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里、城市的此处,现在、如今的年代,她是麻木不仁的内圈家主、残忍扭曲的狂徒、背离了自我本质的怪物,灵魂之上覆满黑与灰的劣色,双脚之下践踏着良知与人性。3XzJod
她不完整。这具躯体本应带来诚挚欢笑,而非无穷无尽的贫瘠怨恨。这不应该。3XzJod
在她回到那个四四方方、狭小、常年嘈杂的院子之后,她无法解释的事情又多了一件——她对三三的感情。3XzJod
莫名而起。是爱,非爱;是利用,非利用;是死寂灵魂的互相吸引?还是对同样反抗命运不公之人的钦佩?3XzJod
彼时她刚大病初愈,衰弱——神智与身体上的双重意义——因而无法解释,无法说清。直到今日,亦是如此。3XzJod
“年关近了啊……有必要这么紧吗?其实我可以过几天再走的,姐。”3XzJod
他说话时,字句带出白雾。冰结在车站的廊檐上。昨天刚下过雪。3XzJod
今年的年末已比往年更冷,但气象厅预报,最冷的时节还未到来。在这种时间离开,担忧是人之常情,但他的担忧已经完全不是出于对传统风俗的冒犯、以及对最近诡谲多变的天气的担忧了。3XzJod
“时间不够的,三三,你到那里之后还要报道,还要找住处。嗯……还要多去转转、记记路。”3XzJod
“别总一副老妈子的语气好吗?老姐,我不是小孩子了。”3XzJod
“但你仍是我的弟弟。我比你大。”黑发的少女歪歪头,“所以你得听我的。”3XzJod
“是是是……”那是因为你是赛马娘啊,老姐。他其实想这么说。3XzJod
而下一刻,头发银灰斑驳的老人看过了列车的显示屏,回到少女的身边,对着两人点点头:“家主,三少爷。列车就快到了。”3XzJod
她转头。要和我说什么吗?她的目光分明在这么问他。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3XzJod
三人之间,小小的沉默。不远处便是列车进站前的广播,人声嘈杂。3XzJod
这是自相遇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不是隔着几座房子,不是隔着几个街区,而是去往遥远的另一座城市,中间隔着山与河。3XzJod
克里格看着他,踮起脚尖,想同以前那样亲吻他的额头,然而他已长大,早就过了和她同高的年龄。3XzJod
三三也看着她,见她踮起脚尖,伸出双手,便难为地笑笑,微微地蹲下了些。3XzJod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在了一起。3XzJod
“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她说。和过去一样揉了揉三三白色的头发。3XzJod
“别欺负其他人,也别让其他人欺负你,认真学习怎么做好训练员……钱不够用就直说,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打电话回来,给我、或者给辛……你要去的那地方很远,那里大概没有我们这一类人,但你可是我的弟弟,如果那边有那种人,别辱没了晚港和狼群的名号。”3XzJod
她的声音更嘶哑了,说话也更慢了——人的离去是有预兆的,是不可违抗的。3XzJod
“我保证。”三三说,“你也是,姐。你也要向我保证你会照顾好自己。”3XzJod
就这么静静地抱着,靠在胸口上。克里格能清晰地听到三三那充满活力的心跳——十年的岁月已足够治愈三三的白血病。也足够让家族在动荡的阴影中稳定,足够让这座城市发展壮大,却不足以让她血脉里的诅咒失效——她很庆幸,三三无法听见她的心跳。3XzJod
“好啦好啦,老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该怎么做我还能不知道吗?而且……能不能别老叫我小名了?”3XzJod
“唔,那我要是给自己起了名字,你是不是就不会叫我小名了?”3XzJod
“哼哼,”三三得意的双手环抱,“我用最近学的中文起了新名字——襚山杉——这个怎么样?”3XzJod
克里格看他转身时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要给他什么,伸手去摸自己的衣兜,却怎么也摸不到那个方片。3XzJod
直到三三取来他的箱子,她才慢悠悠的理清了衣兜里的物什,拽出了那个礼物。3XzJod
她正越来越慢,越来越同这个世界脱节——也许有朝一日,她和她的时间就会停在过去,不再前进。3XzJod
——那一天或许会有凶猛刚烈的反抗,也或许就如日升日落一般平静。3XzJod
三三倒吸一口凉气:“嘶?老姐,我记得你对这些东西很反感的啊?”3XzJod
“不是那些货色。我还没蠢到让它们来保佑你。这东西,你拿着便是了。”3XzJod
她老姐不喜欢别人多问,这他是知道的。于是他把这小小的御守放在自己胸口处的衣兜里,对着老姐扬了扬下巴:我收好了,别担心。3XzJod
老姐点点头:“别拆。虽然这不是拆了就不灵的那种。”3XzJod
怪。他想。接着又仔细看了看老姐脸上那一副认真的表情,愣是没看出一点的不对劲来。3XzJod
三三说:“少抽点烟吧,老姐,那玩意儿虽然让人亢奋,但是对肺不好。”3XzJod
三三又说:“今年的冬天要比以前都冷,你要注意保暖,别再大晚上的出去夜巡了。”3XzJod
老姐也继续点点头,也再次摇摇头:“我有该做的事。”3XzJod
最近家里总是烟雾缭绕,却到处都找不到明火。你的烟又越吸越多了吧?明明知道对肺不好,却总是无所谓。越咳得厉害,越要吸……3XzJod
广播响了第三次。列车进站。白色的车厢停在眼前,车门打开。3XzJod
于是他便从身边老人的手中接过米色的长呢子大衣,披上,脚上黑色长靴踏过月台上的积雪,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站到车门前。3XzJod
他回头:“我走了,老姐,你可不要想我想到哭出来啊。”3XzJod
他笑笑:“那你也不要一直追着火车,在站台上边跑边招手啊。”3XzJod
这句话差点就把克里格气笑了:“傻瓜,那是电视剧里才有的场景。”3XzJod
“那就好。”他转回头,背着她摇摇手,“走啦——”3XzJod
“你才是!给我!注意一点!最好别搞忘了要带什么东西!我才!不会!给你寄快递过来的!”克里格喊完时,那米色的身影刚好消失在拐角后。3XzJod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无法不承认的,心里闪过了一瞬的恍然若失。3XzJod
广播响起的第四下。列车远去,转入白色的雪景之后。3XzJod
电视剧都是假的,她想。哪有什么眼泪,哪有什么悲切,哪有什么离别的话语说不完,列车等着男女主在月台上惺惺相惜;哪有什么送车人追着列车一路跑到月台尽头,说着列车上的那个人根本听不到的肺腑之言。3XzJod
阴影不相信眼泪,现实也不相信眼泪,如果哭泣有用,那么为什么男主总是不能留下女主?那些个傻了吧唧的愚蠢电视剧根本不懂。3XzJod
“家主。”辛站了过来,把另一件黑色的呢子风衣为她披上。3XzJod
少女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纹丝不动。老人似乎早有预料的,也没挪动脚步。3XzJod
“你难过吗?辛,关于他的离开。”她的目光转向老人,柔和的目光里带着些微的迷思。3XzJod
“我应当难过,但这离开本就是家主您所期望的,所以更应喜悦。”老人优雅地略微点头。3XzJod
——的确,送走了他是件好事,这样他就不必面对真正的离去,也免得他为此伤心。3XzJod
“哦,哦——唉……没什么……我们走吧。”她习惯性地去拉兜帽。手穿过头发时,摸到缺口平整的那一茬刘海。3XzJod
而她现已与过去一刀两断,将碎片送向了远方。3XzJod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