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它是包厢其实有些勉强，一排铺了七彩软垫的高背椅，一排手握孔雀尾骨扇的文书，一排堆满各类小食的长桌，还有一排穿着各式长袍的贵族或武将，用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屏风围起来，上有帆布遮阳。3XzJov
先知大人坐在最中间的紫苏木扶手椅上，扶手雕龙画凤，火龙、凤凰、雄鬓狮和独角兽绘制得栩栩如生，一看就造价不菲，我一年的工资恐怕都买不起。3XzJov
普斯科娃小姐——或者叫叶卡捷琳娜坐在先知右手边的椅子上，双手合十放在大腿上，正襟危坐，金色马尾辫被我仔细梳理过，以镶嵌青金石和珍珠的发带固定，涂了迷迭香和紫苏草制成的焗油膏，在午后的温热气息中闪闪发亮，夺目动人。3XzJov
她面前的长桌上摆了一盏做工精绝的红石灯，在午后的艳阳下略显黯淡。那是唐晟庭大人送她的礼物，以表部下射伤她的歉意。她无精打采地研究一番后就把它丢在桌面上，再也没看一眼。3XzJov
先知左边坐着情报总管蒂莫西大人，他一头如云的棕色篷发，身着日常穿的全套棕色衣物，连不停往嘴里送的零嘴都是棕色的酱腌肉。3XzJov
还有白甲紫袍的迪莉丝大人，她一年四季都穿这个，先知大人举办的年会上也不例外，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各郡贵族。3XzJov
波维顿郡黑斯廷斯家族的千金伊莎贝拉，枣红色的长发盖住肩膀，穿着水红色亚麻裙服，镶有金色蕾丝，在背后绣出一只牛头的形状，那是黑斯廷斯家族的家徽，同时也代表着波维顿郡。她举止优雅，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眼眸无聊地凝视对面聒噪的士兵。3XzJov
以及信标城唐家的家主唐晟庭，黑色胡须垂至胸口，雍容华贵的曲锯袍套在健壮的身躯上，自己手握羽扇轻摇，他身后的文书尴尬地举着大扇子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在叶卡捷琳娜入席与众宾客问好道安时和她交流过，表达歉意，送上红石灯，此后目光再也没有落在她身上。3XzJov
用于比武的空地对面是士官和普通士兵的观席，那儿的条件差多了，不仅没坐的椅子，还是露天的，可怜他们顶着骄阳，没有水喝，还不能向维持秩序的南塔卫兵抱怨，不然把你拖出来别想看了。3XzJov
扇，扇，扇。吹得走皮肤燥热却赶不跑比武场地上的沙尘反光。康斯坦丝和帮厨们端上清凉的果汁饮料，在远离文明世界的这儿，每一滴都贵得可怕，还要限量供应。像我这样的文书可没有品尝的福气。3XzJov
叶卡捷琳娜接过高脚象牙杯装着的梅色液体，浅酌一口，把它放下了。她左顾右盼，目光飘忽，好像她的身体根本不在这儿。我则盯着饮料，好奇它会是什么味道。3XzJov
我惊讶地看着梅色的水平面升起，朝我飞来。叶卡捷琳娜举着杯子，头也不回地递给我。“你喝吧，斯蜜挞，我一点也不渴。”3XzJov
我停下摇扇的动作，站在原地，尴尬不已。顶级包厢的大人物们神奇的耳朵滤掉不远处士兵们的吵闹声，听见叶卡捷琳娜的这句话，不约而同地侧头来看，眼神或觉得古怪，或饶有兴致，或仅仅是因为听见不寻常的话而查看一眼。不管那些眸子里包含的感情如何，我都极不适应。3XzJov
“谢谢您，叶——普斯科娃小姐，但我，但我不能要。”3XzJov
她一听，用靛蓝色眼眸瞅了我一眼，随即收回杯子，若无其事地品了两口。众人出于礼节纷纷收回目光，除了马图谢耶维奇家的双胞胎，他们依然用深不可测的眼神盯着同为斯拉夫人的叶卡捷琳娜，桌子上的小食与饮料一口也没动过。3XzJov
“唉～摩西大人，让他们快点上场啊。”伊莎贝拉•黑斯廷斯用拖长了的音调催促道，向后一仰，陷进软垫的包围中。我非常乐意见到之前在刑柱外嘲讽我的文书负责给她扇风，那家伙过分小心的模样分外可笑。3XzJov
“稍安勿躁，黑斯廷斯小姐。芥子负伤，需要额外的准备时间。”先知大人面露和蔼的微笑。3XzJov
忽然，对面的士兵兴奋地喊叫起来。空气一下子变得兴奋。有人上场了。我想，移目寻去，在比武场地的边缘瞅见一个瘦弱的身影，他遍身用皮甲包裹，唯留头颅暴露在骄阳下，让人们看清他的如镜银发。3XzJov
他佝偻着背，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既是武器又是拐杖的银羽长枪上，枪头插入石沙飞走的地面下。他看起来走路都够呛，更别提与先知大人的精锐决斗了。士兵们嘘声不断，个别胆大的士官站起来挥舞着粗鲁的手势，他们立马被南塔卫兵逮到，消失在人群中。喧闹夹杂了几声惨叫。3XzJov
一名贵族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瞧瞧芥子，又瞅瞅先知大人。“我说摩西，这还有什么看头？”3XzJov
“如果把猩红决斗场交给您经营，要不了一个月就会倒闭的。”另一名贵族调侃道，侧身面对先知大人而坐。他身边的迪莉丝大人十指缠到了一块，面无表情。3XzJov
“的确不公平。”唐晟庭大人评论道，抚捻他的飘逸长胡子。3XzJov
“请耐心等待，诸位。他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先知大人用低沉而清晰的嗓音说。3XzJov
我悲哀地想到，这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以芥子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抵挡蒋文雄大人的如风疾棍，即便对手只用一只手也不行。无论芥子是否放跑了【霜冻之穹】，让他在众目睽睽下被活活敲死也太过分了。3XzJov
我想起叶卡捷琳娜的预测，心底生寒。拜汶是无辜的，那芥子的罪名会不会也是先知大人刻意安排的呢？也许整场比武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让毕灵逃走有何好处，她内心痛恨先知大人与领主的火焰燃烧得如此猛烈，哪怕赐予她即将设立的暗林郡领主的身份也无法平息。3XzJov
何况其他领主不会同意。他们之所以或亲自或派人率兵跟来，就是为了积累在这片新土地的影响，以便自己家的势力在此扩张。先知大人约定他们在海岸线上挑选土地，未来暗林郡的定居者到来后他们便可以在那儿建设殖民地，修建堡垒。3XzJov
暗林面朝的北海大部分区域为古神所统治，但沿海的一侧还算风平浪静，有驶船前往勃列坦和阿尔比恩的可能。若先知大人派出的船队环绕大陆一周，成功抵达暗林海岸的话，那第三条贸易线路便会随之出现。一个地位堪比灰港、血曦门乃至磐图港的新港口将诞生于此，成堆成堆的金银将涌入港主的口袋。3XzJov
磐图家族、白盾组织和梅狄家族依靠各自的港口而富裕繁荣。黑斯廷斯家早就看红了眼。更别提其他是地处内陆又不靠贸易线路的大家族，像马图谢耶维奇家、茹腊英诺家、德墨忒尔家和罗梅罗家。3XzJov
还有的像克劳狄乌斯家和黎家虽然紧临贸易路线，却被同郡的莫罗家和梅狄家垄断，难分一杯羹。至于掌控北路贸易重镇信标城的唐家和占据大陆最大港口的磐图家，唔，我想先知大人不会让一个家族同时控制两个贸易点的，但他们还是来了，来的还分别是家主和继承人。3XzJov
等待蒋文雄上场的时间里，伊莎贝拉几次三番地用轻蔑而鄙夷的眼神斜视唐晟庭。后者估计发现了，但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扇子扇得更快了些。3XzJov
黑斯廷斯家与唐家向来不合，自从大卫城统一各郡以来一直如此。据说和他们各自的先祖的恩怨有关，而这份宿怨又在波维顿郡和信标城的领土纠纷中与日俱增，再加上当年镇压波维顿郡叛乱时唐家的分外出力，时至今日，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达到了有史以来的顶峰。3XzJov
我对政治谈不上感觉敏锐，但从先知大人每日会见的客人中也能瞧出些端倪。大人有打压唐家的意愿，大概。但波维顿郡历史上几次三番的叛乱也让他不省心。3XzJov
时间懈怠地蠕动着。我摇扇摇得手腕发麻，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叶卡捷琳娜察觉到这微小的变化，未转首地说道：“好了，斯蜜挞，我冷了，不用再扇了。”3XzJov
我第一反应是奇怪大热天的她怎么会冷，当停下摇扇，舒畅的热流充灌手臂后，方才明白她的用意。我的心热乎乎的，秋日艳阳温柔地抚慰我的心房。3XzJov
少顷，士兵们再次沸腾，呼喊吹哨，大声呼唤响亮的名字。包厢左右的贵族将军们像从冬眠中苏醒的熊一样，纷纷从舒适的软垫和清风中拔出来，看向比武场。3XzJov
蒋文雄大人身姿挺拔，在明媚的阳光下宛若一区里的英武雕塑。他肩扣贝壳状的黛紫色肩甲，胸甲是同样的颜色，纯白色的大卫城辐轮十字刻印其上，仿若审视敌人的巨眼。3XzJov
他的左手被拇指粗的麻绳团团绑在腰侧，这么一来他的平衡性也大打折扣。他没有穿保护关键部位的铁衬裙，而是套着和芥子一个款式的皮革长裤，仅膝盖以紫甲盖住。3XzJov
芥子穿的是皮靴，为了更显公平，他穿上颜色单调的凉鞋，日光下的脚背皮肤白生生的。3XzJov
最显眼的，是他的长棍。用一整颗青年白蜡树树干磨成的武棍比他自己还高，用紫苏汁液染成近乎黑夜的黛紫色，从棍头到棍尾，光滑，纯色，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纹理和庸俗的装饰。3XzJov
我见过一区贵族子弟玩耍的武棍，雕纹龙腾虎跃，配色威武生寒，个别棍头还雕成了苍狼的兽颅，仿佛一挥动就会咬掉目标的鼻子。然而蒋文雄大人不需要这些来恐吓敌人，他自己就是最可怕的威胁。3XzJov
我犹然记得某次年会上，蒂莫西大人一边享受着我的按摩一边提议让蒋文雄大人和迪莉丝大人来一场比武，分个高低。一旁南塔卫兵和大荒游骑兵的士官们情绪激动，强烈要求各自的长官与对方比试比试，顺道看看究竟哪支武装才是精锐中的精锐。3XzJov
“不，我不和女人打。”蒋文雄大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说：“这对她们来说不公平。”3XzJov
听闻，迪莉丝大人气得半死，剑都拔出来了。要不是先知大人的一声断喝，非得有人血溅天鹅宫不可。3XzJov
他认为打女人不公平，那么对付芥子这样年纪轻轻、又负重伤的少年就公平吗？3XzJov
我不喜欢毕灵骄傲的态度，连带着不喜欢涉嫌放跑她的芥子。但这样的一场决斗……太不公平了。单方面的屠杀…….真的是单方面的屠杀。我一向支持先知大人的决定，但拜汶与芥子的悲剧让他的面庞变得陌生而扭曲。3XzJov
让出自己装潢豪华的大浴室给忙碌一天的文书们洗浴；3XzJov
每顿饭吃得很简，省下来的钱购置食物让三指熊为南塔的所有人做了一顿“百肉大餐”；3XzJov
天寒地冻之时，允许文书们到他的私人会客厅里烤火，还令厨房特意送上热汤；3XzJov
先知大人是善良而无私的，即使有时爱用猎鹰般的眼神瞪我。他推翻了暴虐无度的朴家统治、接纳不同肤色的人为他工作、甚至不辞辛劳远行暗林，为九区的贫民修建新家。他的所作所为虽比不上【圣贤】居里修斯，但却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大卫城守护了。3XzJov
可为什么……拜汶……芥子……怀疑的阴云在我心中积聚。3XzJov
人群嘘声不断，咒骂与嘲讽一浪接一浪。顶级包厢观众们的目光在先知大人与芥子凄凉的身影间来回。3XzJov
先知大人站了起来，在他面前不知何时冒出两个身着淡紫色长袍的男文书，他们负责宣读规则与相关事项，尖利高昂的音调刺人耳膜。我不想听，其他人也是。3XzJov
一名贵族愤慨异常，叫嚷着要提芥子出战，做他的代理角斗士；伊莎贝拉乘其不备向先知大人或者唐晟庭翻白眼；迪莉丝大人以手抚额，没脸看了；蒂莫西大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秘微笑，笑呵呵地看着先知大人；其他贵族们继续看着先知大人的玩笑，只是这次没谁有心思去笑。3XzJov
“……真神见证，真神判决。公平决斗，公正审判！”男文书们用近乎歌唱的嗓音结束宣读，向背后的大人们鞠了一躬后逃命似地离开了，生怕多停留一秒被人记住相貌，决斗完后招来士兵的毒打。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但先知大人命令比武开始与否完全凭他的自我意识。3XzJov
我希望先知大人告诉我这不过是另一场戏，他不会允许这样恶劣的决斗在眼皮子底下举行的。这是对公正女神阿斯特蕾亚的亵渎……3XzJ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