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行李抬上去,快,别磨磨蹭蹭!”卫队长站在一方木板箱上不耐烦地发号施令,亮黄色长衫引人注目。信标城的代表色。我想。斯蜜挞把她所知有关南方土地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从风俗习惯到山川河流,从城邦堡垒到名人轶事。黑皮肤的少女如同一排书架般满满的都是知识,任我汲取营养。虽然这份养料毫无意义。3XzJpB
马车在林间空地的末端等候着,排成长列,气味浓郁扑鼻。郡主贵族们受不了这个,纷纷跑到队伍后面去喝茶消磨时间,而我不愿意再和庸俗无聊的他们待在一块,于是跑到这里来吹吹风。其实……无论在哪儿,区别不是很大,只是……3XzJpB
先知待我真的不差,按良心说,是很优渥了。我可以随意在队伍中走动(有人监视,口头说没有,但那些穿皮甲戴鸡冠帽的士兵一眼就被我认穿),与任何人交谈。吃的与摩西一样标准,饮料任取。就连从象牙宫墟里捞出来的宝物也大多准我把玩。曼茵会很喜欢它们的吧?亮闪闪,金灿灿,五光十色,变化万千。她一直对宝石感兴趣,喜欢这些闪光的漂亮的小东西……3XzJpB
哪怕一粒微小的记忆碎片都会把我拉回无尽的悲伤深渊。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自己必须打起精神来,至少,不要无时无刻都想起绿岗啊。3XzJpB
有个抬武器架的士兵忽然慢了半拍,害得跟在身后抱陶罐的人被其脚后跟绊倒,两人一齐向前扑倒,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卫队长如守窝的老母鸡般扭过头来,气鼓鼓地挥起手中的链钩,呼呼作响。3XzJpB
两人呲牙咧嘴地从泥泞的湿草地上爬起,狼狈拾拣掉落四方的行李,其他搬运者冷漠而无奈地瞟了两眼,忙着做手头的活。3XzJpB
“真是麻烦。”卫队长叉起腰。“也不怪小伙子们。让我们干奴仆的活,这本来就不对。”3XzJpB
平头的茂谷郡链钩队卫队长侧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嗞嗞地响。3XzJpB
“你看,如果带来的是五十名席里亚劳工,我们的速度会快得多。真搞不明白先知大人要求带这么多士兵做什么,又不是打仗。要说哪儿有战斗,凛岩山南边到处都乱呢。”3XzJpB
“大人这时候不在城里,唉。当然,这些话轮不到我一个小小的卫队长来说——嘿,小心点,那是老古董了,打碎了你一辈子也还不起!”3XzJpB
被喝叱的士兵战战兢兢,连走路都不会了。卫队长见我在看,尴尬地笑笑。3XzJpB
“有时就要吼一吼才行,小姐。不然他们总把自己太当回事。”3XzJpB
他的话对我而言就像漂泊在迷雾大海上的缥缈尘埃,无心会意,恍惚地看着亮黄色衫衣外套着的皮甲。他盯了我一会儿,嘴角撇撇,继续朝手下大吼大叫。他看到了怎样的一个叶卡捷琳娜•普斯科娃呢?疲倦?消沉?苟延残喘?3XzJpB
以前的我不是这样子的。虽然称不上活泼,有时还心不在焉,但从来不会对什么东西都失去兴趣。以前,书本是我的最爱。知识与智慧仿若夏夜星辰,无穷无尽。而今,我却只看见一堵爬满枯藤的古墙,用黑色颜料勾勒出白泱的模样。3XzJpB
白泱,白泱,白泱。我头晕脑胀,熟悉的身影浮现眼前,全是幻象。不,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维洛司,你这狠毒心肠的神。3XzJpB
装车花去一天时间,即将入夜,人们忙碌着挖深壕沟,竖起尖刺栅栏,迎回侦查回来的斥候。难说先知是体贴抑或另有企图,斥候的马匹刚拴好啃草,就有人奉摩西命令找到我报告没有白泱一行人的影子,还一脸悲哀,好像有丧事一般。我赶紧把恼人的传信官赶出营帐,继续与斯蜜挞蜷缩在陶泥火炉边,凝视渺小的火花吞噬焦炭。3XzJpB
先知相当信任黑皮肤的文书女孩,允许我随时带着她在营地里蹿。即使摸黑爬树也不加怀疑。3XzJpB
事实证明,那天晚上我和她虚惊一场,摩西也许是无聊透了,刻意吓吓胆小的斯蜜挞,厉声质问她大晚上爬树做什么。她被层层包围的士兵将士们吓得说不出话,瘫倒在地,昏了过去,直到第二天凌晨才醒来,嘴巴里还模模糊糊念叨着“不要不要,先知大人”。3XzJpB
也许她一直都这么胆小吧,摩西没有看出文书举止的异样,也没派人检查神柱树上面有什么东西。我猜他根本没想到距离营地这么近的地方会藏有两名黑衣男。3XzJpB
那天斯蜜挞邀我爬树完全是一时兴起,谁也没料到离地十来米的树洞里有人匿身。第一眼相见时我没有认出对方,换成别人恐怕会立马大叫出声,然而我——也不能说巧——消沉难解,连呼喊的兴趣也没有了,只呆呆凝视昏暗光线中的他。3XzJpB
大约过去五六秒,我忽然想起一个名字,而他同伴恰合时宜的轻唤证实了我的猜测。3XzJpB
我当时双手卡在树洞粗糙不平的边缘,双腿悬在空中。他伸手把我拉了进去,顺便向我身旁惊惶不已的斯蜜挞示意一切安全。我和文书两人一个吓呆了,一个连受惊都失去兴趣,方才没让树下的人察觉异样。3XzJpB
树洞里还有一个人,同样头戴兜帽,怀里还抱着一团棉布。我环视两人,不知说什么好。斯蜜挞进来后,树洞的空间还绰绰有余。穆勒撩开黑兜帽,深邃的眼直视着我。3XzJpB
穆勒忽然搂住了斯蜜挞,不,是捂住了她的嘴。“现在,我是叶卡捷琳娜的朋友,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明白?”3XzJpB
小文书飞快地点点头。穆勒放开她,回到原来的位置,眼睛不时向身旁的另一名男子看去。我这才注意到那团“棉布”不对劲。3XzJpB
“不重要了。听着,叶卡捷琳娜,摩西要把你带回大卫城?”3XzJpB
我愣了一下。穆勒认真起来讲话不大容易懂。太久没见,他的嗓音都有些生疏。3XzJpB
“听着,仔细听。如果摩西派你去罗斯,船只会经停琼尼维尔岛,你要取得船员信任,找机会离开。凯尔特人不反感斯拉夫人,他们甚至会把你视为反抗摩西的盟友,安稳送回……”3XzJpB
罗斯的任务我连个大概都不清楚,穆勒怎么一副知道内幕的样子?3XzJpB
斯蜜挞趁机插嘴:“你想干什么!叶卡捷琳娜要留下来和白先生团聚,罗斯什么的只是请求,你不要随便说先知大人的坏话。”3XzJpB
“小文书,你知道【普斯科娃】是古罗斯皇室的姓,摩西又一直想扩张势力,你说叶卡捷琳娜会怎么样?”3XzJpB
“我有个问题,文书。”一直沉默的同行男子开口问:“你为什么带她爬树?”3XzJpB
“你,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土匪,先知大人对她很好了,你们到底想,想怎样?”3XzJpB
穆勒目光炯炯。“叶卡捷琳娜和你我一样为人,不是摩西可以随便利用的工具。她自己不想回罗斯,她就有这个权力不去。”3XzJpB
我鼻子微微发酸,兜帽男还是和以前一样体贴可靠。“可穆勒,白泱他还在外面,摩西派人去找了,我不能……”3XzJpB
“也许?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也许已经回绿岗去了,也许还在外面乱窜。白泱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及时治疗,会,会……”3XzJpB
我还沉浸在悲伤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地堡……?”3XzJpB
记忆的碎片在我脑海里拼凑。“……你是说传送门。”3XzJpB
“下界有金苹果。”约翰说:“你的朋友应该没事了。”3XzJpB
我心里忽而燃起火焰。“去了下界……我以前也想过,可是就凭史蒂夫和欧瑞金斯,下界又有茫茫多的猪人和恶魂,万一失败了……”3XzJpB
“叶卡捷琳娜,你应当相信一些东西。这不是灾难,这也许是考验。你和白泱我们都看在眼里,担心是应当的,但信心是不该丢弃的。”3XzJpB
“你很了解白泱,肯定明白他不会轻易屈从于某个人。哪怕摩西派了一堆士兵,他也不会就这么乖乖过来。他会跟在后面,想尽办法把你救走。”3XzJpB
记忆回溯至那一个血腥味浓稠的早晨,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一点恨意也燃不起来。“你不要这么说,穆勒,我们不后悔把你视作伙伴。”3XzJpB
“……谢谢。我是说可以有别的办法,这些都是可以避免的。”3XzJpB
“我还好,斯蜜挞。”我嘴上这么说,心如刀割刃绞。“离开家园……总不是件轻松的事。”3XzJpB
“理解。”一旁的约翰说,月光洒进来照亮树洞,他原来长有满头金发,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梁,怀里婴儿睡得正香。3XzJpB
好熟悉……我脑海里回响起史蒂夫的碎语。婴儿,金发……3XzJpB
我想那大概是掩护用的名字,又继续问:“你是乔伊吧?”3XzJpB
我点点头。“我想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曼茵和史蒂夫。”3XzJpB
“那也很感激了。”我说着,心里难过。可怜曼茵这么天真可爱,却险些丧命,甚至遭遇更糟的事……自己当初在想什么呀?敢让毛头小子史蒂夫带她出去。3XzJpB
我自诩冷静沉着,倒头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曼茵肯定是这么看我的,但内心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