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小姐回到操场的时候，一帮同学们刚好在体委的带领下整好了队，从台阶上鱼贯而下。队伍三三两两的，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趁着下台阶的机会偷偷多走两步跟相熟的人并排。3XzJpd
郭青杰站在队伍前面朝我喊了一声。他个头偏矮，站在前头倒也不突兀——反正前后都是差不多高的人，谁也不挡谁的视线。这家伙眼神倒是好使，隔着大半个操场一眼就把我认了出来。3XzJpd
我手里抱着从图书室领来的一大摞新书，从高一到高三的教材都有，堆起来能顶到下巴，应了一声算是回应。3XzJpd
大小姐走在前面，闻声偏过头来，瞥了我一眼——确切地说，是瞥了一眼我怀里那座颤颤巍巍的书山。3XzJpd
她猛地瞪圆了眼睛，脚步一顿。再次转过头来的时候，那双杏眼里写满了“你在逗我”，嘴角抽了一下，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3XzJpd
没错哦，这家伙——不管干什么都快得离谱。刚才自己跟他从图书室出来，前后也就说了两句话的工夫，他居然已经跑了个来回，把书全搁好了又悄无声息地站回了自己身后。3XzJpd
也就是说，自己想摆脱他一秒钟都不行了？大小姐叹了口气，不再回头了。3XzJpd
接下来，我就没跟着她了。排队的时候男生一队，女生一队，泾渭分明，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3XzJpd
我抱着胳膊站到了男生队伍的最后面，前面正好是黄钟忠那个胖货。他一扭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肉顿时绷紧了，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鞋底蹭着跑道上的碎石子，像是生怕挡了我的道。我倒是没想催他，他自己先急了。3XzJpd
那个叫刘醒的老师随后也到了操场。他站到队伍前面，清了清嗓子，对着新来的我和大小姐两个人又补了一轮自我介绍。他说自己身高一百七十六公分，体重六十八公斤，说完还特意挺了挺胸膛，好像这两个数字是一枚看不见的勋章。3XzJpd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忽然拔高了嗓门：『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个非常厉害的人！他可以一秒钟就得到任何人的情报和消息。』3XzJpd
所以说，这家伙什么意思？这是当着全班人的面点我？3XzJpd
不过刘醒接下来又没干什么多余的事。他像是忽然收住了话头，把刚才那半句意味深长的宣言扔在原地，转身就开始正儿八经地上课了，好像真的就只是个普通体育老师。那种切换干净利落，像是排练过的。3XzJpd
他让我们跑了操场两圈。两圈跑完，他立马吹哨解散，自由活动。3XzJpd
我站在跑道边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更加懵了。这堂课到底来干嘛的？跑两圈就散？还不如待在教室里睡一觉。3XzJpd
操场上的局面分成了几拨。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为一颗球抢得天昏地暗，球鞋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树荫底下的长椅上歪着几个聊天的女生，手里一人一瓶汽水；跑道那头还有一撮人凑在一块儿玩丢沙包，沙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偶尔砸中目标便爆发出一阵胜利的怪叫。3XzJpd
而我只是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独自站在操场中央的草坪边上，一脸茫然。3XzJpd
身后，几个别班的学生靠在不远处的单杠上，朝我这边指指点点，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时不时有一两个词飘过来——“就是那个”“跟那两个女的一起来的”“看着不像学生啊”之类的话挂在风里，零零碎碎的。3XzJpd
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校一大半的男生列为了公敌。至于原因，无非就是早上一进校门，身边一左一右走着大小姐和唐糖——一个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一个是公认的甜心妹妹。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速度之快，连校内论坛都不够它跑的。3XzJpd
事实上，东方书院的论坛此刻已经被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占据了。帖子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摞，有人贴了偷拍的背影照片，有人在底下跟帖猜测身份背景，还有人声称“我有第一手消息先占个楼等下更新”，楼层越盖越高，刷新一下多十几条。3XzJpd
『那家伙是社会上混过的吧？看他好像有点背景的样子。』一个染了栗色头发的男生靠着栏杆，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不服。3XzJpd
『告诉你们一个劲爆的消息——』另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神神秘秘地往前探了探头，等周围几个人都把脑袋凑过来以后才压低声音说，『我们班有个同学，刚才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刚好一阵风吹过来，把他外套掀了小半截。你们猜怎么着？他衣服底下，藏着一道特别恐怖的伤疤！』3XzJpd
『哼，你以为我在吹牛呢？』眼镜男推了推镜框，神情异常严肃，『那伤疤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不是磕碰的，不是摔的，也不是车祸缝的——那种疤，一看就是——』3XzJpd
你知不知道他亲眼看着大哥被人砍死，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虽然根本没大哥）3XzJpd
你知不知道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惨死，却救不回来？（虽然还没到达心爱）3XzJpd
几个人齐齐吸了口冷气。栗色头发的男生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在硬撑。3XzJpd
因为操场的另一端，咱们的刘老师好像遇到了一点小麻烦。3XzJpd
他正站在羽毛球场的边线旁边，和隔壁班的梁老师面对面站着。3XzJpd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步远，脸色都不是太好看——确切地说，梁非凡那张脸此刻拉得老长，额角一根青筋隐隐跳着，手里的教鞭一甩一甩的，像是随时要往刘醒身上招呼。而刘醒则挺着脖子，下巴微收，眼睛一眨不眨地瞪回去，虽然没有教鞭，但他的音量一点都不发虚。3XzJpd
两人都用南方广南省的话在吵架，语速飞快，音调一个比一个高亢，字跟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用语言打快拳。周围已经有几个学生停下了手里的球，远远地探头张望。3XzJpd
梁非凡手里的教鞭往前一挥，差几公分就戳到刘醒鼻尖上，用广南话厉声道：『琴日点解唔返工啊？（昨天为什么不上班啊？）』3XzJpd
刘醒站得笔直回话：『报告非凡哥！琴日我屋企有紧要事，一定要请一日假，我同你秘书讲过㗎！（报告非凡哥！昨天我家里有要紧事，一定要请一天假，我说给你秘书听过了！）』3XzJpd
『讲过好巴闭啊？同秘书讲就可以坐我个位啊？同秘书讲我老婆俾你做二奶系咪就可以做二奶啊？（说过了了不起啊？说给秘书听就能坐我的位置啊？说给秘书听我老婆给你做二奶就做二奶啊？）』3XzJpd
『非凡哥，警署系有规定㗎，警员屋企有紧要好重要嘅事，一定要请事假嘅。（非凡哥，局里是有规定的，警员家里有急要事一定要请事假的。）』3XzJpd
『警署都有规定，下属唔可以驳上司嘴！（警署也有规定，下属不可以顶上司嘴！）』3XzJpd
『报告非凡哥，我而家唔系顶你嘴，我系同你讲道理。（报告非凡哥，我现在不是顶你嘴，我是在跟你讲道理。）』3XzJpd
『刘醒！我系你上司，我话你唔系讲道理就唔系讲道理，我话你顶嘴就系顶嘴！而家你要当着所有人嘅面大声讲——对唔住，非凡哥！我听唔到你再讲，再听唔到就继续讲！讲到我听到为止！（刘醒，我是你上司，我说你不是讲道理就不是讲道理，我说你顶嘴就是顶嘴！现在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讲——对不起，非凡哥！我听不到你再讲，再听不到就继续讲！讲到我听到为止！）』3XzJpd
刘醒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然后他猛地往前踏了半步，和梁非凡几乎鼻尖对着鼻尖，用尽了全身力气吼了六个字。3XzJpd
『报告非凡哥，唔使落操场！我而家喺呢度讲都得，都系六个字——吔屎啦，梁非凡！（报告非凡哥，不用下操场了，我现在在这里讲也行，都是六个字——吔屎吧，梁非凡！）』3XzJpd
『你……』梁非凡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教鞭抖了一下。3XzJpd
刘醒寸步不让，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你听唔到我再讲，再听唔到继续讲，讲到你以为听到为止——吔屎啦，梁非凡！（你听不到我再讲，再听不到继续讲，讲到你听到为止——吃屎啦，梁非凡！）』3XzJpd
『而家唔系你要炒我啊！而家系我要炒你啊！（现在不是你要炒我啊！现在是我要炒你啊！）』3XzJpd
两人嗓门越吵越大，周围的同学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位老师用一口地道的广南话互不相让。有人悄悄掏出手机，想录一段视频又不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再三。3XzJpd
这两人吵着吵着，居然不约而同地收住了嘴，同时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起快步朝我走过来，一左一右地拽住我的胳膊，拉着满脸懵逼的我往操场无人的跑道角落走去。3XzJp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