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沿着细长曲折的村道缓缓地走着，两边的田亩都是秋收余下的麦茬，围着她们的山峦完全被黑暗覆盖，只剩下一片影子，零星几只小虫伏在干草间吹着淡薄的歌。花霖有些失落，而今再没有蝉鸣了，它们永远留在了过去的夏天。3XzJrv
花霖望向天空，终于在山峦和夜空的界线上寻到一线光芒，那是没入山峰的夕阳的白首。紫黑色的夜晚卧在这一线白光上，零星能数出几颗沙粒般的星星，它们静静地浮在夜色中。两三排瘦云吸饱了夜晚，颜色略比周围的天空深些。一点飞鸟低低地掠过她们头顶，融入一旁黑暗的山林。眼前的景色正像近夜时的大海，远远地洒着几点归航的灯火，无限的暗海之中，又藏匿了几片岛礁，不正是花霖当下所见的星和云吗？她们眼前辽阔的夜天，也不过是在底下所窥见的海罢了。3XzJrv
可海与天空又终究是不同的，花霖不得不想到，当一个人坠入大海，他无非是向着地球的某处沉没，未来或者还有渔船驶过他的头顶，就算再偏远，也只是一栋屋子里阴暗的一隅。可若是落入天空，落向宇宙，那面对的只有无限的孤独与神秘，再没有人知道他的未来了。3XzJrv
花霖才意识到，人是如此害怕孤独和未知，即便是死后，也难以接受无人占领的世界。3XzJrv
可如今曾陪伴她生命的人已远离了。即便花霖还和无数人处在相同的世上，即便缘雨也只是他们中的一员，可花霖在其他人身上看不见希望，他们有的只是陌生的悲欢。3XzJrv
她们走得这样缓慢，同这夜天的星的流动一般，在四野苍茫的暮色中，却又隐约有着自己的方向。花霖看到诹访子满不在乎地前行，她的双手背在脑后，踢了一路的石子，偶尔冒出些花草，她也张望一下，或者仰头看看天上，或者伸出手去掐一束狗尾草，玩一会儿又丢在路旁。3XzJrv
她分明只是个孩子，花霖想到。除开她奇异的神力，花霖在诹访子的身上完全嗅不到大人的成熟。尽管花霖自己也算不了成熟——花霖自己也仍对一切的依赖与陪伴无比敏感。3XzJrv
惶恐一瞬间向花霖袭来，怎么办呢？她现在最不能做孩子了，可唯一能留在她身边的人，却比她还幼稚。3XzJrv
如果都没来得及成为大人，有到底该怎样去支撑以后的人生。3XzJrv
花霖不安地向四周张望，她看见那幽深的夜空，上面隐约地蒙着一轮月亮，四方星辰远远地避在它的周围，无论夜幕的宽广还是星体的寂寞，一切都是如此寒冷。3XzJrv
“为什么人终于会死呢？”花霖望着那夜空失了神，她的嘴里漏出这句话。3XzJrv
“我还是没法和其他人相连，”她坚硬的声音中混着几缕颤动，“用去这么多年时间，在一半人生流走之后，却只等来了不能更改的错解。”3XzJrv
花霖的眼里浮现出在东京得同学老师还有许多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们的影子，她还是不能够想象与他们交心的日子，到底在何时，自己将生活放入了监牢？3XzJrv
“那不是人们的问题，是因为我的迟钝和懦弱，在一切都被允许重来的时候，那时我本来可以像缘雨说的那样，忘却这一切，平凡地活着，像缘雨想的那样，有着平常人的庸俗和丰富。可是她错了，她没有预见到我是个无法坚强的人。”3XzJrv
“你现在还在谈论缘雨吗，”诹访子的声音清澈，带着些恼怒，“她已经死了。一个人死去了，之所以要那么彻底，就是教你知道那些悲伤和哭嚎都不再是有用的手段，它已经明白地跟你说，‘这个问题无法解决’，当下你所有的心血都只能去猜测那些活着的部分。”3XzJrv
“活着是一件重要的事，”诹访子又走了起来，继续说，“在这世上，没有什么重要是轻松的。可是，归根结底是因为重要才会辛苦，你要做的一切事，不都只能趁活着吗？”3XzJrv
“可像我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呢？”花霖跟着诹访子的脚步，疲惫地望向前方沉没在暮色中的道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解答。3XzJrv
“谁知道呢，这样的问题我不会知道，你也不会知道，只有未来的你可能明白了。”3XzJrv
“一切都在变化，一切也都要过去，远方的事，没人见过。在你死之前……”诹访子顿了顿，“那些孤独与缥缈可能也会有结果。你能得到的一切事，不都只能趁活着吗？”3XzJrv
心中的恐慌渐渐褪下了，花霖心中渐渐有了一些事的模糊的影子，她将那些影子含在心里，默默地咀嚼。她知道未来大约仍要孤独，可是从此开始，一切都将再来，就好像一次新生。3XzJrv
“我想……”花霖咬着嘴，轻声地说，此刻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3XzJrv
“想什么？”诹访子这次却停下了，她回头，看着花霖。3XzJrv
花霖在此刻终于将考卷交给了这个世界，风从山谷里穿来，沿着她们在的泥土路去向山影后那正在抬起的夜晚。生命暴露在夜晚中，花霖似乎踩上了缘雨的影子，在记忆的源头，神社的鸟居下，那道没有抓住的影子。3XzJrv
“嗯。”诹访子只答了这一个字，而后继续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夜空与群山，“你并不应该急于告知我，花霖，你真的问过你自己了吗？”3XzJrv
“我自己？”诹访子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却要花霖问她自己，明明她已从一切都发生变故的那个下午一路问到人生的如今了。3XzJrv
“你要好好地想清楚。”夜色像油汤一般，愈冷便愈浓稠。走在乡野的土路上，旁边不见一点光，黑暗催着人们要早早地入眠。花霖于是疑心村里的时间是否都要比其他地方快一些，人们早早地生，然后早早地死，连那些梨花也开得比东京快。3XzJrv
“我没有那样丰富的感情，你认为要考虑的事，对我来说其实怎样都好。我已经在这世上见过太多人的死去了，而现在你要决定的，是你往后的一生。无论如何，我都还要活在你死后的世界。”3XzJrv
花霖不知如何回答，诹访子的话掰碎了像尘，连起来像冰，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又像晚归到家时，门口的路灯。3XzJrv
她是要好好地问过自己，她长大了，甚至可以说老掉了，也知道她的明日所剩无几。那个幼小，但是一切都可以联系到“未来”的孩子早已远去，只剩下一个成熟得让人讨厌，又平凡得让人哀伤的大人。3XzJrv
她问自己，在这条曾走过无数次的泥土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呢？那里过去有他们陈旧而安逸的神社，有严厉但从不生气的父亲，有可爱而温暖的姐姐，有班里邻里形形形色的孩子们，有让人尊敬的老师，有叫不出名字的爷爷奶奶，有暑假的蝉鸣和寒假的年节，有跳格子和翻花绳，有便宜的零食和粗糙的玩具，还有那个期待漫长未来的自己。3XzJrv
可现在它们没有一个留下。花霖想，是不是自己的成长带走了它们？如果她可以一直是个孩子的话，或者她可以再回到过去的话，也许这一切都将回来吧……3XzJrv
都将回来吗？假使父亲，缘雨和那些人们都出现在她的眼前，假使她的身体变回幼小的样子，假使这世上的一切倒转回去，她还能做和过去一样的事吗？3XzJrv
那是无望的。她终于知道，所有她构想的新生和新的开始根本不存在，人的变化是无以复刻的，她无法越过一颗已经坚硬的心去从头再来。人生根本就没有从头再来，只有一次又一次失败的补考。3XzJrv
人间从来都不与人类有再一次的机会，如何生已由生之前的世界选过了，人们来到世上，只能选择如何死。3XzJrv
“是这样吗？”花霖心里的那些纠缠不清的情绪终于消去，可得来的却没有一丝敞亮，就像是搬开了压在井口的巨石，望见的只有深邃的空井，“如果我还想要什么……”她的唇齿雕刻着那些字词，她现在看过了历代族人都没有见到的真相，落在一个完全透明的世界里，却仿佛阳光斑斓的浅海中，浮着的一块冰，“那一定是‘寄托’。”花霖细微的声音荡在群山之间，像是困于水缸的一片月光，“还有什么，能够留在身边。我不能，孤独地死去。”3XzJr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