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穆勒的建议,我每晚都会在营地边缘的树木上用摩西送的发箍刻印字母。3XzJlt
“Rina”,他知道这四个字母背后的深意,看见后一定明白我在等他。离开海岸前袭击摩西绿岗守卫的一定是他,也许还有欧瑞金斯和史蒂夫。既然如此,他也会在追寻我的路上,这些简单的字母或许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3XzJlt
今晚也不例外。待夜深人静,我便收拾行装,盖上红色披肩,系好白泱用金石做的叶状徽扣,带着唐晟庭送来的红石灯和绿色肩包走出营帐。斯蜜挞跟在后面,怀抱一大本厚部头书,封面为画有神秘符号的粗牛皮革。3XzJlt
营帐外站岗的卫兵说。两名全身着紫色皮甲的双手剑士每夜都在这儿"保护"我。3XzJlt
“嗯。”我向摩西说过自己有研究树木的爱好,并请求允许我每晚到营地边缘的树林进行采样。厚本子就是干这个用的,以便证明。3XzJlt
“啊,祝您顺利,小姐。”另一名卫兵说:“今夜风大,请注意保暖。”3XzJlt
我点头,牵着斯蜜挞往远处走去,路过高高飘扬的紫底白眼十字旗,离开先知和贵族们的营区,帐篷也逐渐变小,花纹不再,装饰也悄然消失。普通长矛兵居住的营间小道弥漫着浓郁的马骚味。白天他们曾在这里装货,到了晚上马匹的气息仍挥之不去。除此之外,酒精与呕吐物的味道也非常浓,几乎让人窒息。3XzJlt
虽然味道可怕,但从这儿走更近。刻字需要很长时间,我不希望回去太晚让士兵起疑。3XzJlt
忽然一处低矮的棕色帐篷后面传来女人的娇喘,伴随着一伙士兵兴奋的喊叫。3XzJlt
斯蜜挞抓紧我的手腕。“叶卡捷琳娜,咱们走快点。”3XzJlt
我加快步伐。虽然不用担心受饥渴的士兵侵犯,这种*秽之地不该久留。摩西曾严令警告各级卫队长,要他们手下明白若敢动先知的贵客一根毫毛,犯事者下半辈子就别想享受鱼水之欢了。闻令,再没有大胆的士兵忽然走到我面前傻笑,但隔着老远用眼睛幻想的无聊家伙却越来越多。3XzJlt
可悲,我想,被欲望俘虏的人最值得同情也最该被唾弃。这么一想,我现在的行为和他们性质上有没有区别呢?只是层次不一样……3XzJlt
来到营区边缘,持所罗门巨剑的大荒游骑兵把守来往要道,猎猎火光下眸子如烈焰般灼人。他们的职责不止抵御可能突破了封锁线的怪物,更在于阻止逃兵。虽说遍布怪物的莽莽暗林危机四伏,但士兵们大多知道,到了南边是要打仗的,况且据今早相处的卫队长所言,"日子难顶,就去暗林"已经成为墨野人人皆知的名句了。3XzJlt
离我们最近的游骑兵伸手示意停下,遍身白甲闪耀夺目。3XzJlt
“我带叶卡捷琳娜•普斯科娃小姐去进行植物学研究。”斯蜜挞翻开怀中的厚书,第一页用蜂蜜粘浆贴有摩西的亲笔签名令,火光下,先知的笔迹如斑驳的墙污。3XzJlt
游骑兵冷冷瞟了眼签名令,再认真盯着我看了几秒,顿首,侧身向同伴挥手示意开门。所谓的“门”不过是用几根粗打磨的圆木修的栅栏,可以沿轴旋转拉开。我轻声道谢,带斯蜜挞向外走。3XzJlt
“如果我是你,会向先知大人请求更换文书。”他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尹吉漠人不可信任。”3XzJlt
“斯蜜挞很好。”我冷冷地说:“再没有文书比她更好了。”3XzJlt
“按您意思来。”游骑兵踏着沉重而快速的步子回到岗位,手中巨剑寒气逼人。我不再看他,拉着斯蜜挞径直走向茂密的林间。远方,怪物哀号与铁啸刀鸣愈来愈响。3XzJlt
每晚,营地的安全都要靠应召的民兵保护,他们仅学了基本的剑法,只能对付傻傻的怪物。这份工作与其说是战斗,不如看作苦力劳动。因其更多地要求体力而非技巧。游骑兵相当看不起他们,称之为"下贱的切肉畜牲"。各郡主将军的私兵给的评价更难听,光是入耳就让人犯恶心。3XzJlt
“嗯。”我们迈过一道凸出的老树根,红石灯在林间散发出温暖的红光。3XzJlt
“你做得很好,斯蜜挞。”我停在一株健壮的梧桐树前,嗒斑驳的树皮颜色较浅,刻下的字白天易见。“你懂得很多。”3XzJlt
“我是说真的,红石啊,算数啊,还有几何这些,我通通不明白的,只是平时读的书多些,这也是没办法,因为我在南塔做过图书管理员……”3XzJlt
“你可以这么喊,只是……让别人认为我们太亲近了不好。”3XzJlt
“免得别人猜想我们在密谋什么。摩西不是很信任我,我猜十几步远的林子里就有人监视我们呢。”3XzJlt
“别紧张。”我说,掏出青金石做的微沉发箍,往树皮上刻印纹路。从远处看就像在刨取树皮标本一样。“我们做我们的,不用管这么多。斯蜜挞,把书递给我一下。”3XzJlt
有没有人监视,我并不清楚,不过按摩西的行事风格看这是极有可能的。他不会轻易放松警惕,虽然留下一个与我关系日益密切的文书,但同时也无形中加大了看管的力度。3XzJlt
我不是指那些明显的措施,像什么派人蹲在帐篷门口啦,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啦,而是指不那么容易看出来的手段。仿佛无论我走到哪儿,附近的长官都会主动过来与我接触聊天,并且十有八九会把话题扯到多年前的尹吉漠入侵战争上。他们把黑皮肤的战俘比作穷凶极恶的匪徒,恩将仇报,诡计多端,擅长伪装,内心狠毒,仿佛人世间所有的恶劣品性尹吉漠人都占据了 。3XzJlt
“你要知道,我的文书就是尹吉漠人。”当他们讲得太过分时我会这样提醒。“她一点也不像你描述的那样。”3XzJlt
“哦?也许吧。”他们往往这么回答,含糊不清。我敢说是摩西让他们这么做的。3XzJlt
我有许多天没见先知了。自从那晚爬树被发现后已经过去将近一周,我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身为权力的最高掌控者,他总是很忙,不是视察部队的日常训练,就是接见各方诸侯,不知商量何事。他曾几次派疗师叶慈查看我的伤势,除此之外再无接触。3XzJlt
贵族将军聚集的晚宴桌我也没再上过,斯蜜挞每晚从负责膳食的三指熊那儿端来食物,是用心做的,可实在不合我胃口。他不怎么会做斯拉夫菜却偏要勉强,我让斯蜜挞告诉他不要照猫画虎了,可送来的饭更糟糕,精致又难吃。3XzJlt
我倒是见过他,要求做些家常菜就好。可得到的回答却让我哭笑不得。3XzJlt
“先知大人要我做斯拉夫菜的,小姐。”他的目光总往下瞟。“嗯,我得听大人的。还有啊,小姐,你若是懂得菜谱,可以亲自来教教我呗。你看,马图谢耶维奇家的人个个说听不懂的斯拉夫语,又不待见我,我只能去找瓦连京要菜谱,所以就是这样了。”3XzJlt
瓦连京?那个残忍的变态也明白做菜?虽然同样是斯拉夫人,但我对他没有半点好感。【血鞭】,大家是这么叫他的。那天比武结束后斯蜜挞哀伤地去到叶慈营帐,尔又哭哭啼啼地走出来。我问何事如此伤心,文书只带我到里面看。但见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壳躺在疗师的白床单上,遍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即使做了消毒和清创措施,血腥味仍浓得可怕。3XzJlt
“瓦连京。”叶慈悲哀地摇头道:“好像除了鞭刑就没有别的法子似的。”3XzJlt
“也许是吧,我不知道,这双眼睛——”他敲敲自己凸出的眉骨。“——一直守忙着给士兵疗伤,我以为行尸与蜘蛛是大患,不料我们营地里就有人制造伤员,唉。”3XzJlt
我走到身负重伤的小伙面前,一对虚弱的眸子盯着我,眼里满是无奈与悲哀。3XzJlt
“是先知大人,小姐。”那时的斯蜜挞还比较纠结称呼问题。“噢,是的。先知大人会把犯错的人交,交给他。但拜汶是无辜的……”3XzJlt
那之后过了几天,我亲眼见到了让人闻之色变的【血鞭】。时值深夜,皓月当空,我正和斯蜜挞坐在营地边缘吹风,念着白泱,心绪不宁。忽闻逐渐逼近的“咔啦”怪响,幽诡骇人,好似骨头摩擦石面。附近的士兵警觉起来,长剑出鞘,寒芒耀眼。3XzJlt
“什么人……”士兵话说一半,忽然呆住,面对着树木后我的视野盲区。3XzJlt
“噢,大,大人晚安。”士兵慌忙举拳于胸前敬礼,样子可不轻松。但见得一座小山从林间挤了出来,光秃秃的脑壳像没煮熟的鸡蛋,肥壮的臂膀比我的躯干还粗,半身赤裸,野兽毛皮随性地挂在肩头。3XzJlt
行走的肉墩毫不在意旁人的惧怕,他甚至可以说以此为乐,月光下依稀见得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也许是注意到不曾见过的目光在凝视自己,他转过头来,正好与我视线相交。那是双可怖的眸子,漆黑、冰冷、残酷,叫人汗毛倒立。仅仅是那么一瞟,对方带给我的恐惧已远胜此前见过的一切生物。3XzJlt
没人知道瓦连京为什么要大晚上从林子里回营地,也没人敢问。他就像黑暗洞窟底下的一团谜,存在着,也永恒制造着恐怖。3XzJlt
不可缺少地,先知摩西的统治中有暴力机器的存在。对于大字不识、满脑子钱利性欲的,瓦连京就是法律条文。对付这类人,好好说话是没用的,摩西很清楚这一点。3XzJlt
那对付饱览书籍、能力出众的人呢?我不禁思忖,在梧桐树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刮痕,远方怪物的嘶吼后不时传来簌簌的翻书声。斯蜜挞饶有兴致地读着我抽时间做的植物学笔记,大眼睛一眨一眨。斯蜜挞,饱受歧视的斯蜜挞却能被摩西重用,不能说堪比旖娜或保琳,但却是文书队伍中鲜见的黑皮肤。让这样一个因歧视而变得敏感的心灵接近我,是出于何等考虑?3XzJlt
白泱曾经说,我应该学着简单一些。享受表面的快乐,不要执着于愈陷愈深的猜疑与思索。说这些时,我们还在绿岗。春天的种子刚刚种下,和煦的甜风沁人心脾,吹乱他飘逸的黑发。噢,白泱,如此简单的你现在在哪里呢?3XzJlt
R、I、N、A.刻完这株梧桐,还有许许多多的树木等待着我雕刻印记。白泱啊,你路过这片树林时多多留心,你的琳娜为你留下了指路明灯,不要错过了。3XzJlt
我带着斯蜜挞挪到另一株高大的古树前,是铁卫树,借红石灯凄冷的光我认出其扭曲的粗厚树皮,好似龟裂的贫苦老人手背。这样的树不用刻,只需剥掉一些干皮即可。我让斯蜜挞擎灯,把磨损严重的发箍收入侧包中,掏出没交还三指熊的银餐刀开始剥挖。3XzJlt
沙沙,沙沙。树语催人入眠。我向来是不怕困的,习惯于当夜猫子,深夜才是我大脑活跃的时候。但这几天不知怎的,似乎之前欠下的睡眠被看不见的神秘力量保管着,现在全部塞还给我。3XzJlt
“哈~欠。”我从小包里摸出皮水袋,打开软胶的盖子,咕咚咽下红叶水。振作精神,还有多少颗树等着自己去刻呢……3XzJlt
银勺顿停,声响从右后方传来。我侧头去看,黑暗丛林在微薄火光下颤抖,分不清树冠与空气的分界,一切都交融在了一起,如出自技法拙劣的画家之手。斯蜜挞也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动静,稍稍放低书本写满黑字的书页,抬首环视深夜的暗林。3XzJlt
没人回答我。也许是摩西派的卫兵,他们终于暴露了行踪。3XzJlt
斯蜜挞看了我一眼,放松警惕,但也没接着看书。“叶卡捷琳娜,我也想要一枚餐刀。”3XzJlt
我眨眨眼,翻找布包,掏出一根给她。棕黑的指头刚刚夹住,林子深处忽传更响的践踏声,如此明显,不可能是错觉。3XzJlt
“谁?”小小的文书握紧银餐刀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人在林子里,在向我们靠近。是怪物?不应该,远方的战斗足以把所有的不死者吸引过去,只能是人。3XzJlt
也许某个士兵喝醉了出来遛弯,他会不会醉到忘记摩西下的死命令?我下意识地后退,和斯蜜挞一样举着勺子,我们两个活像早餐桌上以餐具比武的小孩子。3XzJlt
冷静,叶卡捷琳娜。你没什么好怕的,游骑兵就在不远处。3XzJlt
忽然身侧传来温暖触感,我猛地一震,向旁躲闪,却发现是害怕的斯蜜挞。我们两人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脸庞而又被担忧的阴霾占据。3XzJlt
近了,该不会是猛兽一类?由于夜晚世界充斥着凶猛怪物,暗林的大型生物很难见到,但曾经白泱在林子深处发现过一头被利牙咬断喉咙的兔子,咬痕能清晰地看出来是某种猫科动物。如果答案为肯定,现在喊卫兵会比较好,但那样我刚刻下的字多半会被发现。先知知道了,对我的态度会有何改变?3XzJlt
黑影从林子深处剥离而出,晃悠着靠近。是人,很可能还携带有武器。3XzJlt
我拉起斯蜜挞的手,开始向营地撤退。我们拿着书本和灯,速度不快,又有树枝遮挡,那抹黑影很快逼近了,身着白色长衫,没有士兵的皮甲。3XzJlt
该不会醉到把盔甲都脱了吧。我暗忖,步伐加快。但闻斯蜜挞急促的呼吸声,如一台鼓风机似的,更让人紧张。3XzJlt
忽然,我脚下一空,重力拽住身体,褐绿相间的色地面压了下来。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从脚踝处席卷全身,惊得我轻叹出声。3XzJlt
“脚……”我努力爬起,坐在地上。“脚崴着了……”3XzJlt
斯蜜挞恐惧地盯着黑暗深处。哦不,是他,追上来了。3XzJlt
我扭过头去,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光阴交错处鬼笑着与我相视。3XzJlt
“不,不认识我了?”麦考密克眯起眼睛,露出邪恶的淫笑。“你可亲自审问过我哩,美人儿。”3XzJlt
“滚开!”我后手抓住树干,试图站起来,手掌磨掉粗糙的树皮,木屑扎入肉中。3XzJlt
“滚!”他满头暗金脏发似数月没洗,鼻梁的阴影盖住眼眶,眸中有诡秘光点悄闪。3XzJlt
“卫兵!”这儿离刻字的树有段距离,我便放声呼喊:“卫兵!”3XzJlt
他还在靠近,酒气熏人欲吐。囚徒生活将其本就难看的脸庞染上一层厚厚的灰。3XzJlt
“别折腾了,蓝眼美人。”他推开试图做些什么的斯蜜挞,径直袭来,巨大的冲力将我扑倒在地,受伤的脚踝疼痛炸裂。3XzJlt
麦考密克压在我身上,如一团腐肉。“卫兵还要好一会儿才能赶过来,我们有时间……”3XzJlt
一片混乱。沉重的躯壳,晃动的黑影。挣扎,尖叫,咒骂。麦考密克忽然大叫,如一头被扎了眼的黑熊,压在我身上的力道轻了些,同时斯蜜挞愤怒的尖叫炸开:3XzJlt
伴随着喊叫的,还有呼啦呼啦某种利器划破空气,重重刺在肉体上的响弄。麦考密克恼了,从我身上起来,扑向小文书。斯蜜挞闪避不及,被摔到地上,尖叫声中的愤怒迅速化为恐惧,唯一的武器,那把银餐刀,也掉了出去,哐当脆响。3XzJlt
我冲上去,但拉扯和阻拦都被他胳膊的一记重挥打出去。我再次摔到地上,顾不得疼痛,满地寻找掉落的餐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3XzJlt
但这儿太黑了,我摸索所到之处都是些枯枝败叶,沙啦啦,沙啦啦,夹着着斯蜜挞的挣扎声。拜托了,让我找到什么,什么都行,只要能……3XzJlt
……忽然,就像晨间的日升一道光亮照映在我的前方。3XzJ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