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摩西的请求我不能说是答应了,我只是不拒绝。如果可能,我一定不会去罗斯的。”3XzJpB
“叶卡捷琳娜小姐?”斯蜜挞抓住了我。“你答应了先知大人的!”3XzJpB
“可是……”她看看洞外营火又看看我。“……可是先知大人没有害你呀。有句话,我是说她们,营地里的她们,康斯坦丝还有旖娜她们都在讲,我一直没说,小姐,你想听吗?”3XzJpB
“就是……大家都在说先知大人要把您送回罗斯,当……当女王!”3XzJpB
我脑袋里“嗡”地一响,双手抱成团,不知该说什么。女王?我和女王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热爱红石的普通人,我一直只想做个普通人,却遭维洛司一次次阻挠……女王?3XzJpB
“她们这么说,先知大人是不是这么想的没人知道。我不了解罗斯,只知道他们在和嘉勒迪打仗。先知大人应该想让叶卡捷琳娜结束这场战争吧?因为现在的罗斯皇帝不是那么的贤明,如果让她去……”3XzJpB
“我不是做女王的料。”我打断了她。“我从来不想要什么显赫的地位或者金银财宝,我有我的红石和白泱就够了,再不要别的什么东西来添乱。”3XzJpB
“先知大人就因为我姓普斯科娃,所以要我去罗斯当女王?我根本不……我……我不想回去了。那儿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利维坦夺走了一切,如今绿岗就是我的全部,而不是罗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3XzJpB
我的嗓门有点大,穆勒拍了拍我的膝盖示意小点声。噢,穆勒。兜帽男知道我经历的过去,他明白我的痛苦……斯蜜挞不,她人不错,也可怜,却对摩西百依百顺。要是之前我对她说自己不去罗斯,她会怎么做呢?3XzJpB
“我不去。”我喃喃重复:“找到白泱,找个地方重新生活下去,这就是我的愿望。”忽然,一种可怕的设想扎入脑中。万一这一切不过是维洛司刻意设下的圈套呢?它再一次地让我经历绝望与希望的轮回后,难道不会让新的灾难降临我和他头顶?到那时自己又该怎么办……3XzJpB
我就像神明的玩具,一次次地燃起信心,再一次次被残酷的现实苦水浇湿。没有安全的地带,罗斯、大洋、绿岗、暗林,无论到哪儿我都无法摆脱这可恨可哀的诅咒,我爱过的一切如过眼烟云消散,安德烈叔叔、娜塔莉娅、斯杰潘、白泱、曼茵、还有眼前的穆勒……难道我的人生就是不断的得到与失去?3XzJpB
“抱歉。”歉语细若游丝,我用手背盖住眼眶,心脏如被巨人狠狠捏过。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陌生,仿佛那一声吼撕碎了现实的假象。现实,这就是我所生存的世界,神明们将它建造出来是为了折磨我。3XzJpB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我呆呆凝视着树洞坑坑洼洼的洞底,一抹月光从侧枝繁叶中流入,仿若积水,倒映我无力颓然的影子。看呀看,我看见数年前那个同样月色清朗的秋夜。3XzJpB
那时距离海难已有半年,绿岗产出的第一捧小麦刚刚入库,捕来的牛羊们也温驯地待在各自的圈栏里,不吵不闹。怪物不像现在这么多,海浪的咏唱清晰可闻。我和他并排坐在绿岗木门廊上,暗林漆黑的轮廓绵延不绝。月光如仙女轻纱覆盖田园,刚有雏形的自动收蛋机如卧倒的巨犬忠实守护一方平安。3XzJpB
唰,唰。微凉的风吹过,我们仿若置身黑暗的宇宙中,林子、未经修缮的栅栏与海崖是星云之影,缥缈而不可及。唯彼此与身下的木板可以依靠。3XzJpB
白泱穿着一身耐磨的粗织工作服,衣领袖口都起了毛,银月照耀下只有黑灰两色。他看着远方尚为半成品的机器,嘴角泛起笑意。3XzJpB
“真了不起,叶卡捷琳娜。”他轻松地说:“我真希望自己也学过红石。”3XzJpB
我有些不好意思,咕咕哝哝地客气。“唔,这没什么,这真的没什么。”3XzJpB
“谁说的,这真的很神奇!一些粉末,这样那样鼓弄一番——嗙!竟然就能运作了。我有时想你会不会是个魔法师,真的,像童话里的精灵那样,想到什么,啪啦啦,悄悄就变出来了。”3XzJpB
见我目光,他立马剧烈咳嗽,感觉要把肺给咳出来了。3XzJpB
“抱,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有小孩子来这里,你知道,这是可能的。”3XzJpB
“明天我要开始修栅栏了,不能让那些怪物进来。虽然现在还看不到,但有防无患嘛。”3XzJpB
“啊,是挺美的,每天都是这样,嗯。如果把我关在地下一年半载再放我出来,看见这月色我多半会哭出来吧,哈哈。”3XzJpB
见我不吭声,他又说:“呃,当然不会真的哭啦,我白泱可没哭过。”3XzJpB
“……没什么,只是……以后我可以讲点什么给你听,典故什么的。”3XzJpB
“……那,要不今晚,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仰望明月,恍惚间似有热泪划过脸庞。“一个残樱群岛哲人的故事。”3XzJpB
他喏了声,似乎不明白。也许我刚才的表现在他眼里蛮奇怪的吧……但我不应该为此感到困扰,他会理解的。3XzJpB
那晚,微风习习,秋虫齐鸣。我和白泱如丛林间栖息的灵兽般窝在清凉舒适的屋里。那时还没有做床,我们就这么躺在略微冰冷的地面上,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竹席,那是他用从远方伐来的竹子制造的,带着沁人心脾的暗香,弥漫心房。3XzJpB
“……终于,栖木决定在乡间学校隐居。他每天教授学生们通用语。”3XzJpB
我絮絮说着,白泱的身躯半隐在阴影间,风拂起几根随性的发丝,听得正入迷。3XzJpB
“有一次,他给学生布置作业,要求把一部通用文故事翻译成残樱语。”3XzJpB
“……然后他把学生们的作业收了上去,然后,然后他发现有个学生翻译得……翻译得不好……”3XzJpB
“他直接翻译了过去,栖木觉得不好,因为残樱群岛人,我是说残樱群岛的文化是比较含蓄的……”3XzJpB
“唔,那栖木觉得怎么翻译好呢?不要吊我胃口啊”他靠近了些,松木的味道混杂淡淡的汗味,安全的气息。3XzJpB
白泱听了,一动不动。也许是幻觉,那晚的虫鸣忽然间消失了,柔和的黑暗笼罩房间,月光明朗,迷幻的光与影旋转轻舞。3XzJpB
音悦碎耳,在排山倒海的幸福中,我忘却了大海,忘却了风暴,乃至曾经的记忆。此时此刻,我只是一个渴望爱与怀抱的小女孩,而安全的依靠近在咫尺,柔和爱抚不断如倾泻泉水,耳畔吐息催麻意识。3XzJpB
如今,还是同样的夜晚,同样的簌簌风吟,同样的月光倾泻人间,却寒冷似冰,严酷如石,冻结心房。3XzJpB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念出了他的名字,那一个瞬间,脑海空空荡荡,思考变得和解开巴赫洛维奇密码电路一样困难,我就这么靠坐在凹凸不平的树洞内,远方若有若无的怪物嚎叫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3XzJpB
“叶卡捷琳娜。”穆勒忽而开口道:“你应该回去了。”3XzJpB
我抬起头,与他深绿色的眸子对视。回去,回哪里去。3XzJpB
“不清楚白泱的动向,你要留在摩西的队伍里。在树上刻字,画符号,写暗语,用一切你所能做的方式传达信息。”3XzJpB
“凛岩山就要大雪封山。”约翰补充道:“队伍前进的速度会被大大减慢。此外,精锐部队和摩西自己不会留在山这边,他们会马不停蹄地先行通过山峦地道前往南方支援。你不会被带去,女士。这样你的同伴就有机会追上你。”3XzJpB
穆勒点头。“等待机会,叶卡捷琳娜,你和白泱会回到绿岗的。”3XzJpB
我凝视兜帽男坚毅的面庞,心慢慢平静下来,意识回归,他们的计策在脑内演算着。没错,该按这个计划做。我可以办到,只要白泱平安无事。3XzJpB
“听着,文书。”穆勒悄然间逼近了斯蜜挞,后者蜷缩起来,尽力是自己看起来小一些。3XzJpB
“我们会跟着队伍。”他说:“我们将去南方。小文书,这双眼睛——”3XzJpB
他不理会我。“摩西来绿岗时,你也在,你叫什么?”3XzJpB
“好,斯蜜挞。”他挪身回去,再度隐匿于黑暗中。“该回去了,叶卡捷琳娜。”3XzJpB
我还想说些什么,倒头来却一个字也挤不出。穆勒……如果他当初没有击杀先知的人,我的命运也不会有多少不同,甚至更糟,因为白泱也会被摩西控制住。虽然能相见,但被别人捏在手里的命运……与维洛司的残忍不相上下。3XzJpB
穆勒看着我,又最后说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叶卡捷琳娜,我们的道路将不再交汇。但如果不顺利,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3XzJpB
我告别,把兜帽男的模样记在心里,和斯蜜挞沿来时的路往下爬。本想爬到树洞里暂时远离营地气息,现如今目的也差不多达到了。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