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和亨利穿行在暗红与橙黄相间的回廊立柱间，躲避卫兵，时走时停。它们步子踏得很轻，唯有的动静也被岩浆打嗝的声音盖过去。多亏亨利对宫殿的熟悉，他们走的都是小道与捷径，猪烟稀少，一直未被发现。3XzJmm
严格说来，这儿算不上宫殿。史蒂夫在疾行的间隙想到。不能说是“殿”，建筑主体修在地表以下，由挖空的岩体构成，盘踞在沸腾的岩浆与深不见底的沟壑间。山体内的走廊由红石火把或萤石灯照明，而跨越岩浆小溪与深渊的长廊则有直射而上的火柱负责点亮。史蒂夫不得不遮住眼睛以免火星溅入眼睛。3XzJmm
墙壁上镶嵌着萤石灯，诡异的壁画遍布通道。史蒂夫留神多看了两眼，但见得辽阔的平原被数不清的立方体所覆盖，一个人置身立方体中，下一幅图里，他身体里射出光芒，包围了自己。真是诡异的图画，诡异的审美。3XzJmm
远方，巨骷髅纳塔托斯仍然在制造混乱，它不停息地与岩壁作斗争，为自由而锤击国王厅的四壁，隆隆作响。偶尔还能听见猪人们尖叫咆哮的闷吼。它们赢不了的。史蒂夫想。继续拖住，纳塔托斯。3XzJmm
亨利从一间尘封的房间里掏出一块石板，又找出一根锋利的金属刻针，在阴暗的角落里鼓弄一阵，再将两者收入盔甲下。3XzJmm
史蒂夫没问那是什么，他大概猜到了，只是奇怪亨利在那么黑的地方竟然能看见。3XzJmm
他们左突右拐。拐角处是最危险的地方，亨利会让他等一下，自己走过去查看情况。如果一切安全，它便飞快地点下头，一人一猪如两颗滚石一样穿过。如果有卫兵，只好另寻路线。如此，即使亨利清楚每一条捷径，他们到达地牢花去的时间还是远超预料。3XzJmm
即将融入地牢鹅黄色的灯光中，亨利拦住了他，从小道的阴影中迈出，若无其事地哼起跑调的小曲儿，背着手，一拐弯消失在墙体背后。3XzJmm
逼近的脚步声。另一个猪人的身影闪过小道口。远去的脚步声。3XzJmm
亨利的脸探了出来，挤了挤小眼珠子。史蒂夫赶忙跑出来，亨利用肥大的身躯将他挡住，朝地牢内部进发。3XzJmm
它们交谈的地方是个五米长宽的普通房间，未受纳塔托斯的影响，散发着诡秘的平静。角落里懒洋洋地躺着几把石椅和一张方石桌，上面放着一盏迷你的萤石灯和几根吃剩的白骨头，像是腿骨，长度和史蒂夫的大腿相仿。3XzJmm
心急如焚，史蒂夫几乎是飞过下行通道的，亨利拉住他，把他推入楼梯旁侧狭窄的夹间里，左蹄握着块石板率先迈出。3XzJmm
又一阵猪哼，接着几坨肥大的身影闪过眼前，夹杂铁棍轻敲墙面的响声。史蒂夫胆战心惊地缩在阴影中，恐惧感没顶而下。待脚步声远了，亨利才重新露面，示意他跟上。3XzJmm
这里是地牢了。史蒂夫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寻找两个女孩所在的牢房。都是空的，他紧张起来，以萤石灯点亮的两排牢房都是空的，偶尔瞟见一具结构怪异的骨架，或骇人的镣铐与刑具。史蒂夫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脑海里浮现曼茵被架上那些可怖器具的情景。3XzJmm
亨利带着他走入地牢尽头的黑色楼梯间，挡在灯光与他之间，走下一层又一层，史蒂夫心如乱麻，没有去数层数，还要小心每一层里与亨利打招呼的其他守卫。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地牢的最深处。亨利故计重施。当底层的守卫咕哝着离开后，他迫不及待地蹿入灯光昏暗的过道中。3XzJmm
底层没点几盏灯，不影响他适应了黑暗的眼。亨利挡在过道末端的一间牢房前，铁栅栏好似刺穿了它的身体。3XzJmm
史蒂夫听见啜泣与喘息，他立马冲过去，扑到末端的牢房前。亨利闪到一旁。3XzJmm
这是一间简陋的牢室，没有刑具，没有板凳长桌，连干草堆也没有。曼茵怀抱一颗黑发头颅，瘫坐在墙脚，侧对着他。看见史蒂夫，她眼睛眨了眨，半睁着，充盈的疲倦如此浓稠，仿佛几天几夜没睡觉了一样。3XzJmm
“曼茵，曼茵，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那些猪人有没有虐待你？”史蒂夫将她仔细打量一番，没看见镣铐或者任何金属造的玩意儿。除了白衬衣变成了灰扑扑的脏衬衣，她一切安好。3XzJmm
“怎……怎么了，曼茵？它们干什么了？”史蒂夫惶惶不安。3XzJmm
“是我啊，史蒂夫，史蒂夫•迈伦啊。曼茵，是我呀！”3XzJmm
她如同一个垂死之人，往昔闪闪发光的眸子而今变得像坟墓。3XzJmm
“我没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如老妪一般。3XzJmm
史蒂夫宽慰地点了点头，目光挪移至它怀中的头颅——3XzJmm
“——毕灵，哦不，毕灵的伤。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史蒂夫一边说一边贴着铁栏杆挪移，窥见黑发少女的其他部位。她的白羽衬衣不见踪影，只套了件白色毛衣，仰面朝天，脑袋以曼茵的大腿为枕，双手搭在肚腹上，血污将手掌与肚子粘合在了一块。3XzJmm
曼茵低下头，轻抚她的面颊。毕灵艰难地咳嗽两声，睁开了眼睛，无神地凝视地狱岩制的天花板。3XzJmm
“我——什么？我的尸体——”史蒂夫瞟了眼亨利，对方脸上的惊讶不比他少。“——你们看见了我的尸体？”3XzJmm
“你被敲碎了脑袋。你的嘴唇像滩烂泥，你的牙齿不见踪影。你的眼球像果实一样挂在眼眶外边，你的鼻子扭曲变形。你的头血肉模糊，不成人样。”毕灵平静地说：“你死了。”3XzJmm
“我不能和鬼魂说话，那意味着我离死也不远了。我从未想过在猪人肮脏的猪圈里迎来那一天。但——”她闭上眼睛。“——我也从想过自己会被背叛……”3XzJmm
“毕灵，喂，毕灵！我在这儿，我没死啊。亨利，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在哪儿发现我的？”3XzJmm
“哼哼，哼嚯哼哼，哼哼嚯。”亨利指着黑楼梯间飞速地解释，它看起来也很疑惑。它奇怪什么？它发现的“我”和国王带给她们看的尸体不是同一具？难道说本来的我已经死了？3XzJmm
他敲击胸膛，揪掐脸庞，在身上乱摸，又往亨利身上蹭，只为证明自己还具有实体，不是缥缈不定的鬼魂。3XzJmm
“我在这儿啊，你看，我可以举起它的手，我在这里呀。曼茵，曼茵，别哭了，好么？别哭了，我在这里的，我没死，它们给你看的是假的，真的我在这儿……哎哟。”3XzJmm
他的肩膀被亨利捶了一下，后者的小黑眼珠紧张地在他和楼梯间间来回。“哦，我小声点，抱歉抱歉——曼茵，别哭了。”3XzJmm
“你，你，你说你去拦，拦，拦住它们，你说过的。我没让你去送，送死死死死……”曼茵捂面而泣。“它塞到我面前，撑开我的眼睛呀……我不想，我不想看，我扭开头，它又扭回来……呜呜呜呜……”3XzJmm
曼茵哭的样子不好看。史蒂夫蹲下来，隔着栏杆安慰她。“我在这儿，我没有死，我好端端的。”3XzJmm
“曼茵，曼茵。别哭了曼茵，看——”他将手臂从铁栅栏缝隙中伸进去，够着曼茵的右脸颊，触到热乎乎的泪水。“别哭了哦，我们会逃出这儿的，安然无恙。”3XzJmm
她还在哭，但哭声是渐低了。最后只是抽噎，放下了手，眼眶红通通的，委屈地咬着嘴唇，下巴伴随胸膛的每一次颤抖而跳动。3XzJmm
“哼哼。”亨利拍了拍握着曼茵小手的史蒂夫。“哼哼嚯。”3XzJmm
“该干正事了。”史蒂夫松开手，曼茵下意识地去抓，又收了回来，一双潮湿的碧眼哀怨又虚弱地盯着他。3XzJ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