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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密林黑袍(下) 1

  我们爬树的速度毕竟太慢,加上忌惮游骑兵的存在,一天前进十公里已是极限。很快,先知的大部队赶了上来。我们躲在某棵神柱树的树洞里,向二十米外的地面投去警惕的目光。3XzJpB

  最先发现敌情的竟然是小肖兰。她突然哭丧着脸,眼看要哭出声,约翰急忙用木奶嘴给她堵上,哄她入睡。再看外面,正午的阳光下,一队双手剑士悄无声息地冒出,行走在碎叶小径上,远处,依稀听得见马匹嘶鸣。他们是打头的护卫,每晚屠杀怪物的任务也往往由他们承担。见此情景,我和约翰交换眼神,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3XzJpB

  他们没有发现高处有两对警觉的眼,甚至不曾多瞅神柱树一眼。他们只顾着脚下的路,嗒嗒嗒,从墨绿的背景中现身,再消失于泛黄的低矮橡木叶中。3XzJpB

  双手剑士过后,是波维顿郡的雇佣弓兵团,皆身材高大,着象征波维顿郡的玫瑰红皮甲,上面刻印有黑斯廷斯家族的牛头家徽。长弓兵后跟着香农郡的戟兵,黛色的利戟寒芒微闪,还有麦浪郡的蓝白双色方阵兵。3XzJpB

  队伍缓慢移动,一排排士兵在密林间冒头,继而融化在墨绿与金黄的油画中。被关押在营地时,我隐约了解到先知这次带兵的规模。然而直到现在,我才切身感受到数目的庞大。3XzJpB

  我知道视野尽头看不见的林荫下有成群结队的骑兵们来回穿梭,传话巡逻,旌旗猎猎作响。近处,达官显贵们徜徉在宫殿似的轿子中大口朵颐,发号施令,热闹喧哗,马蹄阵阵。3XzJpB

  摩西把半座城搬了过来。3XzJpB

  身旁,约翰一脸严肃地看着树下如云铁甲,深陷的眼窝颜色更深了。我们无意间被先知的大部队所包围,这下连夜晚都没法赶路——周围的斥候实在太多。如此,只好等到他们离开后才能继续前进。可问题接踵而至:虽然到了该断奶的年纪,每天都喝松鼠杂菜汤对小肖兰来说还是不可能的事。3XzJpB

  况且越晚回到大卫城,我们就越难安身。依各方传来的消息看,摩西走后大卫城并不太平,伊藤谨和穆罕默德等势力公然反叛,联合白盾和其它领主争权夺利。3XzJpB

  城防卫队总队长穆罕默德登上了南塔,而风谷与饮马河诸侯聚集于伊藤谨的三菱旗下,并且还在不断扩张势力。大卫城、墨野、青原乃至柔纱海岸人心惶惶。这时潜入大卫城再简单不过,没有人会在意我们。战争的阴云在聚集,但尚未正式打响。3XzJpB

  然而等摩西翻越了凛岩山,成百上千的各郡精锐扑杀城池,战火连绵,我们绝无可能偷偷混进去。到那时,唯人迹罕至的库尔涅夫兹克郡能容纳我们了。3XzJpB

  我不愿去那儿,伴着鱼子酱和伏特加浑噩度日。我得去大卫城,即使目标尚不明确,我仍然知道那儿是自己应该出现的地方。3XzJpB

  我看了看身边的约翰。来时两人,去时三人。至少有孩子。但孩子……也是累赘。有的事我不想让约翰参与,他承受了太多,而我也不想再和他说哪怕一句多余的话。我仍然在意他,仅此而已。3XzJpB

  队伍忽然停下了。底下吵吵闹闹,旗帜摇曳,缠绕树枝。我听见长官训斥掌旗手的怒骂,还有斥候的高喊,模糊难辨,我听出几个词如“扎营”、“巡逻”、“挖壕沟”等。看来先知决定今晚在这儿过夜了,真是运气霉到家。3XzJpB

  小肖兰从浅浅的睡眠中惊醒,哼哼着要奶吃。约翰专注于下方的情景,把奶嘴取出又塞了回去。3XzJpB

  “糟糕。”他评价道,正是我想说的话。3XzJpB

  “不要让肖兰哭,熬过今晚。”我说。我们藏身的树洞离地二十来米,只要不发出大动静,没人会发现。我扶着粗糙的树干向下俯视,正好有片开阔地没有树叶遮挡,我得以清晰地查看神柱树树根下的情况。3XzJpB

  一辆精致的白金相间马车在空地停下了,车上走下一位头戴绿花环、身披白袍的壮年男子,他站在车门外向里伸手,扶出随行的女士——3XzJpB

  ——等等。3XzJpB

  “谢谢……我……行……”3XzJpB

  金发马尾辫的姑娘有很多,我知道。3XzJpB

  “……普斯科娃……”3XzJpB

  但姓普斯科娃又留金发的少女,我只认识一位。3XzJpB

  显然,头顶绿环的是先知摩西。他扶着叶卡捷琳娜在空地里漫步,絮絮说着什么,我没法也难以集中精力去听。为什么她会在这儿?她难道不该留在绿岗和曼茵们在一块儿吗?3XzJpB

  该死,一定是她那古罗斯皇室的姓氏惹的麻烦。难道说先知把她当做皇室的遗存,握在手里作与罗斯王国交涉的筹码?3XzJpB

  “你认识她?”约翰问。3XzJpB

  “绿岗的。”我说,盯着两人悠哉悠哉地散步,谈话的声音隐约传入我耳,但只能听清个别词汇。3XzJpB

  “……距凛岩山还有……那儿的雪……”3XzJpB

  “我……”3XzJpB

  “真可惜……马上来临……大卫城每到……斯拉夫人的新年……小姐不想……?”3XzJpB

  “抱歉……”3XzJpB

  “唉……放心……康拉德……会及时……”3XzJpB

  “但愿……”3XzJpB

  一个端盘子的黑肤文书向他们走近。3XzJpB

  “普斯科娃小姐……”3XzJpB

  “不用……”3XzJpB

  金发身影消失在树荫下,黑肤文书紧随其后。先知独自一人站在马车旁,向上眺望。我急忙收回头,脑中思绪交缠。3XzJpB

  那天剩余的时间,林间空地人来人往。先知坐在高背紫皮椅上会见一批又一批部属。从他们支离破碎的对话中,我又获得了不少消息:3XzJpB

  斥候队被安排到了队伍的末尾,有个斥候队长在与蒋文雄的比武中奇迹般地击败对手;3XzJpB

  象牙宫墟被翻了个底朝天,先知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3XzJpB

  今年冬天来得更早,凛岩山在半个月内就会大雪封山;3XzJpB

  伊藤谨和穆罕默德两派势力在大卫城里交战,第五区被大火烧毁,往来贸易受重创;3XzJpB

  白盾活跃于翡朗城辖地,玛朵郡的美第奇家族要求先知尽早回归商议对策;3XzJpB

  如此云云,信息量很大,我需要慢慢解读。此外,我还瞅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土匪麦考密克被带到先知面前,可惜先知这次说话的声音特别小,而麦考密克似乎哑了喉咙,我什么也没听见。麦考密克……对了,他是食粮署的,伊藤谨的部下。先知想必希望从他那儿获取些情报。但这么多天了,土匪的价值还没被利用完,真让人吃惊。3XzJpB

  还有大卫城的战火。依先知部下的报告,穆罕默德成功策反了某些墨野诸侯,如波维顿郡东南边的枣仓郡领主车阳君、帕罗奥图郡边区的薄伽丘以及琼尼维尔郡的一堆凯尔特贵族。报告这一切的侍从嗓门特别大,引来一个穿水红色亚麻裙服的女子,她慢腾腾地走到先知面前,来回踱步。3XzJpB

  “先知大人……操心?”3XzJpB

  “……”先知把嗓音压低,我完全听不见了。3XzJpB

  “……琼尼维尔郡……蠢凯尔特蛮子……他们……只是先知大人……恐怕……”3XzJpB

  “……”3XzJpB

  “……我可以……远远甩在……您有没有……?”3XzJpB

  高背椅后的文书侧头互视。显然,这女子刚说了什么令人惊讶的厉害话。摩西听了,站起身,逼到她面前。3XzJpB

  摩西比她足足高出两个头,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让她非常不适,退去两步,抱起手,环视一遍周围的卫兵,昂首挺胸地走了。这女人对琼尼维尔郡的凯尔特人偏见不浅,多半是波维顿郡人,也许就是黑斯廷斯家族的千金小姐。3XzJpB

  即将入夜,莽莽丛林腾起数不清的炊烟,消散在紫红交融的苍穹上。肖兰吮吸着奶罐,好奇地眺望这一切。她今天表现不错,没有大哭大闹,约翰为此长出了一口气。3XzJpB

  “既然斥候被安排在队伍末尾,那我们的日程又要推迟。”他一边环视空地一边说:“或者我们今晚就离开,朝西绕,不走希尔维雅关,改从库尔涅夫兹克郡的昆古尔隘口过,虽然路程远一些,但比困在这里好。”3XzJpB

  “提前不了多久。”3XzJpB

  “唉,为了肖兰,我们总得试试。”3XzJpB

  “为了肖兰,你更该谨慎。”3XzJpB

  “论谨慎的话……”3XzJpB

  约翰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指责我在绿岗的冲动行为。贸然攻击先知的部队,以至于双方大打出手,白泱身负重伤,不知去向。3XzJpB

  我当然愧疚,但这是不得已的事。迪莉丝认识我,不少老兵也熟悉我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他们知道我的过去,继而会假想绿岗与我之间有更深层的关联。他们的偏执会操控他们做出可怕的事,正如一连串被摩西毁掉的农场一样。如果我埋首不语,祈祷他别认出我,结局只怕会更糟糕。3XzJpB

  我真正遗憾的是没能更早发现敌人的动向,但我那时心力交瘁,记忆干扰着我的理智,忽略了这些迹象。3XzJpB

  至于刷怪笼……那玩意在白昼作用有限,把希望寄托于斯实在太不保险。而海边的人造遗迹作用有限,我怀疑先知的斥候们都没看几眼。3XzJpB

  长久的安宁生活磨损了我的头脑,所谓的计划如今看来幼稚至极。只有彻夜的奔行与如影相随的死亡才能唤醒我的本能。3XzJpB

  在绿岗时,我时常远行暗林,追踪猎物,嗅探捕食者的气味,试图寻回我那份敏锐的力量,无果。直到现在,威胁与敌人切身摆在面前时,我才找到本属于我的猎人之心。3XzJpB

  「猎人既是追猎者,亦为他人之猎物」记忆中他的声音在回响。3XzJpB

  告别绿岗,告别安逸而致命的生活,我重新回到莽莽丛林,为一个目标前进着。约翰有的职责,照料肖兰,保护女儿长大。而我,某个计划的轮廓正变得清晰。3XzJpB

  群星爬上苍穹,归鸟孤寂长鸣,营地热闹非凡。士兵们把酒言欢,围着篝火起舞,奏响乐器,靡靡之声盖过远方怪物的哀嚎。3XzJpB

  近处,林间空地被火炬与便携萤石灯点亮,一张长桌摆在中央,美味佳肴在红与黄的暗光下争奇斗艳,诱人的香气甚至传到了这儿,肖兰小鼻子一抖一抖,摸索着向洞口爬,嘴里咕咕噜噜。约翰把她抱回来,她立马哭了起来。幸亏下面的人交谈甚欢,听不见头顶上的婴儿哭泣。3XzJpB

  约翰缩到树洞深处安慰肖兰,我则挨着粗糙的树皮查看下方景象。宴席的来宾皆已落座,摩西坐在长桌一端的高背椅上,身旁是精装打扮的叶卡捷琳娜。若不是早些时候见过她,我不可能认出来。桌子两侧坐满了衣着华丽的郡主将军,各式服装都有,涵盖了青原墨野各郡的特色。3XzJpB

  他们不急不慢地吃着,互相交谈。从我的角度看去,大部分人挡住了他们的餐具,看不出有没有进食。唯见某个穿皮甲护肩的将军享受美食,整张桌子只有他大块朵颐。3XzJpB

  先知全程保持沉默,至少我看见的是这样。一个聪明的统治者正会如此,多听,少说。晚风吹来他们的只言片语,都和凛岩山另一侧的复杂局势有关。3XzJpB

  “……伊藤……”3XzJpB

  “……我们波维顿人……”3XzJpB

  “……蛮子……”3XzJpB

  “……第五区被大火烧了个干净……”3XzJpB

  “……葡萄酒会涨价……”3XzJpB

  “……南塔……”3XzJpB

  “……灭了薄伽丘……”3XzJpB

  “……枣仓郡……”3XzJpB

  他们没怎么在意先知身旁坐着的金发美人,亦不关心她的身世,想必先知早已给出了解释。同样地,叶卡捷琳娜席间一直安安静静,像尊雕塑,更像摩西的陪衬,一台精致的花瓶。3XzJpB

  我了解她。叶卡捷琳娜绝不会满意做这样的角色。现在的她一定痛苦不堪。白泱仍未找到,自己又被摩西当做筹码,如被束缚在金笼子里的鸟儿,不仅失去自由,连保命的能力也丧失殆尽。3XzJpB

  夜深,宾客们在臃肿的寒暄后离席回各自营地。摩西独自一人离开空地,仆人与文书们忙着收拾桌椅。叶卡捷琳娜坐在神柱树下,手里把弄着一盏红石灯。3XzJpB

  忽然一抹黑影挡住了部分光线,轻微的说语透过被远方士兵喧哗污染的夜空传入我耳中。3XzJpB

  “……挞。”3XzJpB

  “……小姐?”3XzJpB

  “……”3XzJpB

  那抹黑影在她身旁坐下,两人的距离拉进后,说话声也变得低微。我盯着她被映红的金发,恍惚间回到了绿岗的残破高塔上。记忆咀嚼着我,清凉夜风催人入眠。3XzJpB

  但我不能睡,约翰抱着肖兰休憩,我负责第一班值夜。要等到皎月划过天穹,我才能浅浅眯一会儿。3XzJpB

  时间流逝,士兵们的喧嚣先是逐渐稀疏,尔后忽然变得零散。怪物的嚎叫占据上风,铁器切割的尖声在这儿都能听见。黑色树冠下若隐若现的火光融入肆意吹刮的风中。神柱树下的两人还待在原地,现在他们的说话声如置耳边一般清晰。3XzJpB

  “……无论如何,我希望先知大人能快一点。哪怕把我丢在后面也没关系。”3XzJpB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3XzJpB

  “只要快点到城里就好。哥哥还在城里呢,我好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旖娜说穆罕默德的人把来往的鸽子全打了下来。唉,我希望是这样,不然哥哥不可能不给我写信的,来的路上我每隔一天就能收到他的信。”3XzJpB

  “斯蜜挞,你哥哥会没事的。”叶卡捷琳娜温柔地安慰。3XzJpB

  “嗯……真不知道他们要打多久,为什么要打呢?先知大人可以坐在南塔最高的位置上,但他每天也很累啊。好多次我半夜给他送咖啡呢,工作到半夜,有时是一整夜。噢,咖啡,我哥哥有时也卖。听说穆罕默德打算和嘉勒迪正式结盟,那样的话咖啡的货倒不会断……”3XzJpB

  我皱起眉毛。嘉勒迪?穆罕默德想借助外国的力量抵抗摩西?我向外探了探,想听得更清楚些。3XzJpB

  “……我也担心你呀,叶卡捷琳娜。你好几天没有主动和人讲话了。”3XzJpB

  “我没这个愿望。”3XzJpB

  “但人总要交流的,不是吗?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也担心我哥哥。可有时不是我们封闭自己就能帮助他们的。唉,他们肯定希望我们乐观地过每一天呀。3XzJpB

  “你知道吗,我哥哥以前最爱说一句话,他说斯蜜挞呀,要明白一颗坚强开朗的心比诡计多端的头脑更珍贵。我每次在南塔里过夜觉得孤单的时候,就会想起他说话的样子,温暖的手拂过我的头发,阳光洒在脸上像热好的洗澡水一样。后来我意识到这些回忆是最宝贵的,我相信以后还会有更美好的记忆,所以我才告诉自己无时无刻都要乐观待人的。”3XzJpB

  短暂的沉默。3XzJpB

  “谢谢你,斯蜜挞。”3XzJpB

  我也在心底暗暗感谢这位素不相识的文书。叶卡捷琳娜孤单寂寞,正需她这样的人来安抚孤单寂寞的心。3XzJpB

  “不客气,叶卡捷琳娜。”3XzJpB

  远方传来几声模糊的和音。“啊,那帮家伙又在唱歌。”3XzJpB

  “玛朵郡的士兵?”3XzJpB

  “是呀,他们一有空就哼曲子弹琴,想泡到路过的文书。哼,卖弄的家伙。”3XzJpB

  “哦……”3XzJpB

  “别这么垂头丧气的。白先生不会走太远的,康拉德大人一定能找到他们。我们离开海边前不是才知道绿岗被人侵入过吗?没有破坏,只待了两夜,一定是他们了,没事的。”3XzJpB

  我蹙眉,这么说白泱回过绿岗?3XzJpB

  “那也证明不了什么。还是了无音讯。”3XzJpB

  “相信我,叶卡捷琳娜,一切会变好的,白先生会回来的。”3XzJpB

  “但愿吧。”3XzJpB

  “嗯……诶,对了,你会爬树么?”3XzJpB

  “爬树?”叶卡捷琳娜朝上瞧来,正好与黑暗中的我我目光相对。我眨了下眼,缓缓把头收回来。3XzJpB

  “对。我小时候生活在第九区,可没有什么树木可以爬。后来又一次我陪哥哥去帕罗奥图郡进货,那儿的树好高好大,就像这颗一样。”3XzJpB

  “这是神柱树。”3XzJpB

  “是吗?神柱,真是个恰当的名字。”文书兴致盎然地说,我窝在树洞里聆听她的话语。“嘿,我想到个好点子,叶卡捷琳娜。”3XzJpB

  “什么?”3XzJpB

  “等我们爬到上面再说。看,那里黑漆漆的,好像是树洞诶。”3XzJp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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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