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我觉得冷，连叶卡捷琳娜也是。如果感冒就糟了。我想着，睁开眼睛。3XzJmR
营帐内漆黑一片，四周人息微弱，仿佛沉睡的第九区。不，有那么一点不像。第九区从来不缺乏年轻母亲的祈求和儿童的啼哭。男人的怒吼与瓶罐碎裂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恐惧的犬吠。3XzJmR
在这里不一样，除了放哨士兵偶尔的交谈，你几乎听不见任何东西，连同帐睡眠人儿的呼吸都如此轻和。冷天就连怪物也不吵闹了，它们不像人有体温润滑声带，发声器官被冻结后全变成了哑巴。3XzJmR
第九区也向来着不缺少寒冷。哪怕在炎炎夏日，黑暗小巷里人们的眼神都能让你如置冰窟，更别提天寒地冻的冬天。南塔事物官不屑于用的贫煤在黑市里能当货币用，哥哥曾为了一篮子劣质煤和五个混混大打出手，被打断三根肋骨，差点死在冰冷的薄棉床上。3XzJmR
寒冷我再熟悉不过了，童年一半的记忆都充斥着它们，也许是心里的凉，也许是皮肤感觉的冷。我实在不该奢求什么。3XzJmR
但对于叶卡捷琳娜不一样，她这一段时间够难过的了，如果还得不到温暖的被窝，实在叫人心疼。3XzJmR
麦考密克的突然袭击把我俩都吓得不轻，幸亏护卫及时赶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件事提醒了先知大人营地内的犯人和怪物们同样是威胁，于是调走不少士兵看守各达官显贵的营帐前。反正即将入冬，怪物们的活动不像秋天那般频繁。3XzJmR
我掀开棉被，从熊毛编织的地摊上爬起，寒风自营帐底部的细缝吹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可真冷，昨晚还好好的呢，怎么今天突然就像到了受难日一样，距叶慈先生推测的入冬时日还早呢。3XzJmR
我来不及等眼睛适应黑暗，摸索着从箱子里摸出衣服套上，胸前紧闷脖子后面又凉飕飕的，原来穿反了，还得脱下再来一次。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叶卡捷琳娜，她在床上来回翻转，沙沙作响。3XzJmR
“我在，普什科娃小姐。天气变冷了，我找事物官要被子。”3XzJmR
“不用了，我不……阿嚏！”一团黑影靠近，逐渐勾勒出苗条形状。“我不觉得冷。”3XzJmR
“小姐，不要紧的。劳伦斯先生值晚班，不打扰谁。”3XzJmR
“直呼其名会习惯的，让大人们听见可不好。”我说，在漆黑中寻找文书挎包。3XzJmR
我停住动作，回头看向颜色稍淡的人影。“小……叶卡捷琳娜？”3XzJmR
“没什么，斯蜜挞。去拿棉被吧，这儿越来越冷了。”3XzJmR
“可能是靠近凛岩山的缘故，我们已经快翻过丘陵地带了呢。如果先知大人带我们走山上的话，你可以好好欣赏它的景色。虽然有人说没有浩苍群山壮观，但我也没去过那儿，只在来时经过凛岩山。”3XzJmR
“养山羊的牧民有个传统，把自产的羊奶和蜂蜜、茶水什么的装进铁桶里放一宿，第二天倒出来就是圆柱状的奶膏，切成块用蜡纸包好送给过路的客人。你应该尝尝，可好吃了。”3XzJmR
她心情不好，连带我也感到沮丧。“叶卡捷琳娜，你还睡么？不睡的话我把灯点着。”3XzJmR
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赤足踏着毛毯走到帐口，掀开帘帐，寒气“唰”地一下把我抱住，差点呼不出气。3XzJmR
太太太太冷了，我赶紧拉上帘布，佝偻着跑回衣物箱子旁摸出绒毛围巾和粗冬袍披上，把脖子以下的部位牢牢包住。温暖的舒适感让人轻叹。3XzJmR
我再度拉开帘布，寒风吹得双眸不得不闭上。等它们睁开，看到的却是满天白羽。3XzJmR
这不是什么毛毛雪，一点一丝可以被忽略被看错成雨的，是真正的鹅毛大雪，飘至地上，如牛奶滴落奶罐似的交融。四处可见的油灯照耀下绣有大卫城十字辐轮眼和摩西紫色六芒星的旌旗们如裹了层透焦黄的白糖，周围的帐篷群似洁白山丘，起伏绵延，白与昏黄相间，黑暗处尽是深海般的墨蓝，直至雪幕笼罩的莽莽丛林。3XzJmR
空气寒凉，呼入冰冻喉管，却又意外地舒适，仿佛回到那个隆冬清晨，哥哥陪我到南塔报道工作的日子，恍惚间一切都似曾相识，叫人心颤。3XzJmR
我吐出的气息有了形体，似白色幽魂，飘散上升。冰凉凉的轻风抚弄面庞，皮肤结了霜。这份微寒我太熟悉了，每当日子艰难时我就会想起亲眼踏入南塔时的激动和身后哥哥幸福的目光。3XzJmR
不知什么时候叶卡捷琳娜挪了过来，在我身侧仰望飞舞柔降的落雪，眼中明光闪烁。她对雪也有深埋心底的回忆吧，感动与不舍，激动或安详。3XzJmR
金发少女拨开挡住眼眶的发缕，呼出白雾氤氲消散。“这么快就下雪了。”3XzJmR
“这么一来凛岩山要积雪了呀，不知道大雪封山的日期会不会提前——肯定提前了，大部队恐怕得等上一段时间了。往年总能听到这边的消息，十四郡虽然也下雪，但没有哪儿像凛岩山下得那么厉害的。当然，浩苍群山雪也很重，但那儿的雪没这么冻人，库尔涅夫兹克郡也是的，雪更多的是下得久而非冷……”3XzJmR
叶卡捷琳娜凝视黑暗天空，无心谈话。借油灯光芒我看了她一会儿，从深邃的眼眸到精致的嘴唇，挺拔又不显硕大的鼻梁，优美的颈部弧线，披散的柔软发丝，皮肤白嫩却又不失血色……她真的好美，我不是男孩都有点入迷了，真不知道汉子们见了她是什么反应。她的丈夫，叫白泱的那个震旦人可真是个幸运的家伙。3XzJmR
反观我自己，肤色像焦炭一样，瘦巴巴的，身材也平庸至极。哥哥说我有张天使的面孔，可哪有天使是黑脸呢？嘴唇显得厚，眉毛又像没有一般，个子也比她矮上一截。我敢说她如果走在第五区的菩提树大街上回头率绝对百分之三百，那些回过头的还会把脖子绕几圈多看两遍。3XzJmR
我点头，穿好布鞋，踏出柔软的营帐毛毯。刚踩在地上脚就陷了进去，冰凉刺骨。这鞋子鞋底太薄了，没法在积血上走路。文书有冬天款的专用鞋，但事务官还没有发。谁能想到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这么早呢？3XzJmR
我忍着初雪冰凉的侵入走向旌旗旁放易燃物的石堆，摸出打火石和用灰渍纸包的蜡烛跑回营帐，脚都要冻麻了。点亮烛台后脚底板还鼓涨地疼，还得用手仔细揉捏促进血液循环。3XzJmR
这天气想出门不给鞋子加垫东西是不行了，借着并不明亮的烛光翻找储物箱，摸出两片做工用的皮手套，好像是先知大人送给叶卡捷琳娜方便她搞红石的，一直没用上。这雪实在来得突然，御寒物品通通没准备好，找遍整个箱子也没有更合适的织物。3XzJmR
把手套垫在脚底下能让我不被冻伤地走到事物官处，可叶卡捷琳娜万一要用呢？我犹豫半天，摩擦手中物感受皮手套舒适的触感，看金发少女专心读书的侧影。这样的雪她在罗斯也没少见过吧？不知道会不会想家。黑暗孤寂的雪夜，独自一人待在营帐里回忆往事，真感伤。3XzJmR
“我不睡了，穿着袍衣不算冷。外边又在下雪，斯蜜挞，你会感冒的。”3XzJmR
“不，不会。披上袍子就好了，秋天用的袍子多盖两条。”3XzJmR
“好吧。替我谢谢劳伦斯。”叶卡捷琳娜说，看着我穿上两条文书长袍，用信封形状的锡扣固定，大踏步走出帐篷。她的目光和浅蓝的瞳色不一样，暖暖的。3XzJmR
再度踏入雪地，冰寒触感瞬间袭来。忍住，斯蜜挞，这点痛没什么的。还记得以前在第九区的时候吗？那儿连火炉都没有呢。3XzJmR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在将官营区宽敞整齐的小道上，两侧稀疏的松木为道路挡下了不少飞雪，但余下的数量依然惊人，寒冷未有减轻，只是免除了小腿与雪接触的糟糕情景。3XzJmR
雪夜的肃穆中马蹄声渐渐清晰，轻甲持旗的两名巡逻队员在树木和帐篷间骑着鼻吐白烟的马儿经过，他们酒气很浓，身子摇晃，熊首头盔隐藏面容，是库尔涅夫兹克郡来的。先知大人要求各郡派出一定数目的私兵加入开拓先锋军会议统一指挥的巡逻队，彻夜环绕营地排除可疑迹象。3XzJmR
北行时游骑兵在巡逻队中占比很重，然而现在迪莉丝大人带着她的部属先行于前，巡逻人员的素质下降不少，甚至还饮酒。要不是负责安全事务的蒋文雄大人负伤在床，这些家伙非得被吊起来不可。3XzJmR
途经先知大人的驻地，保卫人员多了起来。先知大人的装饰华丽的帐篷还亮着光，人影橦橦似茂谷郡的皮影戏。警戒的士兵见我靠近，目光炯炯地瞪视，握紧长矛。铁矛这样的武器在林地可没什么用，先知大人带上矛兵就是为了负责警戒的吧。3XzJmR
和护卫处好关系很重要，特别是那些保护重要人物的。作为文书想获得达官显贵的消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虽然我的职责仅限照顾好叶卡捷琳娜，但情报这东西是不嫌多的。「永远竖起耳朵」，保琳是这么说的。她终日与钱币等价券还有麻烦的人相处，积累了许多经验。帮了我要多忙，也是少有的不戴有色眼镜看我的文书。3XzJmR
她看见现在的情景多半会叹息。别说和守卫处好关系了，连说上话都难。他们对尹吉漠人的态度堪比看待猫狗，甚至还不如。3XzJmR
就是眼下用不友善的目光盯着我看的长矛兵，前几日我才听见他对其他士兵说：“尹吉漠的恶鬼会半夜溜进你的帐篷，吸取灵魂续命。那个文书斯蜜挞看起来才二十不到，实际上是个千年老巫婆啊！”3XzJmR
士兵们竟然纷纷点头称是，看见我立马翻白眼，有个胆小的还向后缩。唉，大家都这么想，我还能怎么样呢？3XzJmR
的确，也有品德高尚的人，像叶先生。于海边扎营时帮我解围，救治拜汶。平日格外照料我，甚至有意收我为徒。说不定这趟远行结束后我就能学习一手医术，成为先知御医的徒弟呢。当然，前提是我仍然留在南塔。叶先生说什么也不会经常跑到第九区去教我，我也不愿意他这么做。3XzJmR
士兵们严加警戒，对动物却网开一面。几条大胆的流浪犬在各将军的帐篷边上瑟瑟发抖，这些动物自打队伍离开大卫城就一直跟着，获食残羹剩饭，这回又普通士兵宿营区溜来。护卫也许网开一面放它们进来，但照样没法获得温暖的去处。如果换作我躺在旁边，士兵绝对立马赶我走。3XzJmR
暗林不是狗儿该呆的地方。跟过来只能受苦。我想，越过被积雪压倒的风向杆，守夜人正对着它鼓弄。发觉身边有人经过，壮年士兵先是直身敬礼，表情严肃。可看见我的脸后他瞬间换了副表情，眼中的仇恨溢于言表。3XzJmR
我没有回头，但闻轻微的敲打声传来。他不知道简单的一个表情会给人带来多大的伤害，他们永远也不知道。有时我说不准自己的感觉，时常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3XzJmR
尹吉漠人到哪都被仇恨，哥哥皮肤稍微白一些，还得给客人或进货商谎称是茂谷郡的辛竺人，不然生意没法做了。经商要处处小心，当文书更是如此。我很幸运，先知大人对所有肤色的子民一视同仁，甚至给我开一样的工资，还让我照料贵客，处处待遇和普通文书没两样。3XzJmR
可他的下属就没那么高尚了。就拿那个金辫子弗朗索瓦来说，这家伙阻拦我帮助受重伤的拜汶，还到处散播尹吉漠人如何滥交的传言，惹得一伙喝醉酒的士兵骚扰我。要不是因为先知客人在旁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3XzJmR
更别说前两天林子里的惊险一幕，那个叫麦考密克的被俘囚犯差点侵犯了叶卡捷琳娜，见士兵们围了过来匆匆逃窜。没经验的新兵最先从边缘营区赶到，竟然怀疑是我动了歹心，仅仅因为我这张黑脸。多亏懂事理的游骑兵们及时解围捉拿真凶，不然这群蛮子非得把我绑走不可，随意起伏，甚至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如今向来，依然背脊发凉。3XzJmR
我知道这样的行为不会结束，它们每天都在上演。也许我该留在第九区的，那儿有尹吉漠人的社区，大家都是黑皮肤。虽然暴力与罪恶一样地蔓延，但至少没有公开的歧视……3XzJmR
「可外面对我而言又有多少区别？从我踏进南塔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歧视、侮辱与流言中度过，看不到结束的希望。」3XzJmR
「先知大人怎么对拜汶的？先知大人又让受伤的芥子和蒋文雄大人比武。虽然奇迹般地赢了，但在所有人看来那就像处刑一样。」3XzJmR
「可是先知大人也干过很多好事啊，更何况还有好些人不曾歧视你啊，疗师叶先生、拜汶•兰德里、还有叶卡捷琳娜……」3XzJmR
我摇摇头，想赶走脑内争斗的两道声音，却怎么也办不到。它们互相斗嘴，吵闹不停。我熟悉的面庞被它们揪出来翻动，像浏览书籍，却根本来不及看清。最后，我受够了，跌倒在堆积的厚雪上，背靠松树，让冰凉冲散争执的意识。3XzJmR
直到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的双脚已然被冻成冰棍，僵麻得不像长在身上。我试图弯曲脚趾，却一点反应也没有。3XzJmR
糟糕。我慌了，赶紧脱掉没饱暖效果的鞋子揉搓冻僵的脚板。犹记得去年冬天在南塔有几个涉嫌偷窃的侍从被扒光衣服丢在场地里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两人的手指脚丫像盐湖一般蓝，完全毁了，只能锯掉，从此成为废人。3XzJmR
我可不能像他们那样子，绝不可以。身为尹吉漠人带来的屈辱够多了，要是不能走路，我连文书都做不了。那时又该怎么办……3XzJm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