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它逐渐有了知觉，酥麻不已，像以不合适的姿势坐了十来分钟后的感觉。很快，酸痛感接踵而至，虽然难忍，但好歹证明我的脚还有救。3XzJmm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名游骑兵打扮的骑手驾着披锦戴银的战马缓缓踱来，手中巨剑寒芒扎眼，雄冠帽下眼眸深邃。我被迷住了，呆呆地盯着，呼吸急促。其中一人注意到这爱慕目光，睥睨过来，与我对视的那一刻眼中感情忽变，满是鄙夷和厌恶，像看到路边的一摊秽物似的。3XzJmm
寒冷爬起心底。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还是这份天寒地冻使神经变得脆弱？鄙视的眼神你见过太多了，不是吗？为什么还会如此难过……3XzJmm
嘶……背脊忽然传来刺痛，我本能地挪开，却发觉大腿和臀部没了知觉。哦不，关顾着脚丫，却坐在雪堆上，这回好了，解决完一处另一处又给冻伤。我穿好鞋子扶着树干艰难爬起，感觉从大腿根到腰部的整块区域就像让冰水泡过，寒冷结成冰块附着在上面，沉重而僵硬。我试着走了两步，没掌握好平衡噗通一下跌倒在地，脑袋陷在雪中。3XzJmm
真难过。我再度站起，勾腰驼背，艰难前进，好似第九区隆隆冬日没有饭吃的可怜小孩。说实在的，我现在的处境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这儿刚好处在营帐和事物官仓库的中间处，往哪边走的距离都很长。3XzJmm
劳伦斯先生是个好人，不会多刁难，甚至还会让我烤暖了身子再回去，前提是我得到得了那儿。眼下雪越下越大，又是深更半夜，才有所恢复的双脚接触冰凉积雪又变得僵硬麻木，更别提大腿的情况。我感觉每迈一步都是煎熬。3XzJmm
咔啦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怀揣希望看去，但见一个身形匀称的士官在两名侍卫的陪同下走来，他头戴象征军队地位的华丽羽冠头盔阴影遮挡面容、身披银色长袍、胸前的板甲上刻印着昂首山羊，看来是苍云郡人。虽然没什么可能，我还是用可怜的眼神盯着他，希望是个善良的人肯命令侍卫帮忙。文书不能和高阶军官讲话，但眼神接触并没有明文禁止。3XzJmm
他真的放慢了脚步。我喜出望外，急忙求救：“长官，长官，帮帮我这个受寒的文书吧。突然降大雪，我替先知大人的客人取棉被，可没有御寒的衣物，现在走不了路……”3XzJmm
“哟，这不是可怜叶慈的小妾吗？”弗朗索瓦挑起眉毛，在我面前停下。“我说，要不是天降大雪，你都可以隐身了。”3XzJmm
“把握好机会啊，斯蜜挞。还不快用雪给自己打扮打扮？说不定还能冒充罗斯来的白皮肤小姐，骗过几个鱼脑袋，比如说兰德里家的那孩子。”3XzJmm
“她害羞了，哈哈。诶，亏是还不知道那消息。”弗朗索瓦摇首讪笑，大步离开，侍卫不多看她一眼，紧贴其后。他们的脚印刻在雪地中格外刺眼。留下茫然无措的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坚强点，斯蜜挞，不要听笨蛋说的话。想想哥哥会怎么做？3XzJmm
我强忍冰冻的麻木向事物官仓库跋涉，尽量沿帐篷前进。前方渐渐传来忙碌的声响，还有白烟慢悠悠地腾起。我想起三指熊的厨场就在附近，加快脚步前进，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临时砍伐出的空旷场地里侍从和文书们正奔波忙碌，添柴烧水、处理食材，为战斗归来的士兵们准备热乎乎的饭菜。3XzJmm
腹中忽然传来饥饿感，灼烧内脏。要不是闻见香味我完全不会察觉。吃点东西，暖和身子，找劳伦斯先生借冬装把叶卡捷琳娜要的棉被送回去，再好不过。我心里又燃起希望了，就像不远处热情燃烧的灶火。3XzJmm
有个忙于对付面包的棕肤厨房小弟——没记错的话叫苏亚特——注意到我，放下手头的切刀走来。“嘿，斯蜜挞？”他问，竟然知道我的名字。“你看起来好糟糕。”3XzJmm
“康斯坦丝。”我说：“我找康斯坦丝•斯平嘉恩。”3XzJmm
“康斯坦丝？”苏亚特向厨场深处张望。“她好像不在……嘿，内森，康斯坦丝在不在？”3XzJmm
“她今晚轮休。”一个黏糊糊的声音回答。“你找她干什么？”3XzJmm
“噢，不是我，是个文书。”辛竺小伙抓住我的左臂扶好，领我往里面走，温暖的火光近在咫尺，三两人影立于前摇晃。“啧啧，都冻僵了，来烤烤火吃点什么吧。”3XzJmm
有道阴影挡住了火光。我抬头看去，但见一个长脸蓬发的大厨叉腰站在面前，手里还拿着滴水的大汤勺。“喂，你要干嘛？”3XzJmm
看见对方表情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苏亚特不明白。3XzJmm
大厨眯起眼睛，这下我想起他的名字了，就是刚才回答问话的内森，特别爱当着震旦人和残樱群岛人的面拉眼角，一个满脑子歧视和自我优越感的可怕家伙。3XzJmm
“内森，她是先知大人的文书！”苏亚特显得很惊讶。“她会去说的，如果就这么丢在外边。”3XzJmm
“随它去，先知插手算我输。”内森瞟来，眼神叫人发寒。“烤火？等下当兵的回来了看见这么个恶心东西在旁边，后果你想想，是断手还是断脚呢？”3XzJmm
“不能对人动手。”大厨转身离开。“尹吉漠的畜牲不算。带它滚，我不想多看一眼。”3XzJmm
苏亚特呆呆地盯着内森的背影，他手臂的触感让我羞愧而难过。是啊，我是尹吉漠人，到哪里都是黑皮肤，洗不净的黑色是身份的标签，我永远无法摆脱。3XzJmm
“苏亚特，对不起。”我说，泪水不争气地滑落眼眶。哥哥见了又会不高兴。“我走……”3XzJmm
我不解，抬头去看。辛竺小伙棕色的面庞坚定地直视火炊。3XzJmm
“内森•弗雷斯特，她是我的朋友。”他用洪亮的嗓门说：“我愿意给她饭食她就有理由待在这！”3XzJmm
内森侧头盯着我俩，明亮的火光背景下难以看清表情。周围忙碌的文书帮厨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看过来，好像夕阳下驻足圣母大教堂塔尖的乌鸦。3XzJmm
“朋友。”大厨看起来很茫然，不，是觉得可笑。“我还不知道休歌家族会和尹吉漠沙狐交朋友。你该不会是被她蛊惑了吧？噢，常有的事。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整天东想西想……”3XzJmm
“不是。”苏亚特的嗓音斩钉截铁。“她只是我的朋友。现在，内森你别挡道了。”3XzJmm
几个轮班归来的士兵加入旁观的队列。内森余光瞟见，立马斥责帮厨们：“发什么呆？快给战士端吃的！”吼完，他缓缓看向对峙的男孩，皱着眉毛，一副腹泻与便秘结合的表情。3XzJmm
“我不知道你说的‘它’是什么*。”【*内森用的是通用语中表示动物的“it”，指斯蜜挞的话应该用“her”。这里的意思是内森不尊重斯蜜挞，把她当动物看】3XzJmm
“和我玩文字游戏。”内森挑起嘴角。“好吧，姑且称为‘她’吧。带她走。”3XzJmm
“她受冻了。”苏亚特说着，捏住了我的手。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我心脏快要爆炸，动弹不得，手心火烧火燎。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表达内心的疑惑。3XzJmm
“苏亚特，也许你是休歌家的公子，但在这里——在军营里！你只是一枚螺丝。先知大人赋予三指熊掌管厨场的权力，而三指熊今晚又让我代班。在这里你的身份不算什么。苏亚特，我不想再提醒你一次。我是你的长官，这里™的是军营！”3XzJmm
“对，你是我的长官，你的命令我应该听。但是，哪条规定禁止有合法公民身份的尹吉漠人到厨场里暖和身子？”3XzJmm
这句话把对方堵住了，他的眉毛简直要拧成一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哈欠连天的轮班士兵经过看见这一幕，停下脚步，窃语连连。他们的谈话声让大厨状态更为糟糕，嘴角扯得老高，眼看就要爆炸。3XzJmm
有些人他们生来就不讲理，你按规矩交流，得到的却是野蛮的拳打脚踢。我在第九区见过太多了。我拉住苏亚特的衣角想让他就此作罢，可辛竺小伙子偏不，反而向前迈去两步。3XzJmm
气氛紧张起来。闲得没事干的民兵挥舞拳头，闹嚷嚷地喊打。帮厨和文书们不敢上前劝阻，收起自个对付的食材躲到一旁生怕被波及。而护卫……没有护卫。他们跑哪里去了？甚至连巡逻队都看不见，现在恰恰是需要你们的时候啊。3XzJmm
什么人都好，维持秩序的凶巴巴南塔卫兵也好，巡逻队也好，只要能让局势缓和下来我都愿意。大厨的目光凶狠异常，磨牙切切，扭动脖子，也向前迈来。这下双方的距离不及三步了，我甚至能看清内森肩膀上刻印的“K”字母。3XzJmm
“苏亚特，别。”我哀求，脚底板完全没了知觉。“带我到劳伦斯先生那儿就好，别打架。”3XzJmm
苏亚特听不进去，表情陌生。我本来和他就不熟，不了解他是怎么样的人。现在闹成这副局面我有点怕了，心脏打鼓，而他握着的手不曾放开。别啊，大家看着呢。我意图挣脱，他却抓得更紧。3XzJmm
不是怕他呀……我想，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有人吹起口哨，声音如钢针一般扎入皮肤。大厨笑了，笑声说不清是愚昧憨厚还是麻木残忍。3XzJmm
“苏亚特，你真被这尹吉漠狐狸迷了心窍，和老古板叶慈一模一样。你想步他的后尘吗？哈哈。真惨哦，这么倒在林子里。”3XzJmm
周围的空气变成黏稠的浆液，我瞪向呵呵直笑的大厨。3XzJmm
“哦，你还不知道。”内森耸肩剔牙，转身环视一眼旁观的人群。“那个喜欢尹吉漠人的庸医死了，大伙都知道。”3XzJmm
“可……什么时候……为什么……你在说谎，谎话！”3XzJmm
“你问问值班的兵哥。”内森似乎以为冲突已然解决，回头继续鼓弄汤锅，招呼人来吃。帮厨们再度忙活起来，文书们或提起水桶或继续添柴。士兵也不愿多费口舌，只是嘻嘻哈哈地拿着盘子走来，仿佛我根本不存在。3XzJmm
“没人确定叶慈死了，内森。”苏亚特忽然说：“不过是失踪。”3XzJmm
“你吓到她了。”苏亚特的手臂力量惊人，让瘫软的双腿的我还能屈膝站立。3XzJmm
“‘吓到她了’？苏亚特，你的事我不想管，带她走，别再出现在厨场里。”3XzJmm
“以为自己是休歌家的就了不起了，哼，哪像库萨帕里家知道分寸。像他这样的迟早要倒霉。”3XzJmm
“休歌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庶子送出来当侍卫帮厨，女儿通通外嫁，像开窑子的一样……”3XzJmm
苏亚特什么话也没说，拉着我往厨场外边走。总算离开了。我心想，却半点轻松的感觉也没有。叶慈究竟怎么了？怎么会在林子里失踪？她是先知大人的御医啊，没有理由离开营地的。3XzJmm
辛竺小伙带着我走到他刚才干活的案板前，木头桌子上堆积长条面包，像砍好的柴火。叶慈现在身处何方？为什么我没得到消息，难不成是昨晚我睡着后离开的？那时雪一定开始下了，这么冷的夜晚若是没有御寒衣物可怎么办呀……3XzJmm
我还没反应过来，苏亚特已经大步离开，直奔背对的大厨。3XzJmm
要流血了。我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眼睁睁地看着苏亚特一拳打中大厨后脑勺，将之捶进还在冒泡的汤锅里。顿时文书的尖叫和士兵煽风点火声灌满厨场。3XzJmm
内森之前做好了动武的准备，突然袭击没能打懵他，反而激起了战斗欲。苏亚特身手敏捷，躲过对方几记重拳，猛然踢腿却被抓住，壮硕的大厨像抡面团似的把他甩出去，狠狠砸中几个闷头吃饭的民兵。后者从盘里抬首，一把抓住苏亚特，内森赶去，正要接手，没注意脚下，又让辛竺小伙抓住破绽，被一击踢中脚踝。苏亚特趁机溜走，可已然被其他来吃饭的民兵团团围住。3XzJmm
他想钻空逃走，可这群农民地痞出身的家伙不嫌事大，左右移动挡住他所有去路。内森从脚痛中缓过劲，大步奔去，眼看着拳头就要落下……3XzJmm
号角声冻结混乱的厨场，刚才还满脸兴奋拍手叫好的民兵们表情全部僵住，惊恐地望向暗林方向。3XzJmm
一片死寂，帮厨和文书们维持僵硬的动作，有几个女文书手还在抖，弄洒水桶，哐啷声如此刺耳。我待在苏亚特的案板旁，脑海乱麻纠缠。这声音，不会错，难道是……3XzJ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