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这么说。”老人笑了笑，刀刻般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已经很老了，“阿萨，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就学会这招了。我煮糊了饭，你说味道还行，但是用勺子将它送进嘴里的时候，眉毛可皱地几乎拧在一起。我想要把那些焦掉的地方吃掉，你还抢着不让我吃。”3XzJmL
他的目光凝在面前的桌上，在坚果遍布沟壑的果壳上，眼神飘忽，似乎带着些无奈，又带着些慈祥，像是看着闯了祸的孩子的家长。3XzJmL
“后面我教你刀法，你还是这样。刀法，自然是要一直练的，要把它练到骨子里。一招一式，都要行云流水般使出，动作要快于思想，势沉如山。你当时一句都没有听懂吧，只知道埋头苦练。可是练武也是要配合着计划来的，要循序渐进，可你是那么的倔，结果就是练到病倒。”3XzJmL
“多亏了师傅您的教诲，我才能够有今天的成就。”阿萨沉声说。3XzJmL
“好吧，你这么坚持的话。”老人说，“不过，今天你过来，应该不是来找我闲聊的吧？”3XzJmL
“就是来找您闲聊的。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面了，师傅。”3XzJmL
“是有好些年了......”老人沉吟着，想要从过往的记忆里捞起特定的片段，年纪大了以后，总是习惯于回忆过去，可年轻时的记忆越发清晰的同时，距离现在更近的那些回忆，却几乎消失不见了。3XzJmL
三年、五年或者十年？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见过这个徒弟了。3XzJmL
老人数次张口，想要说出一个数字，到了最后还是将这个念头打消。他们虽然关系淡了，但并非决裂，久别重逢的时候，随便聊点什么都好，只要话题还能找到，也就不需要这么虚伪的客套。3XzJmL
“啊，对，四年了。”老人这才如从梦中惊醒般回话，“已经四年没见了，阿萨，你过的还好吗？”3XzJmL
“我过的很好，师傅。您教给我的东西，我都还记得清楚，之前落魄的时候，就是靠着它们才重新振作起来，那个时候觉得没脸见您，只有现在才好意思来到您面前，跟您说说话。”3XzJmL
阿萨抿了一口茶，然后拿过一个坚果，用食指中指与大拇指按住它，用力一捏，果壳就在巨大的力量下变形、断裂，露出其中的果肉。他将果肉送到嘴边，贴上舌尖，试试味道。3XzJmL
这是他小时候因为吃到各种奇怪味道的东西后养成的习惯，以便在味蕾被折磨前做好心理准备。他并不是真的习惯了吃下不合胃口的食物，只是那个时候不吃就会饿肚子，饿久了就没力气，没有办法挣到救命的工钱，所以只要东西能吃，他就会往口里塞。3XzJmL
被师傅捡到后，日子好过了一些。可师傅也是个奇怪的人，做饭总是做出些奇怪味道的东西，只有泡茶的时候才能够做出来味道正常的东西。师傅总能够往家里拿回来一些便宜的茶叶，跑出来的茶水很苦，味道也浓。3XzJmL
那苦涩到几乎渗进童年的味道，直到阿萨长大成人后，一个人出来闯荡时才摆脱掉。3XzJmL
他在这之后试过很多种茶，学会了如何去品尝它们的味道，去寻找并学习它们的历史，与不同的茶叶爱好者打交道。但他却始终找不回曾经的心境，茶叶对他来说不过是工作中经常接触到的一个名词，而非具体的东西，它可以为他带来钱财，但钱财却怎么也买不到曾经习惯的味道。3XzJmL
阿萨撒了谎，他其实并不习惯师傅现在泡的茶的味道。3XzJmL
他们在这个密布幽影的房间内，做的事情竟然是喝茶吃坚果，本就是一件荒诞无比的事。阿萨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师傅，都不可能看不到这些如野兽般充满威胁的东西。3XzJmL
他们只是在伪装，将这荒诞的场面伪装成温馨的家长里短，心照不宣的将双方的身份放置于师徒的位置上，让一开始的气氛不要那么剑拔弩张。3XzJmL
“好吧，那就聊聊。”老人站起身，干瘦的身体撑起单薄的衣物，柔顺的布料透出体态嶙峋，他步伐沉稳地往旁边走着，从如流水般的黑暗中抽出一本小册子。3XzJmL
老人将它拿在手中，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已经微微泛黄的封面，站在那里许久，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醒来，又大踏步地走回来，将册子放在桌子上。3XzJmL
阿萨记得这个册子已经丢了很久了，但里面的内容却还大概记得。3XzJmL
在老人期待的目光中，他将册子拉到桌子中央，将已经略微破损的封面打开，手指在粗糙的页面上摩擦，带出清脆的声响。3XzJmL
里面是一幅幅铅笔画，如墨般的纤细线条勾勒出一张歪歪斜斜的脸，身体的比例不协调，一边长一边短。这是他小时候画过的涂鸦，画的正是面前的师傅。3XzJmL
下一页，是两个站在一起的人，一大一小。是阿萨与师傅。3XzJmL
第三页，是两个大人与一个小孩，是阿萨与师傅，还有一个已经忘掉了名字的人，代表这个人的小人脑袋上被打上了大大的叉，笔迹鲜红。3XzJmL
第四页，是六个站在一起的大人，只有代表师傅的人形态完好，剩下的脑袋上都被画上了无数重叠在一起的线圈。这是师傅曾经的同伴，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一同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讨生活。3XzJmL
再往后的页数里，都只有一片空白，那些阿萨所熟悉的涂鸦都消失了，只留下了这四幅只能够叫做涂鸦的画。3XzJmL
“你不该来的，阿萨。”老人开口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像破败的风箱在呼啸。3XzJmL
老人突然猛地向前一抓，五指如刺般扣住阿萨的手腕，指尖刺进他的皮肤，鲜红的血液沿着创口流下来。3XzJmL
两人的身影，就像是被凝固般定格，阿萨在这一刹那似乎忘记了如何呼吸，那如影随形的沉重呼吸声也就随之消失了。他突然发现，原来是自己在害怕。3XzJ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