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霖缓缓地迈上长台阶，伴着鞋底在厚重的青石板上落下的敲击声，黄昏的冷气叫人渐渐惆怅起来。3XzJmX
虽然那朱红的鸟居和青黑的瓦片，规整的牌匾与放浪的飞檐都掩在层叠的石阶下而不可见，花霖却在天幕边缘的一捻微光中嗅到了熟悉的气息。3XzJmX
那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和曾在这里的人的生活的遗产，过去发生在此处的，由真正的人和事所填充的鲜艳饱满的画面，而今却化成了飘忽不定的朦胧的回忆。人的历史渐渐过去，却又不甘于完全消亡，只是变质为无用的，只存在虚无香气的东西。回忆之于历史，大约有如烟气之于烟叶，葡萄酒之于葡萄。3XzJmX
天色比起她们从树林里走出来时又更暗了一些，黄昏的迹象也要消失，大半褪成紫黑色的夜了，一眼望去，山峦的影子如巨人一般遮挡着天空。然而那终究只是未长成的少年时的夜晚，稚嫩的夜幕是如此轻薄，以至于有了透明的质感，零散的几粒星光也是小小的，羞怯的样子，圆润的月亮披着细腻而娇嫩的光。3XzJmX
夜色从高空一路弥漫到大地，慢慢地沉降在底部，仿佛凝结成水一般。道路两边厚实的山林将寒冷与黑暗高高地蓄满，这里于是像一条流淌夜晚的河道。花霖第一次见到了有实感的夜，冷与暗在这里渐渐发酵为孤独和不安，而诹访子还是一脸无谓地走在前面，她将帽子取下，夹在两手间转着圈，她小小的身子却也一面旋转着，一面灵活地蹬着台阶。这些平凡无奇的动作组合起来时，却叫人看得胆战心惊，然而诹访子做起来又那么地流畅，像一只轻跳在台阶上的蝴蝶。3XzJmX
“不会变的，”诹访子说，“那神社，到你死的时候也不会变化一分。”3XzJmX
“虽然这样说……”花霖被诹访子直白的话语绊了一下，接着说，“但是毕竟也有十年了，人的变化多么大，离开它时我还得仰起头才能看到门檐，现在那些孩子却也要仰起头来看我了。”花霖说，一面环抱起手来摩擦胳膊。3XzJmX
“那不是‘小女孩变成老太太‘这样的尺度可以衡量的。我看着一代代人在这里死去了，它却以这幅样子一直漂流到今天。”3XzJmX
“世上也没有这样顽固的屋子了，”花霖只是叹到，“我在这里度过了全部童年，如果真的变化了，也是会伤心的吧。”3XzJmX
“就是没有一丝变化，你看着旧景，想着旧事，也不会愉快的。”诹访子不客气地说。3XzJmX
“人们却还是如此生活，”诹访子说，“从古以来都是如此。”3XzJmX
“空了这么久，也一定积了许多灰尘吧。房子这种东西，一旦没有人住，就要迅速地衰老了。天这么晚，又来不及清理，该怎么办呢。”花霖望着天空，夜幕是越来越厚了。3XzJmX
诹访子不再回应，花霖也没有继续说什么。长长的过道上只剩下两道影子，花霖还是那样慢慢走着，诹访子也依然是灵巧地转着，天色越来越暗，花霖觉得一切都太早，然而万物却还是在不停歇地发展。3XzJmX
“可是为什么越成长而越不如意，”花霖想，从出生于世的第一刻起，人类就逐渐变得忙碌，变得刻不容缓。然而无数苦痛的辛劳付出了，却也只能看见更加劳累的明日。既然生活的结果只有悲哀，那么将人放在生活之中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人生不就是像这长台阶一般吗？只有来去一个方向，越拉长，却越陷入黑暗。3XzJmX
花霖觉得烦闷，便抬起头来看诹访子，她边转着圈边走上台阶，嘴里似乎还在哼着什么歌。3XzJmX
花霖觉得那动作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危险，可如果只是个孩子，又怎么敢这样在台阶上走呢？3XzJmX
花霖先是听到了这短促而平静的，没有夹带任何惊异与慌乱的呼喊，紧接着扑打在脸上的气流，一片黑影突然在眼前扩大，将顶上的台阶与夜空瞬间覆盖。3XzJmX
诹访子从台阶上掉下了，这一切都变化得太快，花霖的大脑像落入水面的石块，激荡的余波还未舒展，本能地，她已经甩出手去，拉住了正在下坠的诹访子。3XzJmX
从伸出的那只手上仅仅传来一阵轻微的力道，然而下意识的动作让花霖难以迅速调整，她的身体在慌忙中向后倾斜了一下，紧接着重力便在一瞬之间将她抓住。3XzJmX
花霖觉得周围的山林要向前扑去，她奋力地抽出一只腿，踏在后面的一级台阶上，厚重的青石板有力地接过她的身子，花霖总算站稳了。3XzJmX
“好险……”花霖地精神还有些恍惚，她呆呆地看着前方，呢喃着。3XzJmX
诹访子拍了拍衣袿，便像无事发生一般平淡地往前走着。3XzJmX
看着眼前的身影缓缓移动，花霖终于缓过神来了，她赶紧追上了诹访子。3XzJmX
“那样是很危险的！”花霖想到自己几乎也要从台阶上掉下，火气便一下窜了上来，“如果我差一点的话……”3XzJmX
“只是我的话掉下去也没什么关系，”诹访子打断了花霖的问责。3XzJmX
诹访子转过脸，刚好对上了花霖的视线，那目光教诹访子的内心躁动着，她还从未被人担心过。3XzJmX
“好吧，我们走吧……”在一阵沉默后，诹访子又继续向前，稳当地走在了台阶上。3XzJmX
两人就这样静静走着，月亮慢慢拉过一小片天空，星星陆续从宇宙中显现，花霖往上看，石阶层叠的际线在最上方被剪平，慢慢探上去，平直的鸟居，尖利的檐角，端正的大门都一一浮现，弯弓形的檐角还是那样捏着天空。3XzJmX
她望着眼前变得渐渐模糊的建筑，嘴里漏出了几个简单的字词。3XzJmX
诹访子没有转过去看花霖，她知道花霖在想什么。七年过去了，她的人生已变故太多，那些不再能够回来的人和事，包括她自己在内，所留下的证明就只有这间神社了。3XzJmX
花霖太害怕它的变化了，她之前的平淡与释然不过是虚伪的假象。如此重大的变故，即使时间也无法完全消解，在熟悉的一切突然别去，无一羁绊的天地中，只有这间神社能做暂时的支撑。3XzJmX
花霖就这样站着，在她的一切行动和言语到来之前，无声的泪已经落了下来。3XzJmX
神社的正面像一张深厚的脸，在花霖离去的七年间，沉默凝结作石板上的青苔，衰老干枯为木梁上的裂痕，等待破碎成空门里的尘埃。3XzJmX
这里曾经是孩子的地界，她和缘雨追着春阳的光影，吹着夏日的晚风，嗅着秋树的果穗，踏着冬寒的白雪。她们自由地在神社的长廊上睡眠，父亲偶尔从内屋出来，从手心里抓出一些糖果，并轻柔地抚摸她们的头顶，坐在一边给她们讲述远方的故事。3XzJmX
而今却只能看见在满目的枯木间，嵌着一栋破败的空房。3XzJmX
花霖的思绪都被牵引到那个午后，父亲在这个他到死都不曾离开的神社里收下了人生中最后一束光，连带着两个女孩人生中的所有幼稚一起埋入大地，命运从此将孤独交给花霖，将无奈交给缘雨。3XzJmX
在下着雨的傍晚，缘雨沉重地向她讲述守矢的命运，无法接受这一切的她从神社逃开，最后停在那个镜之湖的湖畔，在问过内心却没有解答之后，她才从这里离开。一切都变了，一切都不能再来。3XzJmX
花霖的思绪延伸出去，越行越远，像丢失在河面上，打着转的瓶子。3XzJmX
正在这时，诹访子却径直从花霖的身旁走过，而后在花霖面前半个身子的地方停了下来。3XzJmX
她小小的身影在阴暗的暮色中溶化，诹访子抬起头，对着神社高高一线的屋脊，响亮地喊道：“你该出来了吧，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3XzJmX
清澈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间跳跃，若有若无的冷风吹过，等那音波在深邃的夜空中消散了，四围的群山和草木仍沉默着。3XzJmX
花霖全然不解诹访子的用意，她正想向诹访子询问，然而这位难以捉摸的神明又开口了。3XzJmX
“你要躲下去吗？害怕见到她吗？但是她已经要回到这里了，缘雨的托付，你忘了吗？”3XzJmX
缘雨？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提起她的名字呢？姐姐与诹访子说过什么吗，可是照诹访子的说法，其他人应该看不见她才对。但是既然不能够看见，“托付”又是什么呢？如果缘雨真的和诹访子谈过，为什么她还会坚守在神社里，又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真相，为什么这十年来缘雨没有回过她一封信？太多的疑惑从脑海里蹿出，花霖想要与诹访子问清这一切，然而正要开口时，却不知从哪一句问起，于是只好焦急地望着诹访子，希望她能先谈起这些事，就在这沉默的相持间，周围却突然出现了异像。3XzJmX
风从花霖的身后推来，开始是如吐纳般微弱的气流，而后渐渐成长为江风那般的程度，它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带来几片秋叶，在庭院宽阔的空中旋转，弹跳。3XzJmX
花霖看着风在屋顶上回旋，依着落叶运动的轨迹，花霖看到气流在绕着中央的旋转，组成一个一人高的风珠，而后像之前诹访子现身的时候那样，渐渐描绘出人的形貌。不一时，一个高大的人影便站立在屋脊上面了。3XzJmX
随着这句浅淡的吟诵所出现的，是一个着装奇异的女人。3XzJmX
花霖最先看到的是她背上立着的一副巨大的稻草绳圈，圈上挂满了白色的纸带，将那样不和谐的装饰连在身后，花霖想到的只有像寺庙里所供奉神像那般的奇异与滑稽。3XzJmX
她留着一头深蓝的齐肩短发，用带金叶的箍子围起，上身着正红色的短袖，袖口用金属圈束起，在短袖下还露出一件纯白的长袖。她的身材很好，对于花霖来说，那是完全成熟的女人的样子，高大而丰满，在她挺起的胸脯前，别着一枚镶边的镜子，天色完全暗了，花霖却能见到它反射出来的光。3XzJmX
她下着无褶的齐膝裙，从上到下由黑至红渐变，穿一双草鞋，上面的草绳沿着脚踝向上缠绕。3XzJmX
“她是什么人呢？也是和诹访子一样的神明吗？”花霖想。3XzJmX
那女人站在那里，双手环抱在胸前，俯视着花霖她们，她的神情温和而庄严，就像阳光下的古代宫殿般。3XzJ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