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离开那个四四方方、狭小、常年嘈杂的院子时,我并不记得我有多大。只记得那是在我有记忆以来,所度过的最冷的一个冬日。3XzJqO
那个冬日寒冷异常,就连住在空调房子里的看护们都点起了额外的火炉,用以保证他们的体温不会在风雪中流逝过快。他们所居住的房间并不漏风,这麻痹了他们,所以,当他们在温暖中进入梦乡时,在院子另一侧的孩子们的宿舍里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3XzJqO
孩子们缺少足够厚实的被褥,取暖用具,他们保持体温的办法除了将自己包裹严实,就是紧紧地依偎在彼此的身边。很快——那几乎必然发生的——某些既不愿意和其他人一起保持温暖,也不愿意独自忍受寒冷侵袭的大孩子为了自己的需要,开始用他们的一贯手段来满足自己。3XzJqO
但他们所谓的友谊是一种十分容易瓦解的社会认同,脆弱,如同他们的肉与灵。3XzJqO
我击倒了三个在当时比我更强壮的男孩,折断了其中一个的手臂,并且抢走了他们的被褥作为报复。但很快,我意识到一旦风雪停下,这里的一切都会被前来查看的看护们得知,然后,这种虚假的温暖就会溃散,一些比寒冷更寒冷的事情将要发生。3XzJqO1
于是,我将那些抢来的被褥撕开,拧成绳索,用它翻过那堵已经开裂的高墙,逃进了漫天风雪之后。3XzJqO
老酒把酒杯砸在桌子上,木头台面一声闷响,清酒水花四溅。居酒屋里正是嘈杂混乱的时候,他这句话只传到了同桌的两人耳朵里。3XzJqO
刀子刚刚才灌下去满满一杯,现在已经喝大了,一时还捋不清舌头:“赌……赌什么?”3XzJqO
八爪的眼神不太好,朝着老酒指过去的方向看了好半天,才发现有个戴帽子的小小身影,蹲在送餐出来的堂口下面。3XzJqO
“……赌那小家伙会不会偷他们的菜。”老酒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冲他们讲,“这是这个月的第四回了吧?”3XzJqO
偷窃这种事情,在这家毗邻港口区的居酒屋中,并不罕见。这不是一种个例,围绕着港口区附近开店的店铺们都或多或少的遇见过这种问题,本地的住户不多赘述,有时更多的是随船队而来的水手,或者随船队而去的水手那缺乏管教的孩子。在自动化港口还未普及的年代,这是常事。3XzJqO
刀子和八爪两人张嘴呵呵地笑,声音在一屋子的交谈声中都显得刺耳。3XzJqO
“我赌两瓶寿比惠,那小家伙不仅会偷,还会偷的漂亮,让他们抓不到把柄。”3XzJqO
直等到夜深又夜深的十点,戴帽子的小家伙也只是从这个角落挪到了那个角落,丝毫没有要起身去抓头顶上的食物的意思。3XzJqO
这是刀子和八爪第六次嘲笑他。老酒的寿比惠已经因为等待而增值,现在是四瓶。3XzJqO
八爪甚至建议到,老酒可以自己上去帮忙,这样不仅可以免去欠下的寿比惠,还能弄两盘烤鸡回来打打牙祭。3XzJqO
老酒捂着腮帮子想了半天,看着那小家伙脏兮兮的脸,实在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不趁人最多的时候动手。没办法。老酒思来想去,怎么说也不愿意就这样白送出去四瓶寿比惠,只能半认同的对八爪点了点头。3XzJqO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好市民。三杯酒下肚,老酒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随之崩断。3XzJqO
他把手里的杯子一摔,扭过头就是破口大骂:“老板!你这清酒怎么是咸的!糊弄人是吧?!”3XzJqO
刀子把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推了一地,在一旁煽风点火:“来看啊!来看!无良商家用兑水酒糊弄打工人了!”3XzJqO
他们只闹腾了一下,左右两侧的食客就开始乱了,纷纷围观起他们的“表演”,服务生忙不迭的分成了两批,一批负责上来稳住他们,另一批则是去找老板。3XzJqO
之前老酒他们也用过这招——在其他居酒屋里——想吃霸王餐或者搞些外快的时候。那些老板们通常会迫于水手们粗鲁的潜在暴力,在大多数时候选择沉默,然后就此息事宁人;小部分时候则会和水手们据理力争,然后被酒精冲昏脑袋的酒鬼们用玻璃瓶和凳子“温柔”说服。3XzJqO
人都聚了过来。老酒不露痕迹地往那堂口下瞄过去一眼,却找不见了那个戴帽子的小家伙。3XzJqO
那么好极了,没什么要特别注意的问题,接下来就只有一件事情要做:3XzJqO
走出居酒屋的时候,勾肩搭背的三个人手里都抓着一瓶酒,一路走,一路喝,走到了居酒屋背后的小巷子里。3XzJqO
老实说,这么一闹,老酒觉得抓不抓到那个小家伙,让刀子和八爪服气的输给他“SUNTORY”和“朝日”各两瓶,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居酒屋的中年老板已经陪着笑免了他们的单。3XzJqO
看老板的那眼神,或许他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他不敢明说。这真有趣。3XzJqO
“嗝!白赚——个把月的酒钱!”刀子仰头灌了半瓶生啤下肚,“好!真好啊!”3XzJqO
八爪哼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你怎么不喝死在这小巷子里。”3XzJqO
刀子又是一个酒嗝:“我又不是老酒,怎么会喝死呢。是吧,老酒。”3XzJqO
三个人喝得天昏地暗,几乎走不动路,最后不知道是谁先一歪身子摔坐到墙脚下,连带着其他两人也失去平衡跟着摔了下去。老酒把自己的那半瓶生啤放在嘴边,喉结上下抽搐了好一阵儿,才从水声中冒出一句话。“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他思考了一阵儿,装作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那个小家伙呢?”3XzJqO
老酒看着刀子和八爪,大笑起来:“那你们欠我的酒,什么时候给?”3XzJqO
八爪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把酒瓶扔向小巷里的一个垃圾桶:“你怎么知道那小东西是真的偷了?说不定他趁乱跑掉了呢?”3XzJqO
刀子粗声粗气地也打了个响亮的嗝儿,随声附和:“就是,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拿了东西?”3XzJqO
挨了踢两人当然是不服气的。他们起身扑了上来,摁住老酒就是一顿打。3XzJqO
三个男人像野狗一样扭打在一起,用摸到的任何东西当做武器。酒精已经冲昏了他们的头脑。3XzJqO
很快,老酒就败下阵来——他无法同时对抗刀子和八爪——尤其是刀子,这个家伙的酒瓶子甩得和他的小刀一样快。3XzJqO
刀子一酒瓶抽到了老酒的脸上,直抽得后者一个踉跄摔在地上,狠狠地撞倒了垃圾桶。3XzJqO
老酒捡起垃圾桶里的酒瓶,就要打回去,却发现刀子和八爪一脸恐慌的看向他。3XzJqO
恐惧在刀子嘴里想块石头一样塞住了他的舌头,他指着老酒的脚边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来。3XzJqO
八爪直接就是一副脑子完全无法运转的模样停在原地。3XzJqO
老酒见他们这幅模样,顿时酒醒了半分,心慌意乱地往脚下一看。3XzJqO
先前那个蹲在居酒屋堂口下的小家伙,此刻就躺在老酒脚下,手里还捧着有牙印的半块寿司。刚才那眼睛还忽闪忽闪的在堂口下的阴影里放着光,现在却已经紧紧地闭上了。3XzJqO
他刚刚大概就是躲在这个垃圾桶后面,或者是垃圾桶里面?在老酒撞翻垃圾桶之后,这个小家伙也跟着一地的垃圾摔了出来。3XzJqO
老酒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回音。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胃里左冲右突,带上来一股晕乎乎的饱胀感。3XzJqO
老酒一度以为那个小家伙已经成了一个尸体——他连伸手确认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然而下一刻,躺在垃圾堆里的小家伙猛地咳嗽起来,吓得老酒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墙上。3XzJqO
还有气儿!回过神来的老酒赶快爬过去,用手试探了下小家伙的呼吸。3XzJqO
但那呼吸很乱,很冰,很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3XzJqO
只一秒。只一秒,某种东西就在他内里给出了一个答案。3XzJqO
“放你娘的屁,见死不救,这还是个小孩儿,你们俩有良心吗?!”3XzJqO
老酒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在那一瞬间,他也想过就这样对这个小家伙视而不见,连滚带爬地逃回那狗窝般的宿舍里,用剩下的酒精使自己忘掉这一切。可他做不到。3XzJqO
“抱歉……刀子、八爪。我做不到……这么冷的天,我们把这小家伙丢在外面,那他就真的死定了。”3XzJqO
两人丢了手里的瓶子,飞奔到老酒身边,脱了自己的外套就往小家伙的身上盖,护送着老酒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往他们那寒酸却温暖的住所奔去。3XzJqO
这三个人居住在河岸街的空地上,一堆铁皮集装箱改装出的粗糙居所里。彼时那里还是一片未开发的地域,隶属于港口,但未被官方所合理利用。据说那些集装箱是被某个废铁回收商订下的,但直到后来港口开发完毕,狼群接手了这里,那些集装箱仍旧待在原处,没有人来移动它们。3XzJqO
那些粗糙的金属造物见证了很多。我想,或许有些连都我已经忘记的东西,这些金属的记忆也仍长久留存着备份。3XzJqO
老酒、刀子、八爪。一个嗜酒成性的中年装卸工;一个身上总是带着刀子的地痞;一个无论走到何处都会带走些东西的扒手。3XzJqO
他们从没向我提起过他们的真名。他们说,要想在这种地方活下去,第一步就是用虚假的名字保护自己。3XzJqO
真相是一种危险的东西,我明白。3XzJq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