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正在郊外的山顶观星。说是观星,其实不过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躺在岩石上,看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发呆。3XzJrw
夜风从山坳里卷上来,带着初秋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3XzJrw
我一看到这两个字,顿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整个人条件反射似的从岩石上弹坐起来,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3XzJrw
前几天从深蓝号临走的时候,我亲口说了三天之内把我跟她的事情闹明白。结果后来一通闹剧,加上我最近又烦恼怎么对待宋冷涵,直接忘到了脑后,就拖到现在。3XzJrw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安娜的声音传了出来,掺着几分幽怨。3XzJrw
我无奈地苦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一股深深的、对自己无话可说的疲惫。3XzJrw
我本能地摇了摇头。摇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打电话,她看不见我的动作。于是赶紧补了一句:『不忙。』3XzJrw
她顿了顿。那停顿的长度,大概只够她吸一口气,却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3XzJrw
『真的对不起,我……我现在出发,我马上就过去找你。』3XzJrw
山顶在零点几秒之内就缩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绿点。郊外的田野、蜿蜒的公路、星星点点的村镇灯火,在身下以一种被拉成模糊色带的速度飞速后退。3XzJrw
波西斯要来,这件事新闻一遍遍地播,报道一片片地发,全人类都在讨论那个从宇宙深处冲向这颗星球的毁灭之神。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到。3XzJrw
然而,我的身体能随便适应任何极端环境,真空也好,辐射也罢,对我都没什么影响。当初在宇宙空间里和一些家伙打的时候我就试过了,什么问题都没有。3XzJrw
当然,我自然会有办法。当他到来的那一刻——我和他,会到一个永远也没有人类的地方去决一死战。一片荒芜的星域,一个没有生命的角落,或者宇宙最边缘的那片谁也没有踏足过的虚空。3XzJrw
在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只要这片土地上,那些骂我的人和等我的人,还能继续活着。这就是我的办法,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3XzJrw
思绪纷飞间,已经从东大洋换到了西大洋。用了半个小时。3XzJrw
深蓝号不需要浮出海面来接我。那艘巨大的潜艇正安静地潜伏在西大洋近海的水下,在海面之下百米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鲸。我有的是神通可以进去,不需要麻烦船员们专程浮上来开门。3XzJrw
海面上的夕阳正在海平线上燃烧,把一整片大洋染成了流动的熔金色。3XzJrw
我从潜艇外壳直接穿过层层舱壁,悄无声息地落在内部走廊里。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和我自己的脚步声。3XzJrw
我刚走到医疗室附近,还没转过那个拐角,远远地就已经看到了安娜。3XzJrw
她一个人靠着墙,微微低着头。走廊的白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脚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3XzJrw
她白色的医疗制服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过膝的白色长袜包裹着小腿,脚上是一双粉色护士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3XzJrw
她没有玩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就那么安静地靠着墙,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任何人见证的仪式。3XzJrw
下一秒。我就出现在她面前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就像一阵风忽然停在了她跟前。3XzJrw
然后,她没有说话。而是登时伸出手来,往前一小步,用那只微凉的手,一把捂住了我的嘴。3XzJrw
『青龍,不许对我说对不起。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3XzJrw
话音落下。我还没来得及把她在嘴边的那只手拿开,面前便是一紧。她已经无声地扑过来了。3XzJrw
两只手臂从我的腰侧穿过去,在我后背上交叠扣紧。她的脸埋在我胸口,额头抵着我的锁骨,整个人像是把自己嵌进了我的身体里。3XzJrw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她在发抖。那是一种拼命在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颤抖,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收紧了翅膀的鸟。3XzJrw
『青龍,我好想你。我又好担心你……那个霸主,到底是何方英勇的人物啊?从宇宙里专门跑过来挑战你……你不会真的出事吧……』3XzJrw
我像个被老师点到回答不会做的题目的学生,先是僵住,然后条件反射般地用手挠后脑勺,发出一连串干巴巴的笑。3XzJrw
『安娜,既然来都来了,我看,要不我们去哪儿玩一玩吧?今晚我就多陪你一会儿。』3XzJrw
她从我怀里慢慢退开一步。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被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就像拉上窗帘一样,温柔而克制。3XzJrw
她没有戳穿我的逃避,只是顺着我的话,微微点了点头。3XzJrw
她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坚决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3XzJrw
楚楚正坐在指挥台前那张她专属的转椅上。她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上面。3XzJrw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盘,盘子里放着一块三角形的奶油蛋糕。3XzJrw
蛋糕的顶上是厚厚一层淡黄色的奶油霜,被她用叉子戳得千疮百孔,像是某个微型战场上被炮火犁过一遍的战壕。3XzJrw
她嘴角沾了一圈白花花的奶油,鼻尖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一小坨。但她吃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3XzJrw
我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挥舞着吆喝了一嗓子:『喂,楚楚!』3XzJrw
楚楚应了一声。拿起叉子朝身后还在值班的船员方向点了一下。3XzJrw
值班船员是个留着小平头的年轻人,听到命令后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只手按住耳麦,另一只手在操作台上飞快地敲击起来。3XzJrw
命令声在指挥室里回响着,像一道无形的指令链条,迅速传达给了每一个岗位。深蓝号的艇体在深海之中微微震动了一下,巨大的压载水舱开始注水,升降舵缓缓调整角度。3XzJrw
这艘排水量数万吨的钢铁巨鲸,开始从百米深的黑暗中,向头顶那片泛着微光的水面,缓慢而沉稳地浮升。3XzJrw
『喂,这次战斗可别输了啊。就算对方再强也一样……』3XzJrw
她没有看我。她在说这句话打气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屏幕。3XzJrw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低沉而悠长的机械轰鸣,深蓝号那庞大的黑色艇体,缓缓破开了涌动的海面。3XzJrw
海水从艇身两侧哗哗地流淌下来,在潜艇周围翻涌出一圈圈白色的泡沫浪花。夜空的星光和海面的波光交映在湿滑的灰色甲板上,把整艘潜艇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座正浮出海面的巨鲸脊背。3XzJrw
楚楚的肩膀一阵轻微的颤抖,然后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寂静的指挥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压抑在指缝间、闷得几乎听不清的抽泣。3XzJr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