市女笠,上面还饰了两个巨大的眼睛,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小孩子的面貌。3XzJmi

  她赤足落到地上,四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子,笑着对花霖说:“我是这里的神明,你们供奉的诹访神。”3XzJmi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