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白。入眼的皆是惨白的雪光，狂风裹挟极寒鞭打着史蒂夫，他在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中挣扎，极力试图站稳，然而那强劲的悲伤之息一遍遍将他吹倒。3XzJmm
落雪积了半身，连鼻尖也未能幸免。半个小腿都埋在寒冷的雪中，举步维艰。3XzJmm
雪，全是雪，毕灵发动了霜冻之穹。史蒂夫朝天空望去，但见一团耀眼的光球遥挂白色苍穹下，亮度堪比正午的太阳，光芒刺痛了他的眼。3XzJmm
他四下张望，在白茫茫的雪原里，他看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少女半埋在雪层中，艰难地撑起身子。史蒂夫扑过去将其扶起，她的身体是无尽寒冷中唯一的温暖。3XzJmm
她微喘连连，死死抱住史蒂夫，几乎把他憋窒息。然而等她稍微松手，他依然喘不上气。疾风的速度如此之快，吸进一点儿冻结的空气都成了奢望。3XzJmm
他张开嘴让气体自己钻进来，然而吐气却又成了麻烦。缺氧的痛苦远胜低温，曼茵无意识地把史蒂夫扑倒，伸长了脖子向上探，失去平衡，跌倒在雪面里。3XzJmm
呜呜呜呜——风声愈演愈烈，史蒂夫盯着满天飞雪，再次扶起曼茵，这次她的意识清醒了些，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共同为一点可怜的空气而努力呼吸。冷冽的风吹进喉管，灌满胃腹，挠抓每一寸够得着的内脏。3XzJmm
好冷……好冷……连曼茵的躯体也变得冰寒。两人为获取仅存的热量而死死抱紧，怪异的感官冲击与对死亡和恶寒的恐惧同时撞进史蒂夫的意识，将其来回碾磨，直至变为粉末。3XzJmm
冥冥中，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唯留风声与那挥之不去的冷、冷。冷……3XzJmm
“不要睡，曼茵！”他的声音在风号下如此微弱，模糊不清。他摇晃少女的肩膀，拍打脸颊。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有气无力地瞅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红发飘飘，剧烈抽动。3XzJmm
他绝望了，转向制造这次骇人冰雪暴的毕灵。她依然包裹在刺眼光球中，周围雪雾有了层次，长条状的凸起诡异地晃动。那是……纳塔托斯？冥冥中，史蒂夫似乎看见了巨骷髅空洞的眼窝，寒冷肃杀了敌人的进攻，却未妨碍上古怪物的行动。3XzJmm
狂风骤消，耳畔嗡鸣不断。史蒂夫强忍耳膜的刺痛，视野里飘过一抹红白相间的帆布。噗通，它埋进了身前的雪堆里，溅出的霜雪洒了他一身。3XzJmm
毕灵陷在白乳的包围中，黑发凌乱地铺在面上，嘴角渗出夺目的红。不仅仅是脸，她全身都为殷红的血液浸染，绒衣找不回原初的颜色，血丝爬上脖颈，覆盖手掌。连她珍爱的霜冻之穹欧泊石都被映红大半，静卧在胸口的位置，晃眼一看似黯淡的心脏，静置不动，她也是。3XzJmm
“毕灵！”他喊，对方双目紧闭。史蒂夫心里一片乱麻，忽而想起红发少女还在身后躺着，于是赶紧把曼茵抱起来，捏耳朵、掐人中、想方设法总算叫醒了昏迷两人中的一位。3XzJmm
曼茵睁开眼睛，揉着耳垂，迷茫地盯着史蒂夫，好像不记得自己身处何方。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猪嚎，她瞳孔猛睁，握住史蒂夫的手腕，急急忙忙拉他起身。3XzJmm
环顾周围，白茫茫的雪原无边无际，围墙仅存不显眼的凸起。天空似遍布血丝的眼白，而那些血管还在逐渐膨胀，交融，侵蚀混浊的乳色。3XzJmm
有人提过猪人怕水，史蒂夫不清楚这份恐惧是心理作用还是源于物质。总之，几分钟前还狰狞嚣张的猪人们此刻通通倒在雪地之中。3XzJmm
地狱的高温融化底层的冰雪，雪水撕开表层雪皮，纷纷涌上，让雪层像结块的陈牛奶一样浮动。它们有的挺过了风暴，清醒过来，哀嚎着四散奔逃。还有的再也无法舞动致命的武器，沉入雪水之中。3XzJmm
阴影笼罩，巨骷髅安然无恙地继续向远处跋涉，仿佛刚才的风暴不存在一样。唯一能证明它曾受影响的证据是它抱紧的骨头双臂，动作和人类受寒时极为相似。除此之外，它和暴风雪前的行动一模一样，仿佛和他们相处两个时空。3XzJmm
曼茵总算清醒了，她扑到昏迷的毕灵身前，不停拍打。“醒醒，醒醒！史蒂夫，她刚才……”3XzJmm
“易卜拉欣。”史蒂夫念出这个名字，目光飞快地在开裂的雪地上来回，寻找鼓包和隆起。猪人们横七竖八的尸体埋在雪下似大地的乳头，他四处搜寻，融化的冰水渗进布鞋里，冻得脚趾发麻，但并没有失去知觉，他感觉自己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面前的鼓包相较其他矮得多。3XzJmm
“咳，咳！”熊猫眉毛一皱，身体伴着咳嗽抖动，脸的白雪哗啦啦撒下，露出其下黝黑的皮肤。3XzJmm
“我……咳……咳……冻死了……”欧瑞金斯的马甲被雪水浸润，湿漉漉地挂在身上，把黑小哥拉得直不起腰。3XzJmm
他眼睛一闭，呲牙咧嘴，险些摔倒。史蒂夫记得他被猪人的铁锤击中，不知伤势如何。3XzJmm
“找他啊，易卜拉欣啊！”黑小哥佝偻着背四处张望。“天老爷，我这是在下界还是在凛岩山啊？”3XzJmm
“我知道。”他不耐烦地打断，双手在雪里抓刨。曼茵担忧地盯着二人，贴在毕灵胸前听心跳。3XzJmm
不是史蒂夫气馁，只是他亲眼看见了狼牙棒是怎么狠狠敲在壮汉脑门上，血花又是如何炸裂开来的。他不敢抱希望，或者说不敢想象易卜拉欣即使幸存，又会是怎么一副模样。顶着半个碎裂的头颅，眼珠悬在鼻子旁？天呐，毕灵看到会疯掉吧……3XzJmm
寻找时，他忽而意识到自己脑补的惨烈模样并非未来的可能，而是过去切实发生的事。猪人宫殿的监牢里，曼茵目睹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尸体，被强迫看进眼里。念此，他哀伤地回头望了一眼红发少女，她扶正了毕灵，嘴唇一动一动，低声说着什么。她那么善良纯洁，却要饱受恐怖与痛苦的煎熬。3XzJmm
痛楚噬咬着心灵，他让自己沉溺在希望渺茫的寻找中，借此转移注意力。远方，一朵朵小粉花开在红白两色天空下，它们攒动着，嚎叫着，远离安然自若行走的纳塔托斯，向更远处撤退。猪人的威胁解除了，但他们也不是赢家。3XzJmm
黑小哥向旁让开，指着雪面下一方闪烁寒光的玩意。史蒂夫凑近了看，却发现是百夫长的狼牙棒。血迹未消，突刺骇人，大块黏稠的暗红物质粘在铁钉上，腥味扑鼻。史蒂夫胃里翻江倒海，向后倒去，跌坐在半融的雪堆中。3XzJmm
黑小哥眼眸低垂，他看了昏迷的毕灵一眼，再看看狼牙棒，长长叹息，伸手拨开周围的雪。忽然，几根肉色的短棒露了出来，他轻轻一拽，拉出一根人类的手臂，小臂还套着染血的灰袍。3XzJmm
欧瑞金斯凝视许久，黑掌放在手臂腕部，许久，他转头与史蒂夫对视，眼神悲哀。3XzJmm
他们谎称没找到壮汉，回到曼茵身边。三人抱起毕灵向蘑菇园的大门跋涉，挤过猪人肥大的尸体，踏在屋外似血的天空下。遥望身后，蘑菇园的雪消融大半，一片汪洋泽湖。地狱高温蒸发的雾气漂浮在水面上，似红滩沼泽。猪人卫兵们的尸体如粉色肉瘤，长在地上。短短的几百米路程，他们却走了那么久。3XzJmm
外界荒芜萧瑟。毕灵的霜冻之穹影响了大半个下界，所到之处不见残火，不见火柱，熏风也夹带着一丝寒气。前方应是之前亨利与国王军交锋的战场，眼下只留得遍地损兵破甲和血斑尸首，雪水交杂红色绢丝细流远去。史蒂夫心情麻木地环视这一切，有多少猪人死在同类的刀枪下，又有多少为低温所杀？亨利又在哪儿？它的政变成功了吗？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3XzJmm
沉寂，沉寂。他们在白雪消尽的荒原上行走，顺着灵魂沙路前进。岩浆海腾起白雾，笼罩大半天空。走过巨石遍布的空地，遁入地下暗红的通道，他们离传送门越来越近，离溢满悲剧的猪人宫殿越来越远。迈出长廊，熏风再临。只是这次史蒂夫感觉不到炎热，他的心依然沉溺着迷惘与悲伤中。3XzJmm
易卜拉欣和毕灵认识多久了呢？他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吧，说不定毕灵尚未加入白盾时就是伙伴了。3XzJmm
史蒂夫难以想象，如果穆勒或者叶卡捷琳娜在他面前被狼牙棒击碎头颅的情景，自己大概会疯掉吧。如果是曼茵……想都不敢想。3XzJmm
不幸中的万辛，他们找回了欧瑞金斯。黑小哥的回归对大家多少是种安慰，他可靠又风趣，但愿能帮助毕灵走出伤痛吧，眼看着伙伴难过太打击士气了。3XzJmm
远方出现一粒小黑点。黑点慢慢膨胀，最后诡异的声响若有若无，空气为之扭曲变形。那尊紫黑色的传送门再现眼前。欧瑞金斯终于支撑不住，示意另外两人原地休息。他们在传送门前把毕灵放下，让她靠着黑曜石。黑小哥气喘吁吁，闭眼大口呼吸，黝黑的脸颊上都是汗水。3XzJmm
他从腰间翻出一块金闪闪的果实，眼里是说不尽的疲倦。3XzJmm
“白泱吃了恢复体力，我们再想办法夺回绿岗。摩西在海边待不久的，生活会回到以前的样子的，史蒂夫。”3XzJmm
“虽然……唉。虽然遇上这些事情，但我是不怕它们的。你见过我害怕吗？曼茵？”3XzJmm
红发少女拨弄着毕灵的黑发，听见有人叫她，侧过头，眼神溃散。史蒂夫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看见她眼里出现这份不属于她的悲伤情绪了。3XzJmm
“曼茵啊，我其实经常害怕。在林子是这样，在雾雨城是这样，在大卫城也是这样。但我知道自己要是怕了，庄与昴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盯着史蒂夫。3XzJmm
“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唯一难办的是怎么和毕灵交代。唉，也罢。她迟早要面对同伴的死亡，不论愿意不愿意。”黑小哥摩挲着果实光洁的表皮。“我们能做的，只有不要失去更多同伴了。这一点你老哥可有信心。看，金苹果。那个亨利人倒不错，这趟没白来。”3XzJmm
天空空荡，四周大地荒凉如斯。欧瑞金斯清了清嗓子，靠着一块平滑的石头坐下，瞟了传送门一眼。3XzJmm
“你把这个拿给白泱。”他把金色果实塞给史蒂夫手中。“你们抬着毕灵先回去，我实在太累了，一步也走不动了……嘶……”3XzJmm
“白泱老兄的伤才要紧。听曼茵说都化脓了？再晚一些我们就有蛆可以吃了。我不是开玩笑，蛆可以吃，我——抱歉，曼茵。我只是，你知道，开个玩笑。”3XzJmm
“诶，你看看周围，啥也没有。况且传送门就在这儿，能出什么事呢？我可以马上跑进去的。”3XzJmm
“那不如现在就走。”史蒂夫硬把他拉起来。“回去了再说。”3XzJmm
“听你说有人找来了？如果他们就在门对面守着，我们可不要害怕。我们要正经地打招呼，用自信迷惑对手……”3XzJmm
他这么一说，史蒂夫忽然想起曼茵带到下界来的那串项链。“曼茵，项链还在吗？”3XzJmm
红发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在身上翻翻找找，瞳孔睁大了。她没有说话，但史蒂夫从她的表情得到了糟糕的答案。3XzJmm
“唉，你把它带下来干什么呢？算了，算了。都算了。”3XzJmm
曼茵咬住下嘴唇，手揪衣角。史蒂夫见状，心生怜悯，走上前去抱住了她。“都没事了，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没事了，回家了。”3XzJmm
少女起先想把他推开，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不放手。最后她顺从了，呜呜喘了两声。3XzJmm
“咳咳，我们，那个，我们走吧。”他把金苹果用腰间的衬衣包好，和曼茵一人抬起毕灵的一条腿，欧瑞金斯扶着她的头，三人站在传送门前，凝视着紫色的螺旋薄膜。3XzJ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