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大名要在村子里停留,村长连忙把自己的屋子腾了出来,让大名和他的家人们住了进去,自己则跟着那些侍从与卫士们一起睡到了营帐里。3XzJof
用他们的话说,远在天边的贵人愿意光临寒舍,霎时间让这整片荒蛮之地蓬荜生辉。3XzJof
然而,真正让村民们大开眼界的,是在三月份的第一天。3XzJof
那天,匠人端着一个盖了布帘的托盘走到了大名的面前。在所有人的围观下,大名的女儿迫不及待的掀开了布帘。3XzJof
那是一个华丽到了极致的人偶,世世代代都没有走出过大山的村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人偶还能做成这个样子,就连自始至终都毫不在意的大名,也在看着女儿把玩人偶时暗暗称赞。3XzJof
那个人偶的表皮是用宣纸糊的,如果不是大名这种纸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人偶的内胆是用棉花填充的,这让人偶的触觉变得柔软了不少;人偶的衣装是用锦绸织的,比大名穿着的那一身还要精致不少。3XzJof
在大名和其他大多数村民眼里,这个人偶身上最耀眼的地方莫过于她的冠饰,那是由真正的黄金所打制的,放在阳光底下,所有人的眼睛都能看到那一份熠熠生辉的闪耀。然而,在匠人眼里,让这个人偶苏醒过来的,不是那些昂贵稀有的材料,而是那一束如瀑布一般秀丽的长发。3XzJof
大多数时候,匠人们会使用动物的软毛来给人偶制作头发。但是,为了彰显这个人偶和她的主人的地位,匠人使用的是一个与大名的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的头发。当那个女孩得知自己的头发可以换得几个铜板的时候,她很开心地就割下了自己自出生以来从未修剪过的头发。3XzJof
也不知道那个女孩在看到自己的头发竟然可以如此美丽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或许她应该多跟匠人讨价还价一下的。3XzJof
大名的女儿很喜欢这个人偶,大名自己也是。在离开村子之前,除了事先答应过的工钱,他还在村民们的眼前给了匠人很多赏赐,无论是实实在在的金钱,还是那些昂贵稀有的材料,大名一点都没有吝啬。3XzJof
而除了这些赏赐,匠人也收获了很多村民们惊讶的目光。3XzJof
匠人确实是出生在这座小村里的,这一点很多老人都还有些印象。只不过,他们对匠人的印象,大多只停留在了一个毛毛躁躁的小孩子上。3XzJof
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一个平时间笨手笨脚小孩子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瞬间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里。3XzJof
他的母亲焦急地在村子里到处跑,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他的父亲则一言不发,只是一如往常地去田地里耕种、灌溉、收割,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3XzJof
现在想想,或许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没出事,只是贪玩玩到都城那边去了吧。3XzJof
当匠人再一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从原来的毛小子,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满头泥灰的怪人。若不是有人认出了他,他恐怕会被村里的小孩子们当成是穷鬼给赶出村子。3XzJof
他一身邋遢地背着沉重的行囊回到了家里,发现自己的母亲已经因为自己的不辞而别患了心疾,已经在几年前郁郁而终。而他也只是在母亲的坟前磕了几个头,又跟着父亲住了几天。在那之后,父子二人一齐在村子上面的山林里找了一块平地,搭起了现在他住的那间茅草屋。3XzJof
至此,匠人就再也没有和亲人有其他的联系,他就一个人住在那个村子外的小屋里,埋头在自己的人偶堆里。3XzJof
在都城里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匠人,回到村子之后,他也依旧还是匠人。3XzJof
那时,无论匠人再怎么懒惰,他都不会饿着自己。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就凭他的手艺,只要能在女儿节之前在铺子里摆出几排人偶,那些一掷千金的大户人家扔在店里的钱就足够他潇潇洒洒地度过到下一个新年了。3XzJof
然而,在村子里人偶不像都城里那样好卖,不管匠人做的人偶再怎么漂亮,村子里的人家最多也只能在女儿节的时候给自己家里的女儿张罗几个人偶。3XzJof
村子里的人们也觉得奇怪,也没见他出来种过地或者做过其他的事,就靠着那几个女儿节之前才卖得出去的人偶,他能喂饱自己吗?3XzJof
但大家都能看到的是,自从匠人回到村子里,他很少出现在集市上,只是每一次出现,都会稍微地变得与前段时间不同。3XzJof
他的胡子已经剃掉了,他的头发也梳干净扎好了,他的衣服也洗干净了,他整个人也憔悴下去了。3XzJof
就在大家的眼前,他从一开始的穷鬼打扮,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现在这副工整的模样。3XzJof
本来村子里的人们就对他没什么印象,反正他自己一个人住在外面,村里有他没他都一个样,除了贪玩的小孩子,没有谁有闲心去搭理他。可是,随着那个大名这么一来一去,村子里对他感兴趣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3XzJof
媒婆从一户人家里走了出来,她刚刚被那家人连拖带拽地拉了进去,硬留着她在家里吃了一顿午饭。3XzJof
在他们拉着自己的手,说要请自己吃饭的时候,媒婆心里就已经能猜到他们要跟自己说什么了。3XzJof
于是,在菜肴还没有端上桌之前,媒婆便“丑化说在前面”,告诉那家人,对那个匠人有些想法的不止他们一家,现在的情况是人家选别人而不是别人选他。3XzJof
可那家人依旧留住媒婆共享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毕竟,那天匠人得到的赏赐,实在是太诱人了。要是能与他联姻,不说什么大富大贵,至少自家女儿的下半辈子是吃喝不愁了。3XzJof
媒婆想着自己丑话也说了,对方也知道知道现在的情况,便不再多想,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这顿午餐,反正,这也算是自己应得的。3XzJof
她并不是职业的官媒,只是自己从小就喜欢跟别人聊天,本身嘴巴也甜,村子里的大家都很喜欢跟她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一来二去,她便几乎认识了全村的所有人。3XzJof
在她自己成婚了之后,她的聊天话题便渐渐地朝着婚姻这桩人生大事上偏移,已婚的人会找她倾诉婚姻中的苦果,未婚的人会找她表达对婚姻的愿想。3XzJof
于是,她就有些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专门去给别人牵桥搭线的媒人,靠着在别人喜结连理之后给的谢礼过日子。3XzJof
从那户人家里走出来,媒婆擦了擦嘴巴,一边回味着美味的菜肴,一边心里对那个神秘的匠人有些犯难。3XzJof
虽然没有明确的规矩,但在男婚女嫁这件事情上,媒婆从来没有找上过别人,都是别人找到她,表示自己家里有到了年纪的孩子。3XzJof
已经有十几户人家找到了她,希望她能打听打听,给自家的女儿和那个匠人牵个线。可她犯难就难在,那个匠人可从来没有找到过她,跟她说自己有什么心上人或者有什么想要结婚的想法。3XzJof
难不成自己要为他开个先例,媒婆走到别人家里敲门拜访?3XzJof
虽然说有些不甘心,但毕竟她已经白吃白喝几家人的饭菜了,真要什么都不做,那也对不起别人。3XzJof
走出村子,顺着那条上个月才被马蹄和板靴踩出来的小路,媒婆找到了那个简陋的茅草屋。3XzJof
调皮的小孩子们说,匠人很少出门,他总是在屋子里摆弄他的人偶,也不知道他把那些赏赐藏到了什么地方。3XzJof
她又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可除了敲门声,屋子里没有传来其他动静。3XzJof
不一会,门被打开了,匠人站在门后,眉头紧皱地盯着媒婆。3XzJof
意识到刚才匠人可能是装做没听见敲门声,媒婆的神情有些慌乱。3XzJof
“最近来找麻烦的家伙有些多,我不太想搭理他们,还请多体谅。”3XzJof
“我......我看到你很擅长制作人偶,就想来看看,我很喜欢那样的东西......”3XzJof
作为媒婆,上来就直接说自己是来说媒的,似乎有些冒犯别人,她决定先不着急,打听打听情况再做决定。3XzJof
幸好,媒婆对这个离开村子很长一段时间的孩子还有些印象,但匠人是一点都记不起来这个嗓门很洪亮的妇人。要不然,媒婆的决定一开始就没有意义。3XzJof
虽然屋子从外面看很简陋很邋遢,但里面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屋中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个用来摆放人偶的柜子被反反复复地擦拭得一尘不染,即便是现在都还有一抹水痕留在上面。3XzJof
那张堆满了工具与材料的桌案虽然很乱,但一点都不让人感觉脏,就好像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它依然是非常干净的。3XzJof
因为女儿节刚刚过去的缘故,柜子上的人偶少了很多,只剩下几个新制成的人偶还留在上面,不知道它们会由谁来买走。3XzJof
除了那些媒婆认知中的女儿节人偶,桌案旁还有一个人偶有些显眼。其他几个人偶都只有巴掌大小,而那个人偶却有半个人那样大。3XzJof
不,与其说它有半个人那样大,倒不如说这就是个小孩子的人偶。3XzJof
这个人偶是用宣纸糊的,用素布制成的衣物将它紧紧包裹着,脸上的妆容也很精致,那双眼睛如漫天星辰一般,在有些昏暗的屋子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它真的像传说那样,让人觉得这是一个真正的孩子。3XzJof
它坐在那里,安静地望着这间屋子的访客,仿佛在朝她微笑。3XzJof
只不过,媒婆毕竟不是真的来看人偶的。她望向了桌案上,那个还在制作的人偶。3XzJof
虽然有些不解,但匠人还是把手中的半成品递了过去。3XzJof
尽管还有些粗糙,但媒婆能够感觉到,这就是那个能够被大多数人盛赞的手艺,没有掺杂一丝虚假在里面。3XzJof
“我有些疑惑,这女儿节都已经过去了,这些人偶都是为谁准备的呢?”3XzJof
“今年的女儿节已经过去了,但明年,女儿节还会如期而至。”3XzJof
“你是说,你需要在女儿节之后马不停蹄地制作人偶,才能在下一个女儿节到来之前准备好足够多的人偶吗?”3XzJof
“只是简单地将纸片与布匹拼接在一起,那样的东西就可以被称作是人偶,但,那样做也是在伤害人偶本身,没有哪个人偶会希望自己又脏又丑,不是吗?”3XzJof
她假装自己在把玩人偶,心里思索着匠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3XzJof
“我能理解你对人偶们付出的感情,我想那正是你的人偶为何如此受欢迎的原因......”3XzJof
就这么干想着估计也想不出什么,媒婆觉得还是直接进入正题吧。3XzJof
“这些是你离开村子之后,去外面学到的手艺吗?我听说,你在都城有一家人偶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3XzJof
“那个铺子我已经卖了,而且我也不打算回都城了。”3XzJof
匠人走了过去,俯下身来,轻轻地抚摸着小孩人偶的脸颊。3XzJof
“那你在都城里,有结识什么朋友吗?那些都城的人?”3XzJof
“朋友?你要是说那些只知道喝酒吃肉的朋友,那自然是有几个,只不过,现在也不联系了。”3XzJof
“我当然不是说他们,我是说,你在那边,有遇到自己的意中人吗?”3XzJof
“这......我听说,那都城里的女孩子啊,可各个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啊。难道说,你就没有遇到过哪个让你觉得心动的吗?”3XzJof
果然,自己说媒几十年,没有遇上这种媒婆主动找上门的情况,是有原因的。3XzJof
尽管现在非常尴尬,但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自己就仁至义尽地把剩下的话说完就好,能不能成就听天由命吧。3XzJof
“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既然已经立业,那也是时候该准备准备成家了。”3XzJof
“你们都看到了,有个大人赏赐了我很多宝物。只不过,你比那些打算直接偷或者抢的毛小子要强多了。”3XzJof
“这个......村子东边有一个姑娘,比你小几岁,长得可俊俏了。你是不知道,她的那双手,也是一双巧手啊,她织出来的布可是连外面的人都眼馋的呢!你们两个啊,就别提多般配了......”3XzJof
“我刚刚说过,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还记得吗?”3XzJof
“我当然记得,只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更重要呢?”3XzJof
他没办法向媒婆解释,自己说的“更重要的事”是什么。那个东西除了自己,没人能够理解,要不然,自己也没有必要在这深山老林里把自己藏起来。3XzJof
“我也很期待有一天能与自己的命中注定相遇,或许,你可以帮我打听打听。”3XzJof
“嗯......可以说说看,我试着帮你张罗张罗。”3XzJof
面前的这个男人,正注视着一个孩子,轻手轻脚地呵护着她,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但那个孩子,明明就是个纸糊的人偶啊!3XzJof
“不......不是,它确实很可爱,但人偶也需要这样照顾吗?它只是一团纸啊!”3XzJof
“她确实是纸做的,但她跟她们一样,都是有生命的。”3XzJo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