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昏过去以后，身处于黑暗之中。那黑暗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闭上眼睛至少还能感觉到眼皮的存在，还能在视网膜上找到一些残余的光斑。3XzJqG
这里不是。这里什么也没有，连“没有”本身都不存在。我在里面浮了很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在这片黑暗里时间已经失去了参照。3XzJqG
我睁开眼睛——或者说，某种类似于睁眼的动作发生了。一片荒漠铺展在面前。无边无际。3XzJqG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还能动。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皮肤的触感还在，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3XzJqG
面前赫然耸立着一尊庞大无比的身影。我认得他，天下神龍之祖，祖龍。上一次相见是在南洋那片被巡航导弹撕裂的夜空之下——那时候金光万丈，龍鳞如星辰般熠熠生辉，龙须轻扬，自有一股睥睨万古的沧桑与霸气。3XzJqG
每一道鳞片的纹路都被风化得模糊不清，龙躯上遍布着细密的裂纹。他保持着伏卧的姿势，龙首微昂，像是曾在这片荒漠里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石头都在他身上长了一层又一层。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一点痕迹——不是颜色，是某种被困在石头里仍然不肯消失的东西。我看见他双眼中带有不甘。3XzJqG
为何他身处于黄沙之中？上一次分别时，这片荒漠并不存在。那时候四周是黑暗与星光，祖龍的声音低沉而厚重，像远古洪钟。而现在，黑暗变成了沙子，洪钟被埋在了石头底下。3XzJqG
我向着四周转头呼唤。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撞不到任何东西，没有回声。风声贴着沙面缓缓推移，把那声呼唤一层一层地削薄。3XzJqG
过了片刻，虚空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回荡着，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应了我。3XzJqG
我循声望去，什么也没有。声音不像从石像里出来的，也不像从天空落下的——它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过来的，低沉、疲惫，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3XzJqG
他的语气里透露着悲哀。那悲哀不是哀鸣，不是控诉，而是一种陈述——一种把后果摆在你面前、由你自己去看的陈述。3XzJqG
『你的区区人类之躯，根本无法承载这等凶残野蛮的灭天之力。别说你，连我都在这种洪威之下肉身化作石像。蓝龍，你恐怕命不久矣。』3XzJqG
风从我耳边刮过。沙粒打在小腿上，凉凉的。追逐力量。我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说不出口。3XzJqG
我说得很简短。不是因为不想解释，而是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这么简单。我不想变强，不想争什么，不想当什么地下神话。每一次都是这样——有什么东西要毁灭我身后的人，而我恰好站在中间。我只是站在了中间，然后没有退开。3XzJqG
过了很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之间——祖龍悠远的笑声在虚空中徘徊开来。那笑声不是嘲讽，也不是赞许。它太苍老了，苍老到不需要包含任何态度，只是在陈述一件它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3XzJqG
『看来，这就是我们神龍一族的未来，也是我们的宿命。我们身处的大地最终会令我们葬身于此。你身处大地之时，大地不是你的，而你永远是大地的一部分。大地从不真正属于谁，所有人妄图占有并支配他的宿命——然而百年以后，那些人全部归了黄土。千年以后，他们建立的王朝全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他们所主宰的，只是人类的未来。大地不容改变。宇宙的洪荒之力时刻推动着超过百万亿以至无数的因素不断前行。』3XzJqG
我听他说完，没有插话。风还在吹，沙子从石像基座旁边缓慢地流走，发出一种极其细碎的、像时间在漏的声响。3XzJqG
『而你也没能违背这意志。你踏上了神龍生来就必须面对的道路。我听到了你孤独的声音，你在诉说你的方向。』3XzJqG
『弱者欺负别人，强者逆天改命。神龍一族的精神，就是明知不可为而毅然为之的悲壮之心。年轻人，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何必去躲进那挑剔的人群，夜一深就看天上的星星。』3XzJqG
『逆天改命的时候将要来了！如果你成功了，我的肉身也会复活。但是，如果你失败了——我们将一块随着强大的力量湮灭于宇宙中。』3XzJqG
一阵凄凉的风吹过。不是形容，那风真的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凉意，不像自然界的任何温度——它吹在脸上，像是一口气从死亡的尽头倒灌回来。3XzJqG
裂缝先从龍首下方开始——一道细细的纹路，沿着鳞片的走向蜿蜒而下，接着迅速扩展。胸肋处的石块整片剥落，砸在沙面上溅起沉闷的烟尘。接着是龙爪，接着是背脊。整个身躯在一阵低沉的轰鸣中解体，碎石散落一地，露出下面那些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东西。3XzJqG
很多很多骨头——狮头、鹿角、虾腿、鳄鱼嘴、乌龟颈、蛇身、鱼鳞、蜃腹、鱼脊、虎掌、鹰爪、金鱼尾。所有动物的特征集于一身。这就是龍。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也承受了毁天灭地的代价。3XzJqG
我站在那一地碎骨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到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太轻率的问句。3XzJqG
『……死了不就什么也没有了吗？有就是生，没有就是死。』3XzJqG
有和无。生和死。这些词用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问题。活着就是能说话、能呼吸、能站在地上；死了就是不能说、不能呼吸、什么也没有了。但当“死了”的祖龍还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这个区分就站不住了。他还活着吗？如果我说“他还活着”，那他的石头和骨头算什么？如果我说“他已经死了”，那整个石像之前的每一句声音又该怎么算？3XzJqG
『我只听说过道生一，一生二。你所谓之有，是否是因为无而诞生？若然有“无”，那么又是不是因为“有”的存在它才同样存在呢？这样它不就也有概念了吗？其实因为有“无”，才相生地出现了“有”这种状态；或许从宇宙源头思考，可不可以从一开始就有，而从来不存在无呢？』3XzJqG
『为什么要有源头。所谓的源头，只是在你们人类大脑中才会认为必须有的东西。但这世界的存在根本就不合真正的道理。大家都知道说宇宙无穷无尽，那么它大到接近无尽——这样的世界从哪个空间而来？它符合道理吗？现如今，你们有哪位科学家可以放出狠话，说宇宙之外不再存在任何事物？』3XzJqG
寸草不生。从我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是这样。没有名字，没有来处，没有可以追溯的过往。我记住的每一个场景，都是在战场、废墟、和从一个战场赶往下一个战场的路上。我试图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地方种点东西——比如守护，比如信念，比如“我想成为一个不杀人也能救人的人”——但每一次浇下去的水都被沙子吞掉，什么都没长出来。3XzJqG
『非也。』祖龍的回答平稳而深沉，『我只是想说，水若能容江河则奔腾不息，心若能忍六欲则宽广无比。倘若容纳所有以前你不愿意接受的观念，到时你的智慧将登峰造极。概念总是日新月异、永恒不止，但人的寿命始终有限。或许有朝一日，今天你和世人所追逐的善恶都会合二为一——然而到了那时候，现在的你对于后人来说却和你的祖先一样，只是个原始动物。』3XzJqG
『生与死是一个轮回。你在思考历史的时候，后人一样在思考你。有朝一日，后人也将化作历史。然而，过度执着于虚无的杂念并妄图改变旁人的自负，只不过是作茧自缚。』3XzJqG
沙子从石像的残骸上流下，发出一阵阵令人心安又不安的沙沙声。我抬着头，望着隐没在天际的那最后一星天光，望着它一点点彻底暗淡。3XzJqG
这是我从自己胸腔里听到的一声最诚实的问句。来到这片荒漠以后，问了那么多问题——何为生，何为死，何为有，何为无——没有一个是我能接住答案的。那些问题太大了，大到我能听出每一个字的重量，但扛不起来。3XzJqG
『那么。我们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何为生？何为死？所谓之生，是否是你身上的物质以一种固有的形态存在？假若断定在另一种状态下能催生出这些物质的条件一样还会存在，那么你所谓之生是否和死没有区别？我们神龍一族在死后依旧可以保留记忆——那是否人有朝一日也可以在死后保留自己的记忆？你所谓“死”的概念，是不是就不复存在了？』3XzJqG
『宇宙灭亡，然后继续诞生。因为灭亡以后，它会达到诞生宇宙的必要前提条件，即为空间里再也没有宇宙。人死了以后也会再度轮回，因为他死了——这个条件已经达到了啊。』3XzJqG
整个荒漠安静得像一块完整的石头。祖龍那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这片安静的石头里，每一根都竖立着，不颤，不倒。3XzJqG
『青龍，好好想想我所说的。因为……不想清楚这件事情，你永远无法战胜……那最强大的敌人……』3XzJqG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荒漠，虚无，寸草不生。祖龍没有再说下去。石像崩裂之后，散落在地上的龙骨被风沙一点点覆盖，先是鹰爪，然后是蛇身，然后是那仍然微张着的鳄鱼嘴。3XzJqG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强大的敌人。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而我当时只是把“敌人”想象成了一个有形的、具体的、可以挥拳打向的对手。浑然不知，他是在向我宣告着宿命——一个和对手无关的、从来就埋在我体内静默生长的宿命。它不是某一天的某一场战斗，它就是这片荒漠本身，寸草不生，却延伸到了视线无法触及的尽头。3XzJqG
荒漠，虚无。这片大漠没有任何出路，没有任何尽头。它就像我当时坐在沙子里，竭尽脑汁去理解祖龍的话却依旧毫无头绪的那颗心——空洞，干燥，一粒沙子也攥不住。而我终究不能永远坐在那里。我必须站起来，必须走，不管我能不能想清楚。3XzJq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