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欧瑞金斯曾说过一些那边的事，乔伊也是。你不知道乔伊，他住在象牙宫墟里，带着他的女儿。孩子还小，一两岁的样子，很可爱。唉，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在暗林和宫殿废墟里带孩子。”3XzJpB
“也许我也该到处走走。你知道我失忆了，大概山的另一端会有线索。只是……”3XzJpB
“……谁舍得安逸的生活呢。在绿岗不愁吃不愁穿，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要不是摩西，这样的日子还能一直下去。我也知道要试着练剑什么的，但无时无刻都在生死边缘？太累了。”3XzJpB
史蒂夫看向她。“这也是我佩服你的原因，不是单纯地因为你的名号，那些称呼，而是因为我和你并肩作战过。”3XzJpB
她什么反应也没有，于是两人再度陷入尴尬的沉默。失去队友的悲哀悄然弥漫，令人窒息。即便深夜的气息再清凉，也赶不走心中燃烧的火焰。史蒂夫的思绪如一匹不听话的野马，总往一块名为欧瑞金斯的伤心地奔驰，怎么也拉不回来。3XzJpB
复仇。有个声音对他说。找到波维顿郡弓兵团，通通杀光……3XzJpB
他心里一咯噔。圆圆脸不算坏家伙，也许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但是……3XzJpB
……又该怎么报复，同伴如此疲倦不堪，伤痕累累。最重要的不是复仇，而是保护好剩下的人。史蒂夫右手张张合合，巨蜘蛛獠牙带来的疼痛仍不时发作。3XzJpB
史蒂夫看向毕灵，她远眺漆黑的山脉，其绵延的峦峰间有忽微的白光。3XzJpB
“每年到十一月，那儿就会下雪。今年比寻常年份了更冷，降雪的时间会提前。摩西的队伍里有很多不方便通过的马车和重甲士兵，只能排队慢慢借暗道走。你们别管绿岗，直接走在前面，别错失良机。等到了墨野，情况可比暗林复杂多了。”3XzJpB
“行军时的戒备不如现在，相信我。”毕灵以空洞的眼神看着他。3XzJpB
“但……”史蒂夫回首环视沉睡的众人。“……我不知道大家还能等多久。”3XzJpB
“没有世外桃源，史蒂夫。”毕灵语调缓慢。“摩西要占领绿岗的事，你应该从通感梦里了解到了。”3XzJpB
少女对他夸张的反应有些惊讶。“我从士兵的闲言碎语里听来的。摩西远行暗林，说是为了给将来的暗林郡打底子。留下的工人士兵需要食物，这附近除了绿岗，还有什么大农场？”3XzJpB
“摩西不会征求你的意见。”毕灵摇摇头。“你们还是另外找一片地方吧。往西走，到铁障山脉脚底下。东边靠近波维顿郡，有渔民的村落和小诸侯。西边安全，虽然灰墟禁地的魔物有时会在附近转悠，但总比摩西的统治要好。”3XzJpB
史蒂夫的心脏砰砰直跳。“找……找新的地方？可绿岗……为什么……”3XzJpB
“除非把驻守的士兵全杀光，再在文书来得及放飞鸽子前把它们丢进海里。你能做到吗？”3XzJpB
“所以，还是走吧。也许以后暗林郡住的人多了会往西边扩张，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你们还能安享很长的一段时光。”毕灵说着，拔起无辜的杂草放在手心。3XzJpB
“一直住下去，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对吧。”她将杂草从中扯断。“这不可能。”3XzJpB
“但……”现实太难以忍受，他不断地否认规避。毕灵的话语如冰水涌入，寒冷颤抖中，他仿佛看见了悲惨的未来图景。往西？绿岗位置得天独厚，再找再建谈何容易？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还不知道白泱听了这消息会怎么想……3XzJpB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毕灵犹豫了一下。“我在一个地方待不住的。”3XzJpB
“海滨的农场我的确没住过。”曾经的千金小姐撩开挡住眼眸的黑发。“很悠闲吧？世界的其他地方和自己都没有关系了。”3XzJpB
史蒂夫胸膛热乎乎的。“毕灵，我愿意在绿岗终老。”3XzJpB
他以为这话很感人，可没想到少女竟勾起嘴角。笑声不大，通通扎进史蒂夫心里。3XzJpB
注意到身旁少年愠怒的眼神，毕灵收敛了些，轻咳一声，揉揉脖子说：“抱歉，我不是嘲笑你的意思。”3XzJpB
“……我知道。”怪物们听见笑声，纷纷慢吞吞地涌来。他们俩赶紧撤回洞里，躲在岩石的庇护下眺望星辰。3XzJpB
“史蒂夫，我不是嘲笑你。”毕灵在遍布小石粒的岩洞里坐下。“我只是觉得这话有点……幼稚。”3XzJpB
“那是理想，我是这个意思。你不能简简单单地……一辈子缩在温暖的窝里吧。到处都是威胁，每个人都企图获得更多的东西。既然这样，绿岗又怎么能安全呢？”3XzJpB
他说得很没有底气，事实已经证明了这话的失败之处。3XzJpB
“我是说，如果不是摩西这样的，只是些小土匪，我们能对付，之前就有过，那人被我们抓起来绑在地下室里。”3XzJpB
“……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找回叶卡捷琳娜也不能帮助我们夺回家园。这暗林到处都是怪物，冬天又要到了。不可能在外面晃荡，来不及。我们需要过冬的粮食和居所，这一切都在绿岗。除非把看守的人全干掉，不然没机会的。”3XzJpB
“应该可以。”她眉毛一皱。“我需要别的欧泊石给它充能，凛岩山有废弃矿洞，沉积岩里多半能找到。不管是黑欧泊还是火欧泊，都能起作用。”3XzJpB
“有。它是白欧泊，颜色更浅一些，我觉得恐怕世界上只有它能散发出那样纯净的颜色。”她举起石头对准夜空中的皎月，一串明光如洞窟细缝钻入的阳光般洒在地上。3XzJpB
“我不会忘记。”她握紧拳头。“猪人，国王的猪人。我总有一天要把它们碎尸万段。”3XzJpB
史蒂夫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点头附和。毕灵有复仇的欲望，那自己呢？当他剑法熟练后，是不是也该屠灭波维顿郡的弓兵，让他们血债血偿？3XzJpB
想得太远了。他明晰自己的能力。也许要五六年才能匹敌正经的敌人吧。眼下最重要的，是夺回绿岗，而非寻仇。3XzJpB
沉默。但闻远方几声怪物模糊的尖叫，树叶低语，风吟石眠。史蒂夫沉浸在记忆中，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欧瑞金斯的笑话，喝过的葡萄酒，如此真切，却又遥不可及，恍若隔世。3XzJpB
“就是看见那人看见的东西。”史蒂夫想起少女不久前称他为"先知"，又加上两句：“我不认为我能看见以后的东西或者怎么样。记忆很模糊，又不受我控制，也许只是内心的臆想也说不定。”3XzJpB
“别这样夸我，梦见了又有什么用？我又不能靠做梦来夺回绿岗。”他盯着毕灵手中色调黯淡的石头。“如果我也有霜冻之穹就好了。”3XzJpB
“摩西想要，那该死的国王想要，青原上大小诸侯都想要。没人成功过。”她目光幽邃。“不是我选择了它，史蒂夫，是它选择了我。把使命赋予我身，为推翻吸人血的贵族领主们而战。”3XzJpB
“如果没有它，我大概还在白盾里当一命普普通通的联络员吧，就像孟齐那样。组织不会出卖我们，易卜拉欣也……”3XzJpB
“……但白盾已然腐朽，不再是我心目中的模样。能看到它真实的一面，总比被蒙骗下去好。易卜拉欣也会这么想的，他是个正直的人，虽然有时太悲观主义……我该听他话的。”3XzJpB
“我的伤没那么严重，史蒂夫。我扛得住。还有……”她转首与他对视。“谢谢你。”3XzJpB
“以前还不相信你能御物。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你了。这么大的石块，轻而易举地被你挪来挪去。如果常年锻炼，赶上【圣贤】居里修斯也不是不可能。这样的能力有多少人渴望啊，结果你却说想要一块欧泊石。”3XzJpB
“可你……也救了我啊，史蒂夫，你既是先知，御物能力又如此出众。好好利用，我相信你能夺回绿岗。”3XzJpB
“每天晚上入睡前，我都会回首这一日发生的事。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梦境罢了。下界、猪人、还有你们。当我明天睁开眼睛时，会发现自己身处摩西灰蒙蒙的帐篷内，自己还是那个囚徒吧。3XzJpB
“或者早一些，在郇山的洞窟里。甚至更早，回溯几年，回到青原薄雾弥漫的清晨。孟齐一如往常挖洞生闷火热饭，萘仍在梦乡中，易卜拉欣躲在高高的树上放哨。此后的一切都不过是我所做的离奇梦境，仅此而已。”3XzJpB
史蒂夫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盯着她。倦意悄悄找上门来，他打了个哈欠，双眼格外沉重。3XzJpB
“我得睡了。”他说：“你也是。谢谢给我打气，晚安。”3XzJpB
尽管心中隐约不安，他还是躺在石面上闭合双目。这一天实在太长了，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3XzJpB
伙伴们的呼吸声如柔和的催眠曲。史蒂夫的意识很快沉入朦胧的海洋中，轻盈地漂浮。也许是梦，也许是不经意间的睁眼一瞟，他看见长发少女伫立着仰望满天繁星，背影与暗林相融，仿若饱经风雨遍体鳞伤的雕塑。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