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货轮底层的修罗场里走出来，沿着那条漆黑潮湿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上攀，身后的货舱深处还隐隐飘来血腥气与火药烟雾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3XzJp7
甲板上的雨已经停了，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从破损的舷窗灌进来，吹得走廊里几根裸露的电缆轻轻摇晃。3XzJp7
我暂时走出货轮底层，刚踏上左舷的甲板，还没来得及把头盔摘下来透口气，别在胸甲外挂扣上的通讯器便突然响了。那阵急促的电子蜂鸣声在空旷的甲板上格外刺耳。3XzJp7
那头传来的不是宋冷涵，也不是宋龙城，而是易大力。3XzJp7
『怎么了？』我眉头微微一拧，随即提醒他：『你为什么直呼其名？你这样说，宋冷涵要是还在频道上，她会知道的。』3XzJp7
『就是宋冷涵那儿出事了啊！！！你怎么这时候才回复我的呼叫啊？五分钟之前我就一直在呼叫你，连续叫了不下几十遍，结果一直没应答。』3XzJp7
我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胸甲扣上的对讲机——那台原本用来和宋冷涵保持单线联系的设备，此刻外壳上多了一个边缘烧焦的弹孔，里面的电路板隐约可见。3XzJp7
我淡声说道：『哦，也许刚才这玩意中了一枪，已经有些接触不良了。』3XzJp7
易大力根本无暇追究，急忙道：『别说了，你赶快去找找宋冷涵！她好像不见了，我联络她也不听。她最后一条通讯是在你进入货舱之后几分钟发出来的，之后就彻底断了。』3XzJp7
易大力在那头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将事情经过捋顺。3XzJp7
『你进入船舱，杀死他们的船长以后，里头一阵阵枪声就响起来了。当时宋冷涵还在对讲机里跟我汇报情况，说甲板上暂时没有异常，她正在监视外围的动静。可紧接着，你那边枪声一响，她的讯号就断了。我后来反复回拨，怎么都联系不上她。她最后一次发来的讯号，定位就在无人岛上——但那个信号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就彻底消失了。』3XzJp7
『刚才就是联系不上你，所以宋冷涵她大概是等不及了，以为你在下面出了事，就决定自己一个人行动了。以她的脾气，她绝对不会坐在那儿干等着。』3XzJp7
我忽然想起底舱有一整个隔间都被塞满了被囚禁的天炎人，于是补充道：『这儿还有不少人被关在底层，你赶快派人来救他们。那些人的状况很差，撑不了太久。』3XzJp7
是宋龙城那特有的、沉稳到近乎冷酷的淡然笑声：『怎么，我没告诉你吗？我早就怀疑那伙人不只是走私几船军火那么简单，如今看来证据确凿，他们干的事情确实令人发指。』3XzJp7
他们到底干了什么？我现在没有时间对宋龙城展开细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稍微透露一下。跟人口有关。3XzJp7
那画面太过残忍，受害者全都是天炎人。货轮底层，甲板下面那一整层，不是货舱，不是仓库，而是一个被铁笼和锁链隔开的封闭空间。里面挤满了一百二十多个奄奄一息的天炎人，他们被像牲畜一样塞在铁笼里，缺衣少食，身上带着被长期拘禁和虐待留下的新旧伤痕。有人已经被折磨得精神恍惚，有人则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翕动着嘴唇。3XzJp7
易大力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沉重和压抑的愤怒：『二营长，我们之前之所以没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以我们掌握的情报也只能停留在猜测阶段。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贸然行动，万一真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反而会落人口实，给宋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现在，你在下面亲眼看到了——那些人、那些铁笼，就是铁证。』3XzJp7
我说：『就算没有证据，如果你事先跟我说了，我也会信。你们不必瞒我。』3XzJp7
『把宋冷涵找到，你们就可以收工了。我们宋家商会的搜救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那些被困的人会有人接手，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那个小丫头活着带回来。』3XzJp7
我将通讯器别回胸甲扣上，转过身。货轮甲板上，几个身着黑色西装、披着防水风衣的外国绅士正沿着救生梯攀上船舷。他们的动作利落而专业，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善后事宜。3XzJp7
为首的那人看见我，便加快脚步走了过来，雨水顺着他帽檐的折缝往下淌，他用极为蹩脚但却十分郑重的天炎话朝我打招呼：『宁旧室比显声？』3XzJp7
我知道他说的是“您就是B先生”，代号的事。宋龙城派的人已经到了。3XzJp7
我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他忽然伸出双手，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那种握法不是礼节性的寒暄，而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恳求。3XzJp7
他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一定要救出那位女士。就在刚才，和她一起开船来这里的司机也在海面上失去了联系。我们最后收到的求救信号来自东南方向的一片暗礁区，之后便完全中断了。』3XzJp7
『得得得，别在这儿跟我唧唧歪歪的，这事你包在我身上，OK？』3XzJp7
我懒得跟他多扯半句，简短地交代了几句底层的状况——大概有一百二十多个被囚禁的人需要马上转移，其他的货物你们别碰。3XzJp7
这名外国绅士郑重地表示听懂了，随即转身对身后的同伴用外语下达了指令。而他带来的那艘小型快艇，此刻正孤零零地停靠在货轮左舷的水影里，被海浪推得一晃一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3XzJp7
我没那么多废话，单腿一蹬，翻过船舷护栏，纵身跳上了那艘快艇。夜色之下，甲板上那几位外国绅士纷纷低下头开始祷告，海风将他们低沉的诵经声揉碎了送进雨雾里。3XzJp7
我也没有闲工夫逗留，拧下油门，快艇的引擎应声咆哮起来，船尾的螺旋桨搅起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朝着宋冷涵最后发出信号的方向疾驰而去。3XzJp7
待驶出了货轮上那些人的视线范围之后，我没再浪费时间演戏。我将油门拧到底，然后整个人从快艇上纵身一跃，刹那间冲上万米高空。3XzJp7
夜色之下，辽阔无垠的黑暗海面上，只剩下浪花翻涌的低吟和越压越低的乌云。我拿起通讯器再次呼叫易大力，问他能不能定位到宋冷涵身上的定位器。3XzJp7
易大力沉默了片刻，声音里满是不甘，说他那边所有与宋冷涵有关的通讯信号都已经受到了人为的干预，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刻意掐断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络。3XzJp7
我攥着通讯器咒骂了一声。这是件极倒霉的事。宋冷涵现在就等同于凭空消失在这片黑暗的汪洋之中。而我总不能把每一寸海面都翻开来找。但我还是极度不爽。3XzJp7
眼看着就要下雨了，天空中已经亮起了隐隐的雷光，而我此刻浑身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神经，都因为这一次又一次节外生枝的风波而翻涌着无法平息的愤怒。3XzJp7
海风在耳畔呼啸着变得更急，冷雨顺着我头盔的缝隙渗进来。回应我的，只有云层深处一声接一声低沉的惊雷，以及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脸上的冰冷雨水。3XzJp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