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爱过这片林子。这儿隐匿着腐烂与凋零,生命终结于斯,罪恶萌发于此。往昔,暗林里白天有土匪的威胁,晚上是不死者的盛宴。危机无处不在,即使你是最老道的猎手,想生存下去也得穷尽功夫。当初在这儿度过数年时光,我感觉像煎熬了一整段担惊受怕的人生。3XzJpB
那时,我孑然一身,终日无目的地晃荡,从一处小溪摇曳到另一处。蹲坐在树杈间等待猎物上钩,无神地凝视夜空,耳畔环绕怪物的嘶吼。又或者踱到海边,遥望无际的碧波,思绪沉溺在记忆的汪洋中。3XzJpB
那是充斥着背叛、泪水与血雾的世界。我无数次向城墙上模糊的身影伸出手,却又无数次落空。不愿再提那个名字,熟悉的音节每次在心中响起都使心脏碎裂,千万碎片扎入肌肉,血花四溅。3XzJpB
我行走在布满青苔与蘑菇的朽木中,黑披风扫过枝叶碎屑。沙沙,沙沙,厚底皮靴踩在糜烂的落叶上,红黄相间的烂泥如画家丢弃的帆布。早已入秋,冷涩的雨纷扬落下,打在脸上,寒气逼人。高耸的神柱树仍如盛夏时一般碧绿,而稍矮些的橡树已然迎接秋天的降临,金黄色落叶纷纷。绿与黄在无边的战场上厮杀。3XzJpB
声音来自走在前面的男人。此人身披暗色长袍,用皮带困住腰际,背着以软棉被为盖的棕色羊毛大包,戴着暗棕色兜帽,乱糟糟的金发从布料边缘探出头,他手持匕首隔断树藤,如黑曜石般的柄上镶嵌着一大块通红剔透的红宝石,最宽处和其匕刃几乎一样长。那块宝石在越过凛岩山后会被卖出,以充旅费。3XzJpB
说到底,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大卫城是他的建议,他把我救了出来,但此非吾愿。毒药般的记忆侵蚀了我的脑海,理智仅在显眼的海平面上漂浮。3XzJpB
不能回绿岗,先知在那儿等候。念及临海山丘上的田野流水,我的心隐隐作痛。三年了,鹅黄色的灯光已然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想留住的那部分。3XzJpB
我和他自海边的摩西大营启程,基本上每天都能发现先知北行时遗留的痕迹:插有朽烂木柱的壕沟、黑乎乎的林间空地、被随意砍伐的树木以及——惨遭屠戮的农庄。3XzJpB
暗林里稀稀拉拉地分布着许多农场,住户大多是逃离大卫城的政治犯,或居里修斯时代定居于此后断绝联络的开拓者。先知前往北方海岸的路上途经它们,残杀了一切与大卫城有关联的人。听闻朴理泰的小女儿也在列,五月风暴时她才十七八岁,如今尚未满三十。本来她可以在星夜与林语中了却残生,却还是被先知逮住。3XzJpB
我的命运恐怕好不到哪儿去。可我最担心的还是绿岗的那帮小孩。叶卡捷琳娜懂事理些,但白泱失踪的事让她心力交瘁。被俘期间,那个米黄色头发的看守曾提到过她,说“寝食难安”。在这种状态下,先知的一切要求她都无法拒绝。3XzJpB
仍不知去向的其他五人最叫我担忧。欧瑞金斯经验丰富,但仅靠他是不行的,何况一旦需要抉择,他肯定要先保护好自己的伴侣、庄与昴是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史蒂夫能力欠缺又缺乏自信、白泱身负重伤成为累赘、而曼茵……那个红头发的可爱女孩儿如何应付杀机四伏的暗林啊。3XzJpB
我帮不上忙,只会成为拖累。叶卡捷琳娜和我都清楚在广袤的丛林中只有地堡为安全所在,先知一定会派人去找。如果撞上我,免不了又是一阵刀光剑影。3XzJpB
我点点头,迈出林子。这处农场比绿岗小得多,破败不堪。灰黑的屋子半塌,田野中茅草随意弃置,腐烂大半,一具黑棕色的躯壳静静躺在田径间,黑色乌鸦们发觉有人前来纷纷扬翅飞走,散落空中如满天落叶。3XzJpB
我们翻越倾颓的木栅栏,向屋子靠近。才走几步,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恶臭就袭入鼻腔,我仔细闻了闻,确定尸体死亡时间大约在半个月内。也就是摩西北行时留下的痕迹。3XzJpB
尸体本身不可怕,有威胁的是其携带的蚊虫及尸毒。我们在门廊上发现了它,此人还保留着生前最后的姿势,趴在地上向外伸手,试图寻求帮助,无奈后脑勺上的一道裂口终结了幻想。脑髓流干,白黑相间的粘稠物体糊满脖颈附近的木地板。尸体几乎腐烂殆尽,肋骨间密密麻麻的蛆虫蠕动着,为死寂的模样带来最后一丝动景。3XzJpB
约翰不习惯这股味道,他太久没闻过了。“那边有个窝棚,去那边吧。”正说着,身旁响起了婴儿的哭闹声。“小肖兰不喜欢,我们别待这儿了。”3XzJpB
尸体是瘟疫的源泉。我转身离开,踏入暗黄色的腐败田野。此情此景竟然让我想起了绿岗。只要叶卡捷琳娜同意合作,那儿的生活会踏上正轨的。可我担心摩西的目的不仅仅在于补给,我总觉得她那古罗斯皇室的姓会惹来大祸。3XzJpB
我们清理干净狭小的窝棚,把杂物堆积到角落。这儿本是作农具储存间的,农场的主人在先知逼近后决定决一死战,把锄头铁犁通通带了出去,再也没能放回来。里头的空间刚好够我们三人平躺休息。3XzJpB
我从包中翻出羊毛毯,铺在冰冷的石地上。约翰取下背上的棕色大包,让小肖兰平平稳稳地躺在上面。一股浓郁的尿骚味弥漫开来。3XzJpB
“该死,尿布……”约翰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几张白色的厚棉布,取下婴儿胯间骚味刺鼻的脏布丢出窝棚,再从背包里拿出水瓶,倒出半杯,给女儿仔细清洗。3XzJpB
天色铁青,乌云汇集,暴雨将至。秋天的雨是无情的,冷冽似冰,为寒气充当打开城门的叛徒,那份寒冷让你无处可逃。约翰带的棉绒衣物不太够,如果不在霜月也就是十一月前翻越凛岩山,冬天的风雪便会将那儿锁死,想前往大卫城只能等待来年春天了。那些隐秘的地下通道被摩西掌控着,绝无穿越的可能。3XzJpB
我绕着坍塌烧焦的木屋踱步,冷风噼里啪啦拍打脸颊。暗林郁郁沉沉,绿墨浓稠近黑。远方,凛岩山似锯齿,绵延逶迤,宛若神话中看守人间与地狱分界的巨石像。3XzJpB
说到底,山那边究竟有什么呢?无人喜爱,无人效忠,却都不得不听从命令,俯首称臣。勾心斗角,暗流汹涌。那就是大卫城象征的世界,没有黑与白,仅是灰,或浅或深。3XzJpB
我目光落在木柱基座里长出的车前草上,它近乎透明的绒毛在风中颤抖。这种草的嫩叶可以吃,我拔下几株,又瞧见屋子地基下有一排酸模挣扎着向外爬,也是可以吃的植物,高温会洗去它茎杆的鲜红,如修士们用沸水浇去尸体的烂肉,留给家属一副干净的尸骨一样。3XzJpB
忽然,风声变得急迫,远方有异味传来。我警觉起来,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急忙带着草叶回到窝棚。约翰已经给小肖兰换好了尿布,正哄她睡觉。看见我慌忙跑来,脸色突变。3XzJpB
“有人。”我说,捡起被丢弃的脏尿布,埋在土堆里,再躲回窝棚,用地上的短棍锁上简陋木门。小肖兰听见吵吵闹闹的动静又要哭,约翰急忙安慰,柔和的轻言细语不像个饱经风霜的老男人发出来的。3XzJpB
我透过门上的孔洞观察外界。起初,暗林还是那副沉默的绿黄相间模样。但过了一会儿,从金黄的最浓处忽然冒出一抹突兀的白色,它们成群结队,如有形的雾气一般泄出,盾甲反射黯淡的残光。3XzJpB
打头的正是她,一头凌乱的短灰发,昂首阔步,目光炯炯,扫视这方死寂的田野。身后,其他游骑兵跟了上来,围在长官身边,高举惨白的盾牌,好像弓箭手会藏在橡木树杈里。3XzJpB
看着他们四散开来,我心生疑惑。为何精锐的游骑兵先于斥候出现?难不成我们的踪迹暴露了?3XzJpB
不,不可能。我们特意挑选林中野兽的小径走的,鞋底也绑了棉布避免脚印暴露。他们只是碰巧出现于此罢了。从那副例行公事的麻木姿态来看,我们的位置依然是秘密。3XzJpB
我又意识到另一个事实:此地离海岸足有三四天路程,游骑兵不可能为巡逻走这么远。如此看来,先知已踏上回乡的道路了,后续部队会不断赶来。我和约翰得得赶在前面才行。3XzJpB
约翰的情报有误,依他的说法,先知还要三五天方才启程,所以我们走得稳当,不赶路。眼下,【禁地残光】迪莉丝带着她的部属到处晃悠,各大领主的部队相隔再远也不过半天路程。我们俩的处境格外危险了。3XzJpB
不幸中的万幸,小肖兰没有再哭,酣然入睡。这间不起眼的窝棚为我们提供掩护,待夜色降临,我们便可攀树遁走。这样虽慢些,但却是夜晚唯一安全的行进方法。3XzJpB
游骑兵们对亲手破坏的农场不感兴趣,四处巡视一番后离开了这儿。期间迪莉丝经过窝棚,怀疑地打量一番,但也没选择推门而入,就此作罢。她看上去极其疲倦,深陷的紫眼圈比约翰还严重,恐怕曾彻夜行军。3XzJpB
待一切安静后,我仔细检查了周围,爬上树冠向海的方向远眺,没有任何人的踪迹。难道说这支游骑兵才是斥候?胡安与鹤卷的斥候队又在何方?3XzJpB
得不到答案,我决定警惕行事。约翰表示同意夜间赶路的计划,并要求自己值白天的哨。3XzJpB
约翰埋下头,怀抱小肖兰沉沉睡去。我啃了啃他带来的干牛肉补充体能,在门前缝隙坐定。这一坐就是半天。我看着门外云层漂浮,日光倾斜,记忆之风呼呼吹响。3XzJpB
我本以为自己的故事在先知大营已然告终。先知知道我的过去,明白可以用我交换什么,一旦他拿我和那帮叛徒残渣做交易,我便没有希望可言。3XzJpB
我试图策反负责看守我的年轻卫兵,姓兰德里,一头米黄头发,对美食情有独钟。我编造谎言,告诉他象牙宫墟里有宝藏暗藏,自己被一直关押就有这方面的原因。然而他胆小了些,始终犹豫不决。3XzJpB
直到那天晚上,情况才有了转机。兰德里称要去吃夜宵,急着找人换岗。正巧有卫兵经过,欣然同意了他的请求。兰德里兴冲冲地离开了,接替他的守卫摘下头盔。我盯着那张脸,心中五味杂陈。3XzJpB
约翰不知从哪儿换来卫兵的衣服,带着我躲开守卫与巡逻兵,静悄悄地离开。躲过最初的搜查后,他向我透露了他的计划:3XzJpB
“……我不能永远躲在宫殿废墟底下。小肖兰会长大,她会产生好奇,会到处转悠。如果我把她关起来哪儿也不让她去,那就太可怜了。3XzJpB
“不是每个人都认识我们,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卫城三百万人,十五个区,总有我们栖身的地方。我打算再婚,给小肖兰找个家。最好在第四区,我们的日耳曼同胞会接纳两个远道而来的剑术师傅的。3XzJpB
“我知道你痛恨那儿,我知道,还有谁比我更清楚?我明白你不想再见到我,也不想多说话。可是看在肖兰的面子上,她是无辜的呀!我需要你的帮助,兄弟。到了大卫城,把肖兰安顿好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一次。3XzJpB
复仇。我默默咀嚼着这个词汇。无星之夜的怯弱与谎言,盟友的背叛与堕落,组织的腐朽与污浊。黑暗的背景中,一点火星悄然升起,盘旋在灰色的心头。现在,它逐渐明亮,点燃枯死的藤蔓,噼啪炸响,低语着,要我给背叛者应得的惩罚。3XzJpB
本是一场意外的悲剧。我的思绪飘回十年前那漆黑的夜晚,敌人在远方行军,我远远跟着,直到天明。我做不了什么,对方人数众多而又无统一的领导,等我回到营地,悲剧已然发生。3XzJpB
任何话语都无法填补我内心的空洞,被腐蚀的黑色深渊,痛楚与年俱增,隐匿在意识的最底处。绿岗的安逸逐渐消磨了它,突如其来的变故又将之举出水面。3XzJpB
大卫城,大卫城。开始与结束的地方。如今,我将返回那儿,与曾经的说谎者不过一墙之隔。3XzJpB
我仍然不清楚自己该去哪儿,但隐藏的答案愈发地清晰起来。3XzJpB
天空泛紫,夜幕四合,我唤醒父女俩,再度踏上慢慢长路。3XzJpB
我们像长臂猿一样在橡木与神柱木间晃荡。约翰背着小肖兰,爬得慢些,每越过三颗树我就得停下等他。天色渐浓,最终沉入星夜怀抱。树下活死人们蜂拥而出,漫无目的地游荡,个别蜘蛛注意到头顶的不对劲,前来查看,都被我用匕首轻松解决。当你在黑暗的林子里度过数年岁月后,屠杀山羊大小的蜘蛛就变得和踩死厨房的蟑螂一样简单了。3XzJpB
骷髅射手和行尸发现不了上方的东西,爬行者也许能,但它光秃秃的身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看着两枚黑影飘过光辉的皎月,嘶嘶作响。3XzJpB
就这样,半个晚上我们行进了五六公里。这远远不够,可约翰的手臂实在撑不住了。我们于是寻得一处稳当的古树,将自己卡在树杈间,等待黎明降临。3XzJpB
“肖兰的奶粉不够了。”约翰盯着逐渐明亮的天空说:“还剩一布袋羊奶粉。我们得想办法找点来。”3XzJpB
出发时约翰向我展示过他满腰捆绑的羊奶粉袋子,不到一周就所剩无几。我不禁为接下来的旅程而担忧。“可以设陷阱捕羊,但会拖累时间。”3XzJpB
“是啊……小肖兰也该试试吃熟食了,她快满周岁了,该是断奶的年纪。”3XzJpB
“我会捉点松鼠什么的,和野菜一块儿煮,营养足够。牛肉干……即使煮了她也嚼不动。”3XzJpB
于是捕猎加入日程。因为要赶路的缘故,没时间做捕鼠笼,我们便寻找可疑的橡木,爬上去掏弄树洞,往往能逮到窝在橡果堆里睡大觉的松鼠。俗话说早干活的松鼠不怕冬,我们用实践证明了想勤快就得勤快到底。3XzJpB
约翰负责处理这帮大门牙。去除脑袋,将肝脏和肾丢弃,剥下来的皮可以缝起来作御寒的衣物。那天傍晚,我们喝上了伴酸模煮的松鼠汤。小肖兰试着尝了些,小脸蛋做出厌恶的神情,不过还是勉强吞下几口。约翰笑得开心,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一面发展。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