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子里之后，媒婆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在匠人家里看到的一切全部说了出去。3XzJry
她满脸惊恐，张牙舞爪地在村民们面前比划着匠人和他的人偶们的样子，就仿佛是在描述一头尖爪利牙的野兽。3XzJry
她的人品并不坏，村里的大家也都很信任她。只不过，当她那个样子去描述一个自己前不久才见过的人，不由得让大家都有些怀疑，这个靠着走街串巷吃饭的媒人，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3XzJry
尤其当是她说，那个匠人把一个女孩状的人偶当做是自己的孩子的时候。3XzJry
没人相信她说的话，她便继续解释。可她越是解释，别人就越是觉得她有问题。她几乎是逢人就说那个匠人，搞得别人都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她自己看上了那个匠人，以至于要用这样的方式打消别人对他的念头。3XzJry
大人们都不相信她说的话，她便去跟小孩子们说。小孩子们那自然是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可孩子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无非就是背着大人去外面玩的时候，多了一个用来探险和试胆的地方罢了。3XzJry
至于一开始的目的，已经在媒婆不厌其烦地添油加醋中渐渐地被大家遗忘了。不管怎么说，就算他真的把一个人偶当做是孩子来养，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是想以那样的方式拒绝别人，那别人也没有道理去强迫他做些什么。3XzJry
直到后来，大家都已经对她感到厌烦了，没人再愿意听她讲那些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了。3XzJry
在以前，她只要往茶摊里一坐，就会有人拿出几个铜板，请自己一壶茶或者一碟点心，听自己唠一唠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但现在，茶摊的主人已经不得不拿起扫帚把她赶走，以挽回自己本就不算多的茶客了。3XzJry
看着媒婆灰头土脸的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一个村子外面来的道士优雅地端起了茶碗，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3XzJry
村子虽然地处偏僻，但来来往往的行路人总会需要一个歇脚喝水的地方。像道士这样的外乡人，时不时的就会出现在茶摊的座位上，即便他们衣装奇特，茶摊的主人也是见怪不怪了。3XzJry
他穿着的是绫织的服饰，与锦绸同样的昂贵。茶摊的主人虽然不认识他，但却认得他穿的衣服，在他坐下的时候，便立刻端出了一壶热茶。3XzJry
他与村子里别人不同，因为他是前几天才到的村子，所以他对那个怪异的故事还很感兴趣。3XzJry
他本来还想继续往下听的，但看着媒婆被赶走的背影，他并没有选择追上去。3XzJry
耳闻不如眼见，想要知道媒婆说的是真是假，去匠人家里看看不就好了吗？3XzJry
那碗茶他只喝了一小点，便放下了一点碎银，朝着大路的另一边走了过去。3XzJry
道士有很多种，村子里的老人们对道士的解释也都不尽相同。所谓的道士，也就是道教的信徒，大概也就是懂些风水、阴阳八卦、五行命理的一类人，有些迷信的老人也会在婚丧嫁娶的大事上，去村子外面请道士来做做法，添个吉兆。至于道教是什么，没人说得上来。3XzJry
那个匠人的家在村子外，但也不算太远，对于外人来说，那就是在这个村子里了。3XzJry
走出村子没多久，道士便看到了那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3XzJry
几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小孩子，正围在一起，好像在悄悄地商量些什么。3XzJry
看到这个，道士觉得自己应该把那壶没喝完的茶带过来的。3XzJry
他在旁边的树林里找了一个非常粗壮的树，躲在后面，静静地观察着那几个小孩。3XzJry
那几个小孩商量了一会之后，便四散离去了。只留下一个小孩，他走到了屋子的门前，“咚咚”地敲了几下门，听那个敲门声，估计那个小孩用上了他最大的力气。3XzJry
敲门声响了一会，但破旧而漏风的屋门纹丝不动，似乎并没有人在家。3XzJry
又是“咚咚”的几下，发现用手敲门没有反应，那个小孩直接用脚朝着门踹，踹得屋子上的茅草都在微微晃动，仿佛只要他再多踹几下，整个屋子就会轰然倒塌。3XzJry
看到这里，那个小孩后退了几步，刚才那些离开的孩子也都回来了，而且，他们的手里多出了一块大石头。3XzJry
他们打算像攻城锤撞击城门那样，砸开匠人的家门吗？3XzJry
那块石头很大，三个小孩子才能勉强把它拖起来。这玩意要是直接撞在门上，可以很轻松地将门板整个撞倒。3XzJry
几个小孩子艰难地将石头举过头顶，站在门前，准备一齐用力，将石头砸向门板。3XzJry
一个人影站在门背后，眼疾手快地抱起了已经被孩子们扔出去的石头。3XzJry
孩子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影便退回到了屋子里，将门重新关上。3XzJry
就如同手中的石头凭空消失了一般，几个孩子站在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3XzJry
在一起发了几秒钟的呆之后，他们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鸟兽散状地逃离了这里。3XzJry
等那些孩子们跑远了，道士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阵啧啧声。3XzJry
他走到屋子前，连门都没有敲，直接站在门外，对着里面喊。3XzJry
虽然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大家使用的都是一种文字。但关于这些文字应当如何用自己的喉咙表达出来，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方式。3XzJry
道士操着一口京城口音，朝着屋里喊话，让刚刚坐下去的匠人如同被针扎了一般跳了起来，满脸疑惑地望向了门的那边。3XzJry
匠人的眼神有些晃动，他微微地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3XzJry
他招呼着道士走进了屋子，将桌案上的人偶与材料都清理到了一边，然后从一旁拉了一条椅子过来。3XzJry
他让道士先坐着或者先随便看看，自己则去了屋子后面，生火烧水准备起了茶点。3XzJry
坐在匠人的桌案旁，道士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那个女孩的人偶。3XzJry
她一直坐在那里，匠人在制作人偶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匠人的双手在桌案上游动。道士来了之后，她便像抬起头了一般，睁大着眼睛看着道士。3XzJry
道士伸出了手指，点了点人偶的眉心，就好像真的是在逗一个小孩子玩那样。3XzJry
随着道士的指尖，人偶的头上传出了一个有些空灵的声音，也不知道那边的匠人是否有注意到。3XzJry
不多时，匠人端着一只茶壶走了出来，为道士沏上了一碗。3XzJry
“真是惭愧，大人，这些年过得简单，没准备什么好的茶叶，还请多多担待。”3XzJry
“诶，瞧你说的。都找到这么一个世外桃源，怎么还用这种官腔说话？”3XzJry
“你说，这在都城里的时候，我为官，你为民，你畏我那是自然。可这出了城啊，你我就是只知道推杯换盏的酒友，那些繁文缛节就先放一边吧。”3XzJry
“诶，休要再如此，我跋山涉水才找到此地，你可不要扫我的兴啊。”3XzJry
道士端起茶碗，拿着茶匙轻轻地搅动着，并不急着品尝。3XzJry
“刚才，我看到几个顽童聚在一起，似乎是想要见你，而你，似乎并不想搭理他们。”3XzJry
“哎，此言差矣......兄台可能有所不知，我回到老家，找了个偏僻的地方住下，就是不想被人叨扰。可数个月前，大名带着他的女儿找到了我，要我给他们做一个人偶，我倒是做出来了，但这么一来，这村子里的人啊，就都知道我这屋子里有些什么了。”3XzJry
“都城的那个......如果是京城里的某一个大名，那么兄台应该能早些知道。”3XzJry
“那个家伙啊......就算离开都城，他也没有低调一些吗？”3XzJry
“那架势比他在都城里时更甚，在其他人面前，他扔下了很多钱，而这也成了我最近一直以来的麻烦。这不，这些小孩子都算好的了，还能吓跑，那些拿着刀枪棍棒的流氓无赖，才是真的棘手啊......”3XzJry
“听你这么说，我还挺该庆幸你的身上没多出个疤来。”3XzJry
“应该说，幸好这附近没有什么麻匪山贼，如果是他们找上门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3XzJry
道士闭上眼睛，感受着茶水的香气，轻轻地抿了一口。3XzJry
“倒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现在在京城里，到处都流传着关于你的传言，有些即便是我听了也会觉得匪夷所思，我就想亲眼见识一下，现在的你是否真如传说中的那样......玄乎。”3XzJry
“是啊，京城。差不多都是从都城那里传过来的，大概就是那个大名回去之后的事了。”3XzJry
“京城里的传言说，在远离京城的世外仙境里，有一个神秘莫测的仙人，他可以用纸折出人偶，而后吹一口仙气，让那个人偶变成活人......”3XzJry
匠人静静的听着道士的讲述，只是脸上有些不太平静。3XzJry
道士说话从来不会把话说完，而匠人不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些是否还有其它深意。3XzJry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传说说的是你，我还打算去见见他。结果呢，我顺着传言的方向一路找来，才发现这个神秘的仙人，我居然很久以前就认识了。”3XzJry
匠人在刚刚去到都城里住下没多久，就遇上了道士，那时的他可不像现在这样吊儿郎当，他出现在匠人面前时，身着道袍，手执拂尘，对当时没见过世面的匠人而言，简直与神人无异。站在他面前，匠人连腿都站不直，道士的语气稍微有些变化，都能让他整个人跪倒下去。3XzJry
匠人制作人偶的手艺是从都城里的其他匠人那里学到的，但若不是道士的出现，他制作的人偶也只会跟其他人的差不多，至少不会像传说中的那样“宛如活人”。3XzJry
在当时，道士只是拿着他的人偶指点了一番，却宛如点睛之笔一般，在一夜之间，匠人的手艺进步得突飞猛进。当匠人制作出了第一个真正的人偶的时候，就连匠人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差地都以为自己一直在把玩一个巴掌大的活人。3XzJry
而如今，他的手艺已经登峰造极，成为了匠人之中俯视众生的存在。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不敢怠慢那个指引自己拨云见日的恩人。3XzJry
“只不过，我有些不解。你完完全全有本事在都城里扎根，却选择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你要是回答说，自己眷恋自己的故乡，不愿意远离自己出生的地方，我也能理解。可是，你并没有居住在村子里，而是在村子外这么偏僻的地方。不介意的话，可以说说看为什么吗？”3XzJry
道士仍旧端着茶碗，细细地端详着水中的茶叶。而匠人叹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摇了摇头。3XzJry
“兄台可能有所不知，这人偶不管做得再精妙，再漂亮，再栩栩如生，它也终归是不祥之物啊......”3XzJry
“在古老的故事中，那些与人相似的人偶是吸收厄运的容器。将人偶安置在屋子里，它们就会吸收屋子里的厄运，以庇护它们的主人......”3XzJry
“人们将这些人偶赋予了节日的意义，让他们只有在女儿节前后才会摆在家中，人们希望这些人偶吸收掉靠近女孩子们的厄运，庇护她们的命运与姻缘。但这种节日的意义不会改变人偶的作用，他们是吸收厄运的容器，当吸收了足够多的厄运之后，就一定要将他丢弃，否则，厄运会满溢而出，伤害到他们原本要保护的人。”3XzJry
“兄台久居庙堂之高，可能有所不知，那富贵人家的人偶，以宣纸做皮、宝石为面、锦缎做衣、金银为饰，光是一个人偶就值清贫人家数个月的口粮，更别说时值女儿节，那满目陈列的豪华人偶台了。”3XzJry
“可女儿节过后，那些富贵人家转手就把这些积满了厄运的人偶弃于河流，会引得一些清贫人家的儿女冒险跳河投湖。”3XzJry
“那些孩子们冒着被水流冲走的危险，去捞回这些已经积满了厄运的人偶。若是只想着摘回那些金银宝石也就算了，有些孩子竟然会把人偶晾晒干净之后重新摆入屋中！他们只知道这些人偶很漂亮，却不知道，在人偶重新摆入屋中的时候，厄运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到了他们的身边......”3XzJry
听到这里，道士站起身来，转过身去，看向了柜子上的人偶。3XzJry
女儿节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柜子上的人偶又重新多了起来。3XzJry
每一个都是那样的栩栩如生，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注视着时间的流逝。3XzJry
“所以你离开了都城，不再为那些富贵人家效劳，只做这些他们看不上的人偶，以庇护这些清贫人家的孩子。”3XzJry
匠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了过去，站在他的身旁，与他一起欣赏着自己闭门不出的成果。3XzJry
“那么，这些人偶呢？它们就这样摆在你的屋子里，一样在不声不响地积攒着厄运，你就不担心你自己吗？”3XzJry
“每一个人在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都会被赋予一个使命，我想这应该就是我的使命了吧。制作人偶，收集厄运，让人们沐浴在纯净的福气之中。如果这会让灾厄降临在我的身上，那就让我带着这些厄运投入三途川的水里吧。”3XzJry
“我还有一个问题，虽然传言都这么说，但我还是想听你亲自说出来。”3XzJry
望过匠人的身后，道士看着那个仍旧坐在桌案旁的大人偶。她望着这边，碧绿色的双眸正闪闪发光，似乎朝着道士露出了一个很可爱的微笑。3XzJ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