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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想( 2 )

  加入狼群的每个成员都有各自不同的原因,但团结在一起的理由都是因为“生存”。3XzJqU

  无家之人,无亲之人,无友之人。他们有区别——也没有区别——都不过是想要在这样一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罢了。3XzJqU

  在那个夜晚,晚港之狼带领着最初的一批成员从火海中逃生之后,那火焰便烧却了旧日的罪孽,熔炼了新兴的家族。从那时起他们便知道,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彼此。团结则生,独行则亡。3XzJqU

  即便是后来,家族的不断壮大让人力的需求变得紧张,湾港巡狼那苛刻的加入仪式也没变过一丝一毫。3XzJqU

  ——也正是因为这毫不留情地筛查,狼群才得以延续至今。3XzJ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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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寒风呼啸,今年最冷的时节让霜结上了玻璃——往年完全没出现过这种事——但在房间里,还有温暖的炉火与热气腾腾的姜茶。3XzJqU

  名唤晚港之狼的家主抱着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3XzJqU

  “真不得了,”她放下杯子,“这天气就像是那些环保主义者的废话成真了一样。气候变暖、海平面上升、南极融化,以往我们对自然所做下的恶,最后都会回到我们自己身上——太蠢了。虽然有道理,但是太蠢。”3XzJqU

  辛把手里的一本册子放下:“气象厅说这次的寒潮不日就将离境。如果需要关注此事的话,请吩咐,家主。”3XzJqU

  “没必要。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辛。”她从桌上拿起老人放下的册子,“这天气对船队那边没有影响?为什么他们的报告就这么一点?”3XzJqU

  “没有影响,远洋船队可以正常出航,所以报告也不过是例行公事。”3XzJqU

  “那他们还不如不做这份报告,省得浪费我的时间。”她把那册子丢回桌面。3XzJqU

  “但为了不在以后浪费更多的时间,他们有必要要做这么一份报告。”3XzJqU

  “我明白,”家主又抿了一口姜茶,“但就是觉得麻烦和浪费。”3XzJqU

  老人笑笑,拿过一旁托盘上的茶壶。3XzJ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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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辛,你跟了我多久了?”3XzJqU

  “算上今年的话,六年整了,家主。”3XzJqU

  “六年了啊……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3XzJqU

  “以后?以后当然也是如此。”3XzJqU

  “不不不,辛,我没在开玩笑,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以后有一天……嗯,假如有那么一天,你要因为某个不可抗力的原因离开狼群,你会去做什么?”3XzJqU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家主。”3XzJqU

  “我都说了是如果,如果你要离开的话。”3XzJqU

  “我会留下来。”老人把手里的茶壶放回托盘,“如果我会有离开狼群的那一天,那么也会有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的那一天。”3XzJqU

  家主再次抱起斟满茶水的杯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假如是我要赶你走呢?”3XzJqU

  “如果家主您真有赶走我的念头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会站在这里为您服务了。”老人又笑笑,微微欠身。3XzJqU

  “也是。”她举起杯子,抿了一口。3XzJ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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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有不得不让你离开的理由,辛。3XzJqU

  看着老人欠身告退,去厨房为自己传达意愿,房门关上。这位家主松开手里的杯子,往后一躺,就那么瘫在椅背凹陷出的皮革软坑里。3XzJqU

  ——你和三三一样,都是我捡回来的家人,所以这个理由,你也必须接受。3XzJqU

  克里格想叹气,但张开嘴时,却是发出了一连串的咳嗽。几乎没有停息。直到她强硬地用意志力屏住呼吸,硬灌下一口茶水,她才终于有了大口喘气、挤掉眼睛里的水的时间。3XzJqU

  ——如果,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那一天已经快到了吧?3XzJqU

  “你说你不会因为个人意愿而离开,也笃定我不会出于个人意愿而让你离开,但如果……这意愿来自家族呢?”3XzJqU

  克里格躺回了皮革的软坑里,抱起滚烫的茶杯,温暖自己冰冷的双手。3XzJ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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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3XzJqU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他说他有时记不起自己以前是谁,有时又能清晰的想起自己以前所做过的事——却是以一种不真实的第三人视角,令他感到如浮萍一样空虚得经不起推敲。3XzJqU

  如果那些空虚的记忆真实有效,那他应该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成功人士:他继承有一个富有的家族企业,并且通过他自己的努力,成功让这家企业在他头发花白前扩张的更大。他有很多想同他交流的朋友。而在他的家族中,从他开始往下论起辈分,还有两代人要从他那里得到些“指导”。3XzJqU

  这么成功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说他不知道,所以那不是他,不是每一个狼群成员都认识的那个老人——那个名为辛的老人。3XzJqU

  辛只是一个众所周知、被命运剥夺至除生命外无可剥夺的、一无所有的老人。3XzJ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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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是一个被家主捡来的人。字面意义上的那种。3XzJqU

  在晚港之狼将他带入狼群之前,狼群里还没人想到港口的安保工作有什么漏洞,也没人想到有个老人就蜗居在港口的集装箱里。如果不是晚港之狼在那个雨夜里,突然起了一时的念头,想去巡视自己的领地,老人或许将因为低温和潮湿而成为港口的一桩恶闻。3XzJqU

  被捡来的老人找不到家人,找不到朋友,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他像个突然出现的幽灵,闯进狼群之中,激起一阵剧烈的回响。3XzJqU

  安保处火急火燎地补救起自己的工作,联络处忙里忙外地四处问询,有特定经验的狼群成员则忙着对老人的言词进行检测——他们得出的所有答案都是:无。3XzJqU

  安保处没人说得清老人的来历,这让家主大为恼火;联络处没人找得到老人的家人,这让家主忧心忡忡;审查员反复验证了老人的话,得出的结论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实话。这不合常理的答案,让家主无可奈何。3XzJqU

  老人的初来乍到闹得平静的港口一阵鸡飞狗跳,大家也都因此记住了后来的他。3XzJqU

  ——从门卫大爷开始做起,一步一步走上管家的位置,和蔼可亲又不失威严,记忆不清却学识渊博的,那个老人。3XzJqU

  辛,现在他们都认识他了。3XzJ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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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子放下的声音将她从黑暗中惊醒。3XzJqU

  辛老爷子回来了。他从厨房弄来了一大碟炸薯条,又把孜然粉末细细地盖上了。3XzJqU

  老人的另一只手端着已经再次装满的茶壶:“家主?”3XzJqU

  “我没有喝得那么快,”她说,“还满着呢。”3XzJqU

  “我明白。您刚刚睡着了?”3XzJqU

  “小憩了一下。”3XzJqU

  “需要毯子吗?”3XzJqU

  “不用,这里不冷。”3XzJqU

  克里格摇摇头,抓起碟子里的薯条,对着老人咳嗽了两下:“有件事,我想拜托你,顺便听听你的意见。”3XzJqU

  “我的荣幸。”老人微微欠身。3XzJ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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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的优雅和学识存在是骨子里的。其他人不只一次猜测过他的真实身份:学者、教师、文艺工作者,或者是某处地方机构里的德高望重者。他们从来没猜对过——因为辛在谈起过去时,总是摇头。3XzJqU

  猜测归猜测,实力归实力。这个精神奕奕的老人自从被发现在数字和文字上皆具水平后,晚港之狼就踹掉了原来帮她处理事务的那几个小伙子,换上了考虑事情更全面、更长远的他。3XzJqU

  一年又一年,时间飞逝。从一开始只负责管理物资上的消耗数字,再到远洋船队数额庞大的账单,最后发展为在整个狼群中作用巨大的管理核心。辛用行动和实力回报了收留他的家主,回报了那句话。3XzJqU

  在那个雨夜,眸子里散着明亮光芒的晚港之狼向他伸出手,对他歪歪头。3XzJqU

  “我们都少有家与家人的概念,但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彼此和大家。”3XzJ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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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格点点头,尽管她刚才根本没在听老人的发言。3XzJqU

  让整个家族逐步脱离阴影,的确是个远大的目标,但她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形式来合理化自己的意愿而已。3XzJqU

  “不错的提议,”她放下手里的杯子,“那接下来,一切都要麻烦你了,辛。这件事情或许也只能安排你来做,毕竟这关系到整个家族的退路,换了其他没脑子的家伙来,我不放心。”3XzJqU

  “我的荣幸,家主。”老人又一次欠身。3XzJqU

  “有把握吗?”她惯例的询问一句。3XzJqU

  “以家族的影响力,想建立一家度假酒店完全没有难度。遵从您的意志,我会去确保一切顺利进行。”3XzJqU

  她点点头,抿了一口姜茶。3XzJqU

  “不过有一点,我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老人端起茶壶,“为什么只选择度假酒店,而不选择其他更好、更不显眼的娱乐产业类型呢?”3XzJqU

  “这……”克里格愣了愣,“因为……”3XzJqU

  ——为了让你的“流放”生活安逸舒适,为了让你在那遥远的地方自给自足,为了让你遗忘狼群压在你身上的责任,还有……3XzJqU

  “我……咳咳咳……”她咳嗽起来。3XzJqU

  见状,老人往她的茶壶里斟满了热茶,又打开房间里的柜子,扯出一床毛毯为她盖上。3XzJqU

  “哎……”她把身上的毛毯扯下,盖到腿上,对着老人歪了歪头。3XzJqU

  “因为,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玩一玩吧?”3XzJqU1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