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束人造阳光打在陈情的脸上时，他才堪堪意识到自己这是又一次晕过去了。与上次不同，这会他并未感觉到身体有太多的不适。3XzJqt
福先生不在家里，留在陈情身边看护的只有那个叫做布拉德利的佣仆。看他的装扮，陈情可能更乐意叫他职工，或者是研究员。3XzJqt
陈情愣了一会，这才意识到布拉德利是在叫他。他连忙摆摆手：3XzJqt
“好的，陈情先生。需要现在吃早饭吗？我现在就可以去拿出来。”3XzJqt
先生、军官、长官……尊称并不使陈情感到害羞和难堪。在中部区任职这么多年，在各个地方辗转流离，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名为尊敬实为陌生的尊称。3XzJqt
只是先生后面只加了一个“陈”字，这像是一个忌讳的名号，不能让人提起。3XzJqt
陈情暗暗吃惊，他与陈先生的分别，远在病毒爆发以前。细细算来，那不就是已经分别了接近二十年了么？3XzJqt
陈先生的不辞而别是常有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陈先生要出去做客，也不可能时时通知给陈情。3XzJqt
可这最后的分别，一别便是两个年代。天地已经颠倒，家国不复存在。唯一的一点余晖留存在旧首都中，而大片大片的遗留的土地上，不是正被感染体肆虐侵袭，就被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割据。3XzJqt
若是两个年代以前的陈情，恐怕还不会想到这么宏观的东西。他的世界仅局限于他所生活的那个城市，局限在他的居所和教堂之间，两点一线。3XzJqt
他已经被时间深深的洗礼过，幼苗在风雨和太阳下已经成了栋梁之材。3XzJqt
不知陈先生，如今又是怎样？经历了二十年，他的变化想来一定小不了。3XzJqt
饭后的陈情并没感到有太多的不适。他在宽敞的房间里四处走了走，活动了一下筋骨。见到腿脚灵便以后，陈情就向布拉德利打听教授在哪。他记得今天下午要到酒吧去会减那个不知道有什么打算的男人，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个上午的空闲。3XzJqt
“教授回程去研究基地了，他原本要给你找那个专业的医学研究院的博士来。我刚刚给他打过电话，报告过你的情况了。”3XzJqt
他想着，福先生说若是有人轻易示好，他便会不假思索的俯首帖耳。福先生说的真是好轻巧，谁对他是打心眼里的照顾，他难道看不出来么？3XzJqt
只是陈情也不是坐得住的人，见一时半会找不到福先生，他就打着在城里接着逛逛的主意。3XzJqt
“万万不可！”布拉德利严肃且认真地说道，“教授命我看护好你，就在这里等他回来。你要是先走了，我还怎么和教授交代呢？”3XzJqt
“那倒也是。”陈情思衬了一下，“我给他留个纸条，这总行了吧？”3XzJqt
那位管家没有再做阻拦，只是拿了个通讯器过来，让陈情留言。3XzJqt
福里森科教授当然没想到这次陈情会这么快就醒转恢复，此时此刻，他还在研究基地，和埋怨着那个医学教授。3XzJqt
“这事我看不是单纯的炎症那么简单”医生辩驳道，“我这的机体模型上没出任何问题啊。他肯定还有其他的病因。晕倒这事主要是因为大脑工作异常，本质上是一种意识海与表现器官脱节导致的症状，说不定是这方面的问题呢。”3XzJqt
“那你有办法么？要真是意识海症状，你有把握治得了吗？”3XzJqt
“哎哟，福里森科教授啊，您也太抬举我了。你知道我是专攻微生物病理学的，处理个炎症还算是在我的职业范围内，可意识海这东西跟我的专业差了何止是万八千里啊。不过你那里不是最近接受了一批研究员么？听说里面还有个人是伏罗希洛夫的学生？”3XzJqt
“嗯。”教授皱着眉头，抿了口咖啡，“只是我那里什么一起都没有，他要实行诊断的话，恐怕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再说……”3XzJqt
“你何必对那小子这么照顾呢？送到费城去不就行了。一个人的身体健康，得他自己注意。要是自己不在乎自己的身体，那外人帮再多的忙也拉不回来的。”3XzJqt
福里森科看了那个医生一眼，咖啡杯将他的下半脸遮挡住。3XzJqt
他知道这个医生指的是什么意思——一般来说，正常人的意识海不会出现表现太过激烈的症状。而病根在于意识海的患者，又常常是因为先天的问题。比方说得了抑郁症的人，大脑中分泌正反馈的物质减少，这个调控来源于电信号的错误释放，也就是作为整体电场的“意识海”失调；又比如说先天性的癫痫，是由于意识海紊乱造成脑部异常放电，导致行为失调。像什么嗜睡，痴呆，也有相关方面的原因。3XzJqt
如果是后天的意识海疾病患者，往往是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刺激，或者是长久的压力。最常见的就是失眠——生产褪黑素的器官得不到正确的电信号，导致人的兴奋感迟迟无法消除。这是由于患者长期处在需要高强度工作的环境下，可能还又受到咖啡因之类提神物质的影响。同理的疾病还有精神失常——而那位医生的意思就是，陈情的这个疾病，显然是因为他处在一个不是很友好的环境中，最后导致了精神失常。3XzJqt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显然，暂时治好了陈情也没有用，因为这个他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改变，而他迟早还会回到这种动不动就晕倒的状态。3XzJqt
福里森科同意现在这个世界的确不是很友好，精神失常在这个时代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了。送到费城去生命之星找床位修养，这也是极好的治疗手段。只是陈情的过去是这个医生所不知道的，福里森科不敢说伏罗希洛夫对陈情的试验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或许不定时昏迷就是后遗症之一呢？3XzJqt
可是伏罗希洛夫的试验，这个信息是他所不愿意向外提及的。这个消息也许可以让这位医生对陈情的病情有更好地了解——但同样也可能为陈情招致灾祸。3XzJqt
“而且你这么关心他，是指望他将来能帮你的忙吗？现在的天底下，很多人都得求着你帮忙，你又何必养着这么个人呢？投入又不小。”3XzJqt
“那只是你的看法罢了，博福斯。”福里森科又喝了一口咖啡，“手里握着资源，就要去巴结权贵，培养得力手下么？我没有子嗣，你说我准备那么多的财富，去世后又该留给谁？他是我朋友的……我就当是向我的那个朋友赔罪吧，当年没能好好珍惜，现在就好好照顾一回。”3XzJqt
“真富裕啊。”医生摇了摇头，“你要是善心大发的话，那么，大善人，现在又有你行善的机会了。中部区前两天发了条求援信息过来，他们特地提到了我们研究基地。”3XzJqt
研究基地在外界人士的眼里充满着秘密，但在基地内部，信息交换却是十分流畅。中部区的求援抵达研究基地不过半天，全基地的人就都知道这么件事了。3XzJqt
“物资，军械，他们说可以拿人口和矿产来换。我觉得不差啊，世界政府现在的项目不就需要大量的矿产嘛？”3XzJqt
“是。”福里森科点了点头，“可是我们怎么给他运过去？感染体不是重新占据了中部区的大部分重建的避难城和道路了么？现在地表的病毒浓度又高成这副德行，翻过山脉就是病毒浓雾。此外还有新的感染体和他们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特殊能力……你应该也知道研究基地没有能力搭建连接两地的通道吧。”3XzJqt
“再说吧。我去找找那个伏罗希洛夫的学生，再看看她有什么需要。”3XzJqt
陈情向管家打好包票后，就收拾好了行装，走出了教授家中。3XzJqt
此前他身上的军装是随部队一起带着的。他住在研究基地的时候因为是睡在仓库里，没来得及换过，所以那件旧军装已经肮脏不堪，晦涩灰暗了。送到联合市之后，福里森科觉得待在市区还穿着旧时代的军装，容易被误会成旧首都那边来的人，所以就打发陈情和哈勃尽快换身行头。3XzJqt
现在陈情穿着的是教授在联合市这边储存的一些内衬。3XzJqt
联合市这里的服装产业在灾难爆发之后也没有停歇过，所有的原材料都由世外桃源一样的郎岛提供——这片半岛的南北两侧被两大海军舰队包围，唯一的陆地通道就是联合市，感染体确实是无论如何也摸不进去。3XzJqt
教授的储备不是很多，陈情自然也心里明白。只是直到现在他才用教授的名头从那个研究员管家的手里借到了一点钱，让他可以选购自己中意的衣饰。3XzJqt
小时候呢，如果有什么购物需求的话，陈情直接在网上就能解决了。但联合市这边不兴他曾经使用的互联网，所有的线上交流都是基于格式塔系统开发的。因此在联合市的居民，要么把所有的生活需求都交给格式塔去帮忙打理，要么亲自跑腿，亲自采购。3XzJqt
鉴于有不少人相当喜欢复古的步行逛街，因此联合市的商场数量也不算少。3XzJqt
陈情穿着一身新装走在大道上的时候，人造太阳不过刚刚爬到半天。现在大概是联合市的早上九点左右。陈情琢磨了一下，时间还早，不如沿着商场街道走下去，看看自己会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倒是不怎么担心自己会迷路。3XzJqt
陈情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街道正是响当当的百年大街，他只觉得这里的商城不但数目庞大，种类繁多，而且两侧的建筑也是个个高大挺拔。从左到右矗立的四座大厦，两座在前，两座在后，各有各的特色投影空间——3XzJqt
最右侧的大厦，仿佛是建立在横行的钢筋和铁板上。细密的雨点从高空洒落，浇灌在钢铁铸就的大地上。大厦的上空投影出两个大字——技师公会。3XzJqt
同处后方的另一座大厦风格便迥然不同。位于左侧的寰宇重工大楼，虽然主基调依然不离开金属质感，但没有绵密的阴云覆盖，人造太阳的光辉也照射不入。只有闪烁的星光不断从大厦的后方穿透而出。寰宇重工是A国众集团中最为倾力于伊甸计划的公司，其商务项目无不是有关空中花园的。3XzJqt
虽然相对而言寰宇重工那里比较暗，但陈情还是注意到那里人头攒动，门庭若市。似乎有不少人在那片区域来往。3XzJqt
靠前的两栋大楼中，右侧的楼顶没有关于名字的投影，只有一个图标。这图标陈情可是太眼熟了，他在中部区已经和这个图标打过太多次交道了。不过他也记得，这里毕竟是东部区，图标虽然一样。背后的人却换了一群。而且在这里是他们比较强势，行事不能再像在中部区的时候那样武断了。3XzJqt
这正是黑野集团的方向。大厦本身没有任何投影，但洁白的大理石铺就的道路，在一层层水晶玻璃窗户折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辉的道路绕过大厦两侧，通往光明的远方——黑野选择了投影技术来维持这种光鲜，倒不是说他出不起这钱，只是投影相对而言更好维护一些。3XzJqt
最后这座大楼最令人震撼——从地表部分开始，就能看见正门处宽广的大道。大楼分成五体，各部分中间以透明的蓝色电梯井相连。这座拥有二百七十八层楼的大厦或许高达一千五百米。当然这还算不上史上最高的大厦，但陈情已经要勾起脖子，才能窥得这建筑的顶端了。3XzJqt
他后撤了几条马路，这才能够远远望见，那座大楼的楼顶是跨越五个部分的一座蓝色穹顶，穹顶之上投影着一个巨大的时钟，时钟不是指针，而是太阳的投影——正好与现在联合市的人造太阳的高度相对应。时钟和大厦的背景，是五面飘扬的旗帜。在最上空，就只有一张展开的旗面，竖立在城市的上空——3XzJqt
四座大厦的背景与太阳指针的运行轨迹一重合，陈情还看到了四个时间段：清晨，早上，中午，晚上。太阳自右向左，自东向西——不知道这与这四个势力，是否也有什么对应关系。3XzJqt
他拿出了他从管家那里借到的联合市货币储存器——黑卡。看着与卡面上相差无几的图标，陈情心潮澎湃。3XzJqt
他想到，这个世界的一切，其实也就都在这里了。所有的技术，财富，权力，还有人类的野心，都在这里了。他的世界在感染体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分崩离析，不复存焉；但联合市的世界，不，是这世界都城联合市，这里的世界从未被颠覆过！天地恢弘，但只能容纳联合市一城，除此之外，便感到世间再无一地可以容物。天下铸都城，睑间尽世界！3XzJqt
这宏伟的气势让陈情忘记了帕弥什，忘记了感染体，也忽视了天上仍未曾消散的云霭。人类文明的光辉正被陈情饱览心中，这哪是废墟上残存的聚集地呢？这分明是人类文明强盛的标志！3XzJqt
他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应当是在做梦。眼下这样壮丽的景象如果不是梦的话，那么他所经历的十余年的沙尘风雪，便一定是南柯一梦。3XzJqt
或许这世上从未出现过什么病毒，什么感染体。陈先生与福先生从未消失，谢斐，威瑟和德莲莎也还在他们各自的职位上兢兢业业。陈情只是在来联合市的路上睡了一觉，眼下他应当还是那个十八岁的青年，而不是三十二岁的军官。3XzJqt
陈情看了看身上穿的夹袄，这是他刚买的，不能做数。他恍惚了一会，又撸起袖管来看。那里有他在哨站击退感染体时，受伤留下的疤痕。3XzJqt
疤痕还在，陈情慢慢抚摸着。这是感染体抓伤导致的伤痕吗？亦或者只是不小心的烫伤？他再次抬起头，光辉的旗帜依旧飘扬，那高挂着的太阳也为世界政府增光添彩。城市中人群匆匆，是在为生计辛苦奔波，而不是为了逃难。3XzJq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