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大概是到了一座教堂。那很像我以前就读的那所教堂诶。您知道吗,那位需要我帮忙的人正是教堂里的修女诶!”3XzJna
“然后,呃,我在那里见到了许多感染体。我就在那和修女姐姐一起与感染体战斗。那些家伙像无尽的潮水一样反复袭来,我只能咬紧牙关和那些东西对打……后来就被伏罗希洛夫教授喊出来了。”3XzJna
“呃……”陈情摸了摸脑袋,“我也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他叫了我的名字一下,然后我就复苏过来了。”3XzJna
即使是一直不声不响,游刃有余的教授,此刻也露出了烦恼的神态。他似乎很困惑,但陈情不明白有什么好困惑的。3XzJna
“真是离谱了……现在还有谁能够解开伏罗希洛夫的谜题呢?”3XzJna
福里森科教授忽然愣住了,他皱着眉头,盯着陈情看着。3XzJna
陈情本想这么说,可话才刚到嘴边,他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意识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他清晰地看见自己趴倒在了桌子上,福先生和那个刚才离开的助手一起把他拖到了福先生客厅的沙发上。福先生似乎回到房间里去了。3XzJna
陈情的意识也跟着飘过了大门,但展现出的场景并不是福先生的房间。3XzJna
那些似曾相识的仪器架子,柜子上摆放着陈情看不懂的资料和数据。他好像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不过是站在地上。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3XzJna
陈情没看见有任何人走进房间,不过他仍然同意了“坐下”这个指令。或许是随手,或许是习惯,他从身旁的仪器柜底下拽出来一张椅子。坐着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扑面而来,可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好像又缺少了什么。3XzJna
这声音很耳熟,很亲切,好像是陈情听过的什么声音,但他显然已经忘了说话人是谁。3XzJna
仪器静静地摆在那里,空伸出去的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3XzJna
这令他忽然感到有些惶恐,空荡荡的实验室和房间,这一切是现实吗?还是和刚才的那些话语一样,止不过是他无意义的空想?3XzJna
黑暗如影随形,将陈情席卷其中。而这一切散去的时候,陈情回到了那座教堂之中。3XzJna
只是这次,不见忙碌的难民和教士,也没有感染体的身影。陈情得以孤零零的留在教堂中,享受这座雄伟建筑的独特魅力。离开家乡城市后,陈情一直没有能够找到像是教堂这样安静恬适的庇护所。无论是在222城,临时首都,还是在120城,105城,甚至是东部区的研究基地,联合市,陈情不是在忙碌的生涯中匆匆对抗着感染体,就是被自己的病躯拖垮,倒在床上忍受折磨。3XzJna
来到联合市以后,陈情总算有了些许的空余时间。可他向来不是一个乐于四处闲逛的人,而他探索的第一天,就被亲密敬爱的教授告知这里也不是十分安全——这就更让他怀念曾经安全温馨的教堂。3XzJna
陈情对教堂最深的映像不是被感染体围攻的那段时候,而是后来,他与许多难民在开拓地下房间,准备迎接被围攻的避难城里出逃的难民。那时不但天上还闪耀着金光四溢的太阳,而且陈情的身边也充斥着笑容和幸福。那时,人们刚刚从灾难中脱离出来,甚至眼看着要解救其他的人。他们的辛勤劳作仿佛是摆脱了灾难,开始重建家园的一种证明,美丽积极的未来在朝着所有人招手,即使是繁重的劳作也打压不了人们的热情。3XzJna
陈情自己何尝没有受到这种热情感染呢?见到军队出击,教堂的守卫力量也倾力支援,留在教堂中的难民也能为救援其他的逃难者支援一份力量,他陈情也出了不少的力。即使是在后来艰苦的岁月中,陈情一直都在承担着并不轻松的活计,他心中获得的满足感也远远难以比得上在教堂那会儿。3XzJna
重新来到这座记忆深处的建筑,让陈情感慨万分。他虽然能够清楚明白,这多半只是幻境,可他依然难以抑制自己抚摸四周景观摆设的心情。教堂的长椅、布道的讲坛、宽广的礼拜堂,和侧面通往地下的楼梯。一如陈情离开时教堂的布设。3XzJna
岁月荏苒,转眼间,已经是十数年了。当年金光照耀下散发光彩,绚丽夺目的彩绘玻璃,不知今日还剩的下几块?曾经在感染体的潮水中屹立不倒的石制墙壁,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轰然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供给后来者凭吊?3XzJna
陈情心说,他的家乡在222城西南山地,正是感染体自西向东要经过的路径。这次感染体的破坏只会更加严峻吧。墙壁会被推到,窗户会被粉碎,所有的遗迹都会被狂暴的感染体金属摧毁,只留下贫瘠的原野,静静等待着,如同荒野上的枯骨。3XzJna
陈情沉思着,不知不觉间也就走到了教堂的侧门。这里原本只是通往地下的杂物间,可是在病毒爆发后,坚守教堂的神职人员把地下室扩充成了一个临时收容所,隔离保护所有被救援进入这座教堂的难民。现在侧门仍虚掩着,只是当年修建的神职人员已经不见了。3XzJna
轻推开门,底下是一条无尽的回旋楼梯,一路向下,不见尽头。无尽的黑暗似乎在下方等待着,准备吞噬每一个轻易浸身其中的访客。可是陈情知道,正是这不见五指的黑暗,保护着藏身其中的难民不被感染体发现。当地面上的战斗进行到最火热的时候,地下仍能够保持相对的安宁。3XzJna
正是陈情在奔波多年,迷茫踌躇时,所期望的那一点安宁。3XzJna
诚如哈勃所言,谁不想过安生日子呢?不错,每个人类士兵在见到感染体的时候都会奋力拼杀,力图将对方置于死地,可要不是那诡异的帕弥什病毒,又有哪个机械要执拗的消灭人类呢?若非那些感染体手段残忍目标明确,又有哪个人类非拆了感染体不可呢?不是被逼着上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陈情自问自己是万万不可能就那么接受了参军的事实,更不可能为了军务马不停蹄,率部赴任。3XzJna
军部的领导层全部完蛋,是陈情在120城就知道的消息。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什么军部,也再没有什么守备120城的任务了。陈情的部队没有溃散,和军部那已经失去效力的任命,又能有多大的关系呢?即使从临时首都的城郊爬出来一个军部高官,一路逃到120城,宣布撤了陈情的军职,难道那些士兵就会因此离开陈情就地解散吗?3XzJna
他们如果能够不顾陈情意愿就地解散的话,那么无论有没有军部的这个命令,陈情都不可能控制得住军队,更别说在天象异变之后仍旧派出人手巡逻侦查了。陈情起初一直以为他还在仰仗军部的威名,可他现在想明白了,他所依靠的只是士兵们对他长久以来的信任和依赖。3XzJna
也许是尊重陈情,也许是没有空闲人手,陈情的部队中很多人自在临时首都的哨站起就一直跟在陈情身边,看着陈情从一个名义上的少尉成长为一个有担当能指挥的连长。他在哨站防卫和前线守卫阵地的时候表现出的勇武救下了队伍中的许多骨干和精锐,更折服了所有士兵的内心。3XzJna
也正因为如此,在105城的时候,即使面对着安享生活的诱惑和来自美因茨的威逼,几个排长也只是有些动摇。但只要陈情不点头,他们就没有带兵主动脱离部队,更妄论哗变了。后来在校场上陈情要扛起军部的大旗,士兵们也毫无意见——军部的威名起到的作用很小,事实上,士兵支持的是陈情。即使军部已经土崩瓦解,整个连队也愿意以陈情为领导核心,他说往西走,那么大家也就都往西走。3XzJna
陈情其实一直没有领悟到这点,直到他知道了军部的远征大军也不复存在。他对哈勃的怒气不完全是对他临阵脱逃的指责,毕竟真要细究起来,陈情不也算是战前撤退的一员么?只是他无法接受自己为了重建军部,维持军部在中部区的影响力所做出的一切,其实都只是无用功。他气愤,但气的更多不是哈勃,而是无知的他自己。3XzJna
和黑野作对是他的个人恩怨,但如果只是为了个人恩怨的话,他也不会带着士兵一起出发的。陈情在105城四处突击,想的不过就是削弱黑野的影响力,待到远征军主力回师,还可以重新掌握中部区。所以哈勃的消息无疑是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子冷水,他也被一头浇懵,一直到来了联合市,头脑才渐渐清醒过来。3XzJna
在病床上恢复的半个月里,没有紧急的前线军情,没有突发的避难城叛乱,没有受尽欺压的矿工诉苦,也没有作对的势力跳出来。陈情终于有了一个宁静的时间来思考自己和自己这支部队的处境。3XzJna
他想坚守军部的行为准则,可他又为此感到发自心底里的迷茫。当他说出要不惜一切代价与感染体斗争到底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感到无尽的空虚。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要继续和感染体作战呢?3XzJna
当他在这座教堂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挖出的每一铲土,都意味着之后要来的难民能多一点地方居住。他为这样的目的感到自豪,因此也就铆足了干劲。3XzJna
后来呢?到了222城,他知道了只要献血就能为迷茫的人们带来一丝希望的曙光,因此他也很有干劲的去做了。他的牺牲帮助伏罗希洛夫获得了许多的实验数据和研究成果,其中关于血清的研究无疑最终帮助到了人们,尽管是通过临时首都的配给;而他的意识海技术,终于也快要走向实际应用的场地。3XzJna
陈情猜测自己一定很容易就被这种遥远缥缈,不过是看起来宏伟壮观的目标欺骗。可眼下,伏罗希洛夫承诺的未来就摆在眼前——他的血清的确帮助远征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只是陈情不知道为什么,却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3XzJna
他想起来了,加入均不得一开始,他也很希望自己能够在帮助别人这件事业上能够取得成就。他积极的献血,也愿意听从调遣,不熟练的用钢枪,用弹药箱,保护身边看得见看不见的人,保卫后方享受安宁生活的人。他曾一度是这样充满热情的,可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是从见到105城的矿工开始吗?还是从在222城听见收购矿井开始的?他同样的关心着那些被压迫的不成人形的人们的命运,可看到他们奋力反抗而最终被投降的领袖带上悲惨的循环时,他的热情就消磨殆尽了吗?他就开始对前途感到迷茫了吗?3XzJna
陈情很希望他看见的这个世界能够相对美好,不求如同神话传说中的伊甸园一般,也只希望能帮上自己能帮的人。他在教堂学习的时候,心中一直怀有这样一个质朴而遥远的梦想。尽管在网上,陈情偶尔会看见有人的诉苦,哀思,但这没有打消他的心愿,却激发了他的斗志。3XzJna
尽管年纪稍大些,在网上的阅历积累了一些后,陈情也意识到,单凭自己一个人,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但在生活的空间中,陈情还是没有放弃。在通往教堂的无人电车上,他偶尔会遇到无意落下东西的陌生人。往往这时他会把卡片,或者是纸片交还给对方。有时他能收获一句谢谢,也有时他能拿到一些纸片用作纪念。不过无论有没有回报,他总是觉得这样的小事能帮一下也很好。3XzJna
灾前的世界对陈情而言是很小的,所以需要到他的地方也就更少了。可是灾后这一切都变了样,他承了修女的恩,受到了威瑟的保护,一心向善的陈情自然也就把搭救难民看作了应当去做的大好事。3XzJna
远征军从临时首都出发,在陈情的眼中,他们原本就是去做好事的。他们也的的确确,不负众望,救出了许多被感染体团团包围差点沦陷的避难城,也救出了在感染体的夹缝中生存着的村镇难民。何况对陈情而言,军部的恩情也不算小。他当然不能接受105城的矿工是被军部奴役着的事实,因此也就离开了后方到了前线,希望能够把搭救的部队和欺压的部队分开来看。3XzJna
这样的做法只不过把陈情对远征军的信仰崩塌延后了几年罢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提到资源和工厂的重要性,陈情也越来越清楚,远征军在前线的救援,代价就是后方所有劳工的拼命付出。他们所做的到底还是好事吗?陈情对自己产生了怀疑。3XzJna
哈勃的倾诉显然加深了这一层怀疑——连一个在前线奋战的士兵,都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义之举,那么对远征军抱满幻象的陈情,有究竟应该改怎么看待“救援难民”这个行为呢?3XzJna
修女和教士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陈情的眼中,这让他根本说不出来话——难道因为搭救难民的成本过大,就不去救援了嘛?如果一开始教堂就是这样想的话,那陈情就根本不会被修女救到,他也许造就死在哪个荒郊僻壤了,根本不会有机会,有权利,来思考这么个简直算不上问题的问题。3XzJna
可哈勃说的难道有错吗?陈情又想到了动摇的一排长二排长,想到了当初发誓不再回到战场却又终于无可奈何的安德里亚。3XzJna
修女是英雄,教士是好汉;可陈情的士兵不是英雄好汉吗?历经大小数战的安德里亚不是英雄好汉吗?在前线奋勇前进,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哈勃,不是英雄好汉吗?英雄好汉要求退休,难道他陈情有权阻止吗?3XzJna
虚幻的阳光将玻璃窗上的彩绘倒映在大堂的地上,陈情关上侧门,看着这片大堂。3XzJna
大堂上不再空空如也,难民们正在不辞辛苦的开拓着新的房间,从地下不断地运土出来。一根根高大的柱子从旁边废弃的居民区中运过来,陈情这次看见了他以前从未看见的——教堂里,为数不多的男性难民和机器修士们,喊着号子将大柱抬进教堂里;年轻女性挥舞着锄头和铲子,这原本是不应该属于她们的重体力活,只是因为人手实在不足,才连妇女也上了前线;老妇们为劳作的人们端茶送水,她们这把年纪本应该坐在家里安享晚年,现在却也不辞辛苦的奔波起来……3XzJna
所有人都在兴致冲冲的工作着,没有人怀念所谓“更轻松的生活”,“更美好的未来”,不,没有人在懈怠。人们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光芒,他们深信自己在为接收更多的难民而工作。也许这并不意味着更美好的未来——更多难民意味着更少的食物配给,更拥挤的居住空间,更混乱的人员调度。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愿意为了搭救同胞这个崇高的信念,参与到光荣的劳动中,即使是多劳多做,也毫无怨言,甚至踊跃向前……3XzJ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