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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静夜 1

  伊斯•冯•克莱门汀。3XzJne

  全亘恒的政治家都承认,这个女人拥有完美的话术。3XzJne

  ………………3XzJne

  …………3XzJne

  ……3XzJne

  那个有着胡桃色眼睛的北方女人站在窗边沉思着。3XzJne

  选帝侯的客房十分豪华,柔软的床垫、芬芳的熏香,采光良好、能看到日落与月光的落地窗,以及浴室里伸缩自如的蛇皮软管与铜浴缸。3XzJne

  即便是在多特蒙德,自己作为居所的别墅里,伊斯•冯•克莱门汀也从未接受过如此奢侈的待遇。3XzJne

  然而,这些外在的陈设却无法给她带来哪怕一丝的宁静。恰恰相反,让她本就烦躁不安的心情又蒙上一股灰暗的阴霾。3XzJne

  飞行测试失败了,普莱克和他的助手们开着卡车找遍了布达佩斯的大街小巷,最后在一根工业烟囱的半腰找到了已经因为囊泡破裂而死的幽浮水母。3XzJne

  不幸的年轻人则不知所踪,或许是在飞行途中就摔落而死,又或者慌不择路地使用了紧急脱离装置,导致他在狂风裹挟之下落在远处,死无葬身之地。3XzJne

  但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此。3XzJne

  军火展览失败了——毫无疑问的事,并且直接导致自己来奥斯维嘉的目的受到了干扰。3XzJne

  而之后那场险些演变成火并的冲突虽然被劝解,但强烈的火药味已经在整个选帝侯行宫之中开始蔓延。3XzJne

  政治在本质上就是一个天平,双方不断的在两边加上属于自己的砝码,直到一端的砝码再也没法压制另一端时,才会决出最后的胜负。3XzJne

  但飞行试验的失败显然让她的第一个砝码明显失去了重量,只要弗朗茨二世拿出地头蛇的架势往另一端加上其他的东西,她的游说跟努力都会化作泡影。3XzJne

  伊斯的生命就是一场牌局,这场牌局从她12岁的时候就开始了。3XzJne

  容克们把她送进军事学院,又派她去危机四伏的巴尔干服役。经历了巴尔干战争与民族冲突后,她又被送往别的焦点区域,并最终在世界大战的东线大放异彩……3XzJne

  战争英雄、多特蒙德的新选帝侯、铁血宰相的后人、北雪平之狼的荣誉称号、“蓝莱茵”生物实验室的科研成果……她在这些年间摸到了很多牌,每一张牌都弥足珍贵。3XzJne

  但今天,她打错了一张。3XzJne

  这一张牌几乎移交了她的主动权,甚至险些把她的政治生涯从各种方面终结。3XzJne

  好在,她,以及容克,还有别的牌可以打。3XzJne

  门铃响起,她停止自己漫长的沉思,伸手拿起椅子上的军大衣,草草披在身上。3XzJne

  “进来。”3XzJne

  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强硬,但带着温度。3XzJne

  “是。”3XzJne

  墨发侍卫推门而入。他依旧穿着那身似乎永远也不会变化的行头:锁链甲搭配白罩袍,腰上挂着闪闪发光的长剑。3XzJne

  他手里拿着一张仔细折叠后的白纸,隐隐约约透出钢笔墨水渗透纸张的痕迹。3XzJne

  “什么事,”伊斯清清嗓子,依旧背对着门口,凝视悬挂在静夜半空的月亮,“峰?”3XzJne

  “……递交辞呈。”3XzJne

  来者沉默些许后说出这四个字。3XzJne

  “哦。”选帝侯处变不惊地回答,似乎已经对来人的这种行径有所预想,“为了白天那件事?”3XzJne

  峰缓慢地深呼吸一下,就像是排除脑海中的犹豫。3XzJne

  “为了白天那件事。”他最后回答,“我做出了不称职的行为……请允许我引咎辞职。”3XzJne

  “我接受,我有什么理由不接受部下的请求?”3XzJne

  伊斯摊摊手,戴着军官白手套的两臂移动起来就像月光下迷乱的舞步。然而她话锋一转:3XzJne

  “但我想问一些问题,在接过那份文件之前。”3XzJne

  “您想要问什么我都会回答,陛下。”3XzJne

  “陛下……”伊斯重复了一边峰的词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她冷艳的五官在玻璃上倒映出来,给墨发侍卫看的清清楚楚,“还是叫我女士吧。说到底,我还没资格担当得起这个头衔。”3XzJne

  “我不明白,”峰以自己常用的漠然口吻发问,但言行举止间却透出无微不至的毕恭毕敬,“他们都说,您是下一位皇帝。我也这样认为,不曾动摇。”3XzJne

  伊斯轻轻摇首。3XzJne

  “舆论是会发生改变的,而这改变充斥着不定性。”3XzJne

  “哈布斯堡掌握着亘恒百分之八十的农庄,这些农庄又出产了这个国家将近一半的口粮。”3XzJne

  “一旦谈判破裂,或者我们采取内战手段以取缔亘恒现行的分裂情况的话,南方三省很可能会迅速减少输入亘恒北部的小麦与其他农作物,导致一场空前的饥荒。”3XzJne

  “要是人民知道,亘恒未来的女皇为了一个政治目标,蓄意让半个国家的人挨饿,他们会怎么想?”3XzJne

  平静地说完这一切后,伊斯放下了双手,转而用胡桃色的眼睛平视前方,借助钴蓝色玻璃的镜像凝望自己侍卫的反应。3XzJne

  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捏住那张辞呈的手开始略略发抖。3XzJne

  话术的作用已经开始发挥,伊斯半侧过身,一边轻抚手旁一架昂贵钢琴的大理石外壳,一边继续这样说道。3XzJne

  “如果今天上午,我们在庭院里爆发流血冲突,姑且不论我能否在交火中幸存这码事。即便能够以最小的伤亡完成和解,也会导致南北政局的极度对立。”3XzJne

  “亘恒的身边从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好邻居。东边的拜斯托尔帝国虽然奔车朽索,但依旧有着百万级别的庞大陆军,只要沙皇一声令下,那群灰色的牲口就会越过东高止峰,冲过停火协定里规定的蓝线,踏平德累斯顿以东的富饶土地。”3XzJne

  “西边的弗林士共和国在世界大战里兵败科隆,他们一直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成熟,然后倾巢而出,用洛林机械骑兵的铁骑越过守旧派精心规划的齐格飞防线,再次把带鸢尾花的三色旗插上亘恒的国土。”3XzJne

  “大洋彼岸的列支敦和莱加更不用说,臭名昭著的达莱纳尔洋骑警们早就等着第二次开战之日。”3XzJne

  “何况唯一的盟友那那里还是个骑墙派,他们连新月帝国的宗教渗透都没办法应对,难道要指望他们站在亘恒人的身边,发誓为了包围我们的土地而浴血奋战?”3XzJne

  “还有投机倒把的东瀛矮子们,以及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的东国。更东方的地方莫非还有新的盟友?”3XzJne

  “这次统一政局的努力一旦失败,亘恒混乱的国内局势定然会导致他们对我们的觊觎愈加深刻。”3XzJne

  “直到有一天,以肢解和粉碎我们民族与文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一定会被挑起,到那时,国家的末日就会来到。”3XzJne

  “你……明白这一切,对吗?”3XzJne

  峰的喉头咕嘟一下,他的冷汗不知何时爬满了额头。3XzJne

  刚才的那番说辞显然有更深层次的意思在里面,伊斯反复向他强调的核心内容无非只有一个:3XzJne

  破坏与哈布斯堡和谈的任何行为都是不可容忍的,当然也包括他在白天,于庭院热血上涌时挥砍出去的那一剑。3XzJne

  “我明白……这一切,”他艰难地张开嘴唇,试着用言语分散伊斯话里的锋芒,“所以才会来到这里。女士。”3XzJne

  “好,”伊斯完全转过身,向他张开双臂,“那就告诉我,你辞职的理由到底是什么?”3XzJne

  她棕色的长发闪耀着光泽,但那双潜藏一切的眼睛却充斥着不可透彻的迷雾。3XzJne

  暗哑的月光之下,那双向峰张开的双手就像是死神拥抱准备来者的镰刀……亦或者天使振开的双翼?3XzJne

  无论是哪种解读,它都在向这个穿着古旧甲胄的男人如此说道:3XzJne

  向我开口吧,我的士兵,你的领袖等待着答案。3XzJne

  “我……”峰觉得自己的声音正在发颤,仿佛在对伊斯进行虔诚的忏悔,“……我贸然出手,破坏了和平结束会谈的可能性。”3XzJne

  “但真正让我来到这里的理由……说起来我感到羞愧……因为倘若能再给我第二次机会的话,我还是无法容忍弗朗茨二世的荒唐举动。”3XzJne

  “我是您的士兵,但也是遵从良心与仁慈原则的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者因为荒唐的指令而死于非命。”3XzJne

  “您说得对,您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的折服了我……可也让我自知,政治是冰冷的东西,它容不得仁慈与个人情绪的存在。”3XzJne

  他顿了顿,然后头颅慢慢低垂下去。就像那些试图用自己的行为改变世界的愚者们面对刽子手时,终于失去了坚守信念的勇气。3XzJne

  “我深知不能再继续跟随您的步伐——因为再次碰上这样的情况时,我无法保证还能否克制住自己拙劣、不合时宜的情感。”3XzJne

  “这情感会如您所说的一般,毁灭您的计划……以及我所热爱的这个国家。”3XzJne

  颤抖着,他向伊斯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仿佛打算接受什么东西一般。3XzJne

  在曾经,这个手势常见于仆卫对自己的主子乞饶。因为掌心朝上代表着接纳,接纳愤怒,接纳指责,接纳仇视……3XzJne

  当然也接纳原谅。3XzJne

  然而,伊斯只是向他慢慢走去,双臂却未收起。3XzJne

  因为她抱紧了他。3XzJne

  男人的身体僵硬起来,他的手依旧保持着掌心朝上的模样,或者依旧在等待对方的回答到底是宽恕还是惩罚?3XzJne

  “利益是人类建立社会与政治的一切基础,”她在峰的耳边如此说道,细若蚊鸣的声音带着毒药一样的引诱,“但人并不能只依靠利益活着。”3XzJne

  “道德与善意或许会带来更长远的未来——至少,我想用这句话来暂时拒绝你的辞呈。”3XzJne

  掌心被戴着白手套的纤细五指慢慢翻转,峰的动作也渐渐松弛。3XzJne

  伊斯拒绝对他施以怜悯,转而报以尊重和理解。3XzJne

  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贴着瓷砖的墙壁上,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在那里融为一体。3XzJ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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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茨二世带着他的两名私人卫队成员走向了行宫的隐秘角落。他们穿过庭院与柱廊,穿过装裱着华而不实的古典插画和艺术雕像的走廊。3XzJne

  最后他们停了下来,不仅是因为泥泞的道路已经到达尽头,更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本就在这里。3XzJne

  那是一处皇家御林的空地,本应静谧无声的红土地上此刻正挤满了忙碌的士兵与工人,似乎整备着三台在空地中央,被厚重防水布包裹起来的庞大东西。3XzJne

  “你,”他伸出一根手指,示意站在高地上大声指挥手下人的一个宪兵军官过来,“向我汇报进度。”3XzJne

  军官气喘吁吁地从箱子上跳下来,谄媚逢迎地凑了过去。他是个肥胖的家伙,营养过剩的肚腩几乎撑爆了军服上的纽扣。3XzJne

  “陛下,“他用甜腻到令人有些不快的语气这样对弗朗茨二世开口,“我们完成了几乎全部的机械维护,最迟到明天早上,只需要您的一声令下,【亚当】们完全可以前往方圆250公里内的所以地区。”3XzJne

  “很好,”弗朗茨傲慢地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傲慢又狂妄的微笑,“这些东西你拿去,算是奖赏。”3XzJne

  他的钱袋沉甸甸地落到地上,叮叮当当作响的声音宛若一滴掉在鲨鱼面前的血珠,惹得这条戴着白军盔的胖“鲨鱼”两眼放光,几乎是扑过去地,想把它捡起来。3XzJne

  那可得有几百金龙!他一辈子可能也挣不到这么多钱。3XzJne

  弗朗茨二世对旁边的卫兵使了个眼色,那虎背熊腰的壮汉边抬起枪托,把钱袋像高尔夫球一般打到空地中间的同时打飞了胖子军官的两颗门牙。3XzJne

  金币从袋口飞出,砸上那三台东西中的其中一台,发出金属与金属碰撞时的清脆回响。3XzJne

  来不及喊疼,军官就捂着嘴巴连滚带爬地又向空地冲去,嗷嗷叫着试图驱散其他想去捡钱的机师与军人,不让他们跟自己分一杯羹 。3XzJne

  “那些捡钱的,全部鞭死,”弗朗茨二世看着眼前凌乱的场面,对身旁那个在刚才采取行动的卫队成员这样吩咐,“在这种紧张时刻,脑子里除了钱甚至都不剩下任何东西的家伙,我是不养的。”3XzJne

  壮汉脸上露出嗜血的表情,几乎是一脸满足地对弗朗茨二世点了点头。3XzJne

  选帝侯拿出胸前的怀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3XzJne

  时针指向“10”,分针指向“4”。3XzJne

  还有不到十个小时,他就会让北雪平之狼那引以为傲的军事才能,在自己面前名誉扫地。3XzJne

  弗朗茨二世仰起头,看向静夜的天空,今天没有一颗星星,月亮却异常明亮。3XzJne

  与伊斯的这场牌局,胜者拥有一切,败者一地鸡毛。3XzJne

  他不能输。3XzJne

  他只能赢。3XzJne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