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醒来时，天还蒙蒙亮。洞窟与夜晚看起来截然不同，错落的光影将石壁和安睡的人切成小块小块的，仿佛出自某喜好黑白两色画家的调色盘。3XzJqr
唯一显眼的那抹红随呼吸而微微舒张，叫人看得入迷。曼茵不知做了什么梦，也许回到了绿岗柔软的长椅上，一边与朋友聊天一边织毛衣。相比之下他复杂得多，大概不是通感梦，说不清。幻境中血色天空笼罩混乱的大地，飞行机械于空中爆炸，烈火熏烤中目睹自己跑来，一切戛然而止。3XzJqr
不是第一次做，以前在绿岗，他就梦见过同样的情景，叶卡捷琳娜听闻后还劝他喝点牛奶。他起身舒展酸痛的脊背，于粗糙不平的石地上睡一整夜，感觉人都要断掉了。他想起在下界挖地道时曼茵的按摩，安静地傻笑，挪到洞口眺望苏醒前的大地。3XzJqr
黎明时分的暗林好看多了。他想。由于临近冬天的缘故，不耐寒的树们争先恐后地给树叶染色，深黄与淡红相间，隐匿在高大长青的神柱树下，像某次曼茵用青菜、胡萝卜和土豆做的沙拉一样。太阳自遥远的东方冉冉升起，温暖明光泼洒天穹，打在脸颊上微微泛暖。凛岩山被它镀上金箔，顶峰的积雪最为闪耀，刺眼夺目。3XzJqr
他移动目光，转向悬崖下方。怪物们始终缺乏智慧，整夜都未能发现扶着凹凸陡峭的石壁可以轻松爬上来。也许是关节不能弯曲吧，又也许压根没发现他们，毕竟离地面足有几十米高，足以平视莽莽苍苍的挺拔雄树们。3XzJqr
他坐下来，静静欣赏怪物们被阳光灼烧。行尸嚎叫着原地打转，化为一缕青烟。骷髅射手争先恐后逃入树荫的怀抱，但枝叶间的缝隙不会放过这群射暗箭的家伙。巨蜘蛛转眼不见踪影，仿佛凭空蒸发。而罕见的爬行者则不慌不忙地融化在茂密的灌木丛中。阳光并不能杀死所有的怪物，可奇怪的是史蒂夫从未在白天遇到过。也许是被日光加热的空气杀死了它们。3XzJqr
无论如何，今天可别遇上。他们手头缺乏武器，又多负伤。再出什么岔子可没法补救。3XzJqr
白泱这家伙很快也醒了，咕哝着叶卡捷琳娜的名字，抱怨床板太硬，以为还身处绿岗呢。当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后，他的暴脾气也跟着发作了：3XzJqr
对着逐渐明亮的天空发誓如果捉到摩西要把他脑袋塞进裤裆里。3XzJqr
瘦高个把清净的早晨弄得鸡犬不宁，姑娘们睡眼惺忪地醒来，一个个头发凌乱，遍身灰尘。3XzJqr
曼茵一副委屈的样子，避开白泱，小声对史蒂夫说她到处都疼，像被一窝小猪踩过。毕灵即使模样狼狈也自带千金小姐的气场，瘦高个不和她多讲话，随便问了两句肚子还疼不疼就不再管。而庄与昴——3XzJqr
“噢，又来这套。忘了是谁背她来到这儿的？这回该你了，史蒂夫。”3XzJqr
白泱没想到曼茵还会顶撞他，眨巴眨巴眼睛，咕哝着什么“我白泱可不是没良心”、“小孩子真不懂事”，让毕灵帮着背起庄与昴。尖下巴少女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绷带下的伤口隐约透出鲜红印记。如果不快点清洁，迟早要化脓。3XzJqr
一个理由还不够让白泱急匆匆地往外赶，更多地想到分隔的叶卡捷琳娜，他迅速地顺来时的小道摸上山丘，再寻路下去。其实从石壁走更快，但背着昏迷的人儿，这么做太危险。3XzJqr
史蒂夫带着两个姑娘下小丘时，白泱已经坐在被砍掉的树墩上不耐烦地等了。3XzJqr
“拜托，史蒂夫，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他指责：“不是说你是自然术士了就能耍派头，得快点回绿岗啊。”3XzJqr
曼茵见状，赶忙上去询问。“哎呀，毕灵？要不要休息一下？”3XzJqr
“你真是傻瓜，曼茵。在这里休息有什么用呢？不回绿岗怎么治疗伤口呢？”白泱斥责。3XzJqr
红发少女愠怒地瞟了他一眼，回头还想说些这么，被毕灵挥手打断了。“白泱说得对，回绿岗再说吧。”3XzJqr
于是一行人接着上路，迈入莺歌鸟语的树林，青草地与层积的落叶松软如毯。阳光斜射，空气微凉，脚步声似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史蒂夫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怕突然冒出个身着红色波维顿郡皮甲的士兵。虽然打头的白泱携带有长棍（又要背人又要拿武器，史蒂夫第一次替瘦高个感到疲累），但也仅仅他一人有战斗力。如果给史蒂夫一把短剑或许还行。3XzJqr
曼茵察觉了他的不安。“史蒂夫，别太紧张了。”她的嗓音轻柔如纱。“你够累的了。”3XzJqr
“我只是担心那帮子弓兵，他们离这儿一两里路程，指不定就发现我们了。”3XzJqr
“喂，后面的。”白泱侧过没好气的怒容。“别讲东讲西，专心赶路。”3XzJqr
于是两人没有再说话，一同扶着伤员在树根与灌木密集的暗林中跋涉。期间毕灵不时发出叫人难过的呻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曼茵试图安抚，可她只是不停地摆首，咬牙，别的什么也不搭理。3XzJqr
走到曾驻足讨论对策的林间空地时，众人停下了。白泱打算先去探探情况，要他们原地等候。3XzJqr
“如果我没回来——”他把长棍交给史蒂夫。“——你不要让大伙给摩西的人捉到。”3XzJqr
史蒂夫惊恐地看着他。后者眯起眼睛，把棍子塞过来。“只是交代一下，免得你手足无措。好了，我肯定会回来，论身手我哪里差了？”3XzJqr
瘦高个的背影消失在橦橦树干间。史蒂夫心情沉重，手里拿着木棍，焦虑地绕空地边缘转。自己曾在此御物昏倒，仔细算来不过三四天前的事，可他却感觉仿佛过去一个世纪。【幽蓝光幕覆盖视野，能量激流狂涌喷射】，这份御物能力帮了三次大忙，却还是没能改变什么。3XzJqr
他在曼茵身边坐下，还拿着木棍。这块长石曾躺过满背箭伤的白泱，如果历史重演，就真的无可挽回了。想着，内心负担更重，头也低着，仿佛有无形的铅锤吊住脖子。3XzJqr
忽然背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曼茵伸手捻住他的袍衣，揉了揉。“都被汗浸过了。”她说：“我简直不敢想象你的裤子是什么情形。”3XzJqr
“没办法。有衣服都不错了，在下界我还光膀子半天啊。”3XzJqr
她表情消沉而低落，见了叫人心疼。少女侧首对捂着腹部的毕灵耳语两句，拍拍肩膀。“她肚子被伤到了，那紫色怪物捏人太狠。”3XzJqr
史蒂夫蛮关切毕灵的伤势，毕竟霜冻之穹欧泊石就算恢复法力也需要她保持足够的体能去使用。“你现在什么感觉？具体哪儿疼？”3XzJqr
“哦，史蒂夫，你不是医生。”曼茵说：“要叶卡捷琳娜才能治好她。”3XzJqr
“肋骨。”毕灵直接回答他道：“没有断，但……伤到了。那头怪物力气实在可怕，我以为自己会被捏成肉泥。3XzJqr
“抱歉，我喊习惯了。”刚说完，毕灵就咬住嘴唇，眼皮颤动像得了癫病一样。“该死……”3XzJqr
他俩旁观着没有办法。曼茵让伤员抓住自己的手，使劲儿地掐来转移疼痛。结果却嗷嗷叫着甩开，委屈地舒张手掌。3XzJqr
“抱歉……”毕灵声音压得很低，已经没力气了。史蒂夫这才想起来她昨晚没吃东西。3XzJqr
“等白泱回来再看看能不能捉点什么吧。”史蒂夫说：“你的肚疼绝对有饥饿的原因在里面，没人能一直不吃东西。对了，你的牛肉干和黑面包呢？”3XzJqr
“真可惜。”史蒂夫回想黑面包独特的风味，思绪萦绕着绿岗曾经的美食佳肴。“我现在只想尝尝曼茵做的土豆泥。”3XzJqr
红发少女嫣然一笑，这笑容和下界的雪雾一样转瞬即逝。不管怎么样，悲哀始终是他们生活的主旋律。从象牙宫墟开始便一直如此。3XzJqr
等待期间，史蒂夫还留意了庄与昴的情况。尖下巴少女左肩残留的弓箭是个大隐患，现在伤口还只是颜色偏黑，谁知道得不到医治过去几天会是什么样子。为了治好白泱的箭伤他们不得不前往下界，害得易卜拉欣与欧瑞金斯惨死。要是再遇到同样的情况，史蒂夫真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为她冒这个险。3XzJqr
沉睡的庄与昴看起来漂亮许多，也许和掩盖了时刻维持“刻薄状态”的眼睛有关。下巴是比较尖，使面部像比例恰好的桃子，鼻梁小巧而精致，双眉毛茸茸，不茂盛也不过于浅淡，整个人看起来宛如异域仙女，当然，前提是穿上恰当的衣物而非睡衣，且去除他记忆中两个女孩吵架的情景。3XzJqr
注意到史蒂夫的目光，曼茵嘴唇不满地蠕动，坐到毕灵另一边去了，抱着那本紫书，一边安抚伙伴一边用愠怒的眼神瞪他。唉，真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3XzJqr
等待让人煎熬。当树林里传来脚步声时，史蒂夫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手握长棍起身迎接归来的瘦高个。3XzJq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