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霖仰面对着诹访子，在她的脸上已经见不到什么变化了，之前的泪水也已干结，凝固成两道闪亮的泪痕。3XzJp1
两人相望着沉默，诹访子并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心里还残存着什么，人生接二连三的重大变故大约早已将她的精神折磨得破碎不堪，如今还要面对这样的事实，从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的角度来看，大约是难以接受的。3XzJp1
“从来都没有诅咒，从来没有，”诹访子再次开口了，不论花霖是否接受，将真相交给她，是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是她人生必须要接触的答案，也是对那个人的交代，“从你的爷爷告诉彦理的，彦理告诉缘雨的，缘雨告诉你的，都只是一个谎言。守矢的族人生来就是短命的，这与任何事物都无关。”3XzJp1
“你是说，是缘雨她，骗了我吗？”花霖艰涩地，凝重地开口了。3XzJp1
“真相？这就是真相？就是这样的真相，让一个父亲不得不献出他的女儿，让缘雨不得不牺牲她的人生，让我不得不离开至亲之人，过着这样煎熬孤独的一生。所有人的未来都折断了，没有谁获得过幸福。就是为了去接受这样的命运。可如今你和我说这都是假的，那为什么生活要变成现在这样？到底为了什么而痛苦啊？你为什么一句话就将这些意义否定了？你觉得我能够相信吗？如果生命的全部都只是浪费在一个谎言上，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世上！为了什么坚持，我又为了什么离开缘雨！我们的生命，都只是谎言……”3XzJp1
天色这时忽然亮了起来，原来懒散地飘着的浮云都往四周让去，露出一块极纯净的晴天，像涂抹在幼稚园的墙壁上的画。阳光在空气中醒来，抚在花霖的身上，这个仍然哭泣，仍然迷惘，仍然叫人心疼的女孩身上。3XzJp1
诹访子只能在一旁观望花霖，她也是这样注视花霖长大的，她很喜欢这个女孩，在诹访子的眼里，花霖是一个能为了所爱之人放手的孩子。她也喜欢这个家族的人们，他们同样怀着对已故亲人的爱才要将这份命运传递下去。无论拿起或放下，爱从没有不正确的，可最后全都成为了错误。3XzJp1
诹访子理解花霖的苦痛，对于她在世上短暂的十九年间，对于她尚不完整的生命，她所要承载的事物实在太过沉重与漫长，无论如何，现在的花霖也只是一个孩子，她还没有成长到能够负担他人的生命的程度，她远没有那么坚强。3XzJp1
缘雨的离去将她的一切都击垮了。对花霖来说，生活或许就像是湿了水的烟花，熄了火的飞蛾那般，虽纵容有独自完好的机会，可是留下来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3XzJp1
她需要生命的光火，就如同世上的任何一人一样，仅仅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3XzJp1
“可是也难以怪罪过去的人们。”诹访子呢喃着，“如果没有这个谎，又能怎么样呢？”她接着说，“就让他们知道事实，这样懊悔与怨恨地过完自己的一生吗？”3XzJp1
“有没有懊悔也好，会不会怨恨也罢，生命应该有面对它自己的权利。”3XzJp1
“你什么时候失去了那样的权利？生活从未离开你身边不是吗？”3XzJp1
“从未离开？自从那个下午开始，生活就已经弃我而去了！”3XzJp1
花霖此刻什么也说不出了，她明白诹访子的意思，那些日子是无法否认的，即便痛苦即便虚浮，它们也化作了如今的生活，尽管充满忧愁，却从未离她而去。3XzJp1
“有一天，这个家族中的一人发现了这件事，”诹访子缓缓开口，“他在惶恐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之后，四处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最终却什么结果也没有得到，守矢的疾病是无法治愈的。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无奈地与它妥协，他唯一获得的答案就只是个再浅薄不过的事实——纵然生命有多少哀苦与不公，人们都只有好好地活着。他也是个善良的人，在历经苦痛与挣扎后，便不想再让自己的后代承受这些，不想教他们终日活在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命运的怨恨之中。在弥留之际，他向他的后代撒了这一个谎，他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并非生来伴着缺陷，他们都是平凡而善良的人，他们的生命并不是被无端空耗的，而是奉献于祭司的职责，是为了家族，为了神社，为了信仰着神明的人们而献出的。他要让他们看见光明与未来，看见好好活下去的意义。从此昂首挺胸，灿烂地活在这世界上。”3XzJp1
诹访子将这个故事说完，她并不期待花霖有多少相信，既然花霖想明白，这些话就是不得不说的。这个真相，从前并未交到其他人手里，最终积累成这样的错处，而今守矢的命运真正地传到了花霖手里，无论去留，总要在她明白这一切后才能够说，3XzJp1
花霖呢？她的声音已经渐渐褪下去，虽然还不能完全释怀，诹访子知道，她已慢慢在地理解了，她长大了，如果是自己的人生，就不得不承担。3XzJp1
“这并非恶毒的‘诅咒’，它只是一个想让你好好活下去的‘祝福’。彦理死了，你和缘雨还活着，缘雨不在了，你还活着。我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生死了。人的生命短如化雪。与山川河海相比，二十年与两百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可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特的，传承在人类之间的，不得不用生死这样残酷的事实为代价的，更是无法衡量的宝物。”3XzJp1
诹访子靠近花霖，慢慢坐到她身边，拜花霖的愿望所赐，天气很好，一切都很漂亮。3XzJp1
“我已经把能说的都说过了，你怎么想呢？是仍然在怨恨中挣扎，还是放手生命以求解脱，又或者，无论如何都准备带着过去一并活下去呢？花霖，这一切都只能凭你自己。”3XzJp1
花霖还没有回答，她将头埋在臂膀里，诹访子也并不催促，一个人一生的解答，可能历经生命仍毫无所得，也可能只在一瞬之间清晰。3XzJp1
天色仍如此晴朗，花霖微微地颤动身子，像欲破壳而出的雏鸟般。她缓缓抬起脸，显出疲倦，黯淡，却不再坚硬的目光，那两道泪痕还未淡去，几缕头发仍散乱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她轻轻地开口，“能让我，靠一下吗？”3XzJp1
“谢谢。”花霖将头倚在诹访子的肩上，那里很温暖而柔软，扰得花霖都有些困了。3XzJp1
“不了，这样就很好，只是像人一般……”花霖闭上眼睛，迎面有微凉的细风吹着，让人很舒服，“这一切，都是你变化的吗？”3XzJp1
“我只是还原出你心中的景象 。”诹访子低下头，两只手合拢，拨弄着相互交叠的手指。3XzJp1
“既规矩又自由，既坚韧又柔软，既想要紧握又能够放手……我也说不上来，从你出生开始就很在意了，幸好你这些都没有变。我也很喜欢守矢的族人，你们的身上总有一些我没有的东西。”3XzJp1
“那么，你以后也会陪着我吗？”花霖倚靠在诹访子身上，有些惶恐地问。3XzJp1
“那便好了。”花霖重新将眼睛睁开了，四周一下挂满了樱花，由晴朗的盛夏一瞬化入温和的新春。许多花瓣落在地上，满眼都是明亮的粉白，像一匹宽广的，泛着波纹的细腻柔和的绸缎，“那么，我还是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吧。”3XzJp1
“这个……”花霖的眼睛转向一边，想了想，说，“我想，我再没有勇气和心力回到东京了，我只想待在这里，有缘雨的痕迹的地方。”3XzJp1
“结果我还是不能放下……无论如何，你都是唯一能在我身边的人了。”3XzJp1
“那是他们的世界。对于一个人来说，他所能够生活的世界，不过是和周围的人们所构建的那一小方天地。在我的世界里，已经只剩下我们两个了。”3XzJp1
“是我自己的决定，”花霖又低下脸去，轻轻地说，“可我还是很想缘雨。”3XzJp1
“我好想她……”花霖的声音颤动起来，“如果，在那天，我知道那是和她的最后一面的话，如果每次给她写信的时候知道再也不会得到她的回答的话，如果我每天晚上入睡的时候知道再也不能回到她身边的话……可是，所有都一去不返了，缘雨离我而去了，连回到她身边的希望也没有。她这几年过的有多么孤独呢她也一定很想我，但是知道她离开之前，她都没有见到唯一的亲人最后一面。为什么，人生尽是这样的苦恨与遗憾？”3XzJp1
诹访子闭上眼，耐心地听她说，她或许很难去同理人类的感情，但这个女孩的伤心与悔恨，已化为了有实质的东西。3XzJp1
“我好想她。我的姐姐，缘雨。”花霖大把地掉着眼泪，这七年间，无论怎样的挫折和悲伤，她都没有过一次哭泣，自从别离之后，她的所有眼泪都交给了缘雨，“我明明，还没来得及好好爱她……”3XzJp1
“人生有很多这样的事，”诹访子说，“但没有办法，不成长就无法面对这些，不经历这些就无法成长，人生就是这样一个和苦痛对抗又磨合的过程。无论多么热爱的日子，一切都要过去。”3XzJp1
“但正是这样，”诹访子接着说，“人们才会不断创造如今的生活。树木的根须被咬合在泥岩之中，却仍会向天空伸展。花霖，日子总有以后。”3XzJp1
“你说的，我也明白，”花霖呜咽着，“但是，什么都比不上缘雨，以后的日子，已不能够开放。”3XzJp1
“花霖……”诹访子陷入了拂晓的枯木林一般的彷徨之中，作为神明而隔绝了生死的自己，大约无法真正理解人们眼中的生活。3XzJp1
“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自杀了，”花霖哽咽着，断续地说，“她在神社后面的柴房里堆满了干草，点了火，什么痕迹也没有给我们留下。”3XzJp1
花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面，层层感情都洗去，最后留下的却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它大约就是所谓的成长，就是理解与妥协，“我一直都有些恨她，不明白为什么生下我和缘雨，却不能尽一个母亲的责任，为什么要抛下她的孩子，让她们不得不面对支离破碎的人生。但现在我总算理解一些了，作为一个母亲，在自己的至亲骨肉身上，背负着这样的命运，一旦想到她们注定要面对的不甘与苦痛，想到那些的悔恨，想到她们残破不堪的人生，却又无可奈何，那是谁都无法理解的巨大痛苦吧。但她也不愿逃走，不愿抛下她的孩子偷生，她无法允许自己这么做。所以她选择了以这种方式了结，不留下任何能让我们怀念与悲伤的痕迹。这是一个母亲对她的子女最后的坚持。我其实与那时的她处在同样的决择前，我也没有比她做得更好，我抛下了缘雨而选择偷生——我，”花霖停顿了一下，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的出生夺走了她的母亲，我的成长夺走了她的妹妹，我夺走了她的爱与被爱。可只有缘雨，只有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为什么总是她呢？大概是因为她远比母亲和我善良，远比我和母亲爱自己的所爱之人。所以更有勇气为了我们而奉献。”3XzJp1
诹访子听着那样的话，她明白并非如此，从始至终，花霖都是爱得最深的那个人，可现在她不能够反驳。3XzJp1
花霖转过身，拿起那个长方形的竹篮，细腻地摩挲过里面的物件，缘雨看来很珍惜它们，木器上都起了包浆，阳光就在包浆上晃出一片明亮，清澈和煦的风吹起来，衣裙上的褶皱就轻轻地舞着。四面都是盛开的樱树，柔软的花瓣落在篮子里，好看得很。3XzJp1
花霖从中取出一个黑漆的小木盒，方方扁扁的，前面安了装有弹簧的卡扣，盒盖上雕刻了花霖的名字。花霖轻按弹片，卡扣瞬间弹开，露出里面垫着的红绸，绸上排着几刻白色的小颗粒。3XzJp1
花霖望着它们，说“这个盒子是缘雨求着村里小卖部家的女儿，用自己的簪子和她换的。她说用这个来收我的掉的牙齿，我们这里的习俗是小孩子换了牙，父母把落下来的乳牙藏好，以后无论子女身处多远，相互之间都可以感应。现在看来并不怎么灵验，缘雨走的时候我一点感应都没有。”3XzJp1
“这只钢笔是我送给她的，那时学校办长跑比赛，奖品是一支漂亮的钢笔。她喜欢写日记，我想，无论如何也要给她赢来，所以那段时间我就一直练，放学回到家里，我就沿着去学校的那条路一直跑，每天跑五个来回，累了，缓一下，继续跑，这样坚持到了比赛前，谁都没有我这样练的。但还是输了，比赛那天我拼了命地跑，我记着汗流到我眼睛里，疼得我睁不开眼，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一样难受，但我还是跑到了最后，眼看就要追上第一了，但她还有力气，提了速，一下冲过了线，那时候我整个脑袋都空了，我就跑到学校后面那块空地上偷偷地哭。之后我还是将那根笔拿到了。我去找村西头的老婆婆，帮她编草帽，两个个月后我就拿着赚来的钱把被赢去的钢笔买回来了。我和缘雨说是我比赛赢到的，她高兴坏了，说要一辈子保管起来，我说尽管用，用完了我再给你赢一根新的。她说不用了，就是这根最好，她到死也不会用坏。她怎么可能没发现呢？比赛那么久之前就结束了，我根本没有必要拖两个月再送她。所以每次我问她，她就说没坏，还能用很久呢。其实她一直都没用过这支笔。它现在还是和新的一样。”3XzJp1
花霖说完，又低头把手伸进竹篮里，轻轻地捧出一件洁白的衣服。3XzJp1
“这是缘雨的巫女服，这是她的御币。父亲教我们祭祀的仪式，向仪式上的祝词，做法事的要求。缘雨学得比我认真多了，我总是开小差，在下面涂涂画画。这时候她从不提醒我，每次我问她父亲教了什么，她也不告诉我，我就要被父亲打手板。我那时很不明白，为什么她就这点对我这么坏。不过缘雨学得很好，她那时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巫女了，所以父亲只给她做了巫女服。缘雨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我都看呆了，她那么漂亮，又长又亮的头发飘在干净的巫女服旁，映着她明亮的眼睛，像四月正好的樱树一样。我求她也给我穿一次，她总是笑着摇头。时间久了我就对祭祀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了，画画成了我的喜好与梦想，后来我就去了东京。她却成了一个很好的巫女。”3XzJp1
花霖醒了一下鼻子，她的眼睛因覆了泪水而亮得出奇，“她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3XzJp1
“可她已不在了。”花霖没能说出这句话，她现在要习惯这一切，再不能让自己任性了。花霖转过身，跪坐在那一方矮矮的，只刻着几行字的，再普通不过又无比重要的墓碑前，俯下身子，额首贴在碑上，轻轻地说，“缘雨，我知道你不在了，我很想你，我很伤心。可无论如何，我还是活在这里，还要继续活下去。这个地方很漂亮，又安静，来年春天，等这里开满樱花，我再多和你说些吧。但现在我得走了。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走下去，直到一切都到它自己的终结。我会一直记得你的，缘雨。”3XzJp1
诹访子在旁边看着，此时正是深秋，这里却是一派晴朗，樱花四处纷飞。万物轮转，已经过去的人生，的确是不再回了，可春天终究要再来，花朵终究要再盛，尚活在这世上的人们，他们的生活终究要再行。3XzJ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