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白泱推迟了离开的日子，也不过多待了一天而已。时间如田野小溪般流入大海，清晨独立窗边仿佛才过了一小时，与毕灵的谈话不过是三十分钟前的事，转瞬之间他已再度爬上屋顶放哨，顶着满天乌云与飘落雨水。3XzJpB
又是个冰冷的早晨，凄风苦雨，让人牙根打颤。史蒂夫套着从箱底翻找出的旧毛衣，身披皮革挡雨布，百无聊赖地环视农场。3XzJpB
今天他们将再度告别绿岗。事实如烟雾般充盈脑海，一刻都没法不想它。绿中带黄的草场、荒芜的麦田、成群结队啃草吃的牛羊，在泥地里撒泼打滚的小猪、鸭群悠闲徜徉砸水车旁的池塘中好似黄色花朵。好一派祥和的农家景色，如果视野边缘没有新刨土堆的话。3XzJpB
加上曦玛，总共死了五个文书。她们被泽尔妲和毕灵洗净身子，更换新衣（大部分是文书自己带来的），以旧毛毯包裹一齐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除去放哨的史蒂夫和庄与昴，所有人都参加了葬礼。眼下泽尔妲正以哀伤的语调念着悼词，嗓音在纯净的晨间空气中格外清晰。3XzJpB
“……曦玛是个勇敢善良的女孩，她的故事不该在这结束。然而命运终究是残酷的，它让我们饱尝痛苦与心酸……”3XzJpB
再赞同不过了，史蒂夫暗忖。出席葬礼的人们环绕刚挖出的五个土坑，皆垂首静静聆听。唯一不安分的是白泱，他背着弗朗茨的长弓和箭袋，像灯塔一样环视周围，不时还瞧向屋顶上的史蒂夫，虽然看不清眼神，但猜得出来瘦高个想说什么（“给我好好放哨，小子！”）。3XzJpB
毕灵站在他身旁，换上曼茵织的白底蓝纹长棉袍，系成一束从右肩垂到背后，袍尾似裙摆悬在腰间，露出覆甲长裤与铁靴。她微微弯腰捂腹，皮革外壳套的长刀挂在腰际，伴随咳嗽声抖动。3XzJpB
她这副装扮不方便作战，如果取下长袍还好。史蒂夫更喜欢她穿白羽衬衣黑皮裤的样子，更有精神，现在她的打扮就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3XzJpB
但他知道【霜冻之穹】绝不会就此倒下。她虽然羸弱，疲倦，但精神犹存，如神话中的女武神。谁没有遇到过困难？仔细想想，现在的毕灵比刚遇见时说的话更有深度了。暂时失去欧泊石的力量倒不是坏事。3XzJpB
她看上去是真的难过，不时摇首扶额，仿佛这一切都是她做的。曼茵站在她身旁，两人双手紧握，如教堂里祈祷的姐妹。3XzJpB
叶卡捷琳娜不在的这些天曼茵将对金发少女的情感投射到了毕灵身上，俨然成为关系不一般的朋友。不清楚对与红发少女来说是崇拜的情感更多一些抑或仅仅是单纯的喜爱，无论如何看到曼茵有心灵的依靠他蛮欣慰的。3XzJpB
文书们哀伤不已。她们身负重伤，还需要旁人搀扶。曼茵扶着那个黑色偏分刘海的女孩克里斯蒂娜，她右臂也许被砍断了筋脉，即便止住了血依然动弹不得。3XzJpB
与其他几位受伤的文书一样，泽尔妲劝说她们不要出来，但对逝去伙伴的思念显然强过伤口的痛楚。连漂亮眸子的尤金妮亚都在金发壮文书的帮助下站在队伍边缘，哭泣不停。断裂的手臂没能阻挡列昂洛芙娜搀扶哀伤的同伴，她们虽然是姑娘却没有半点娇气架子。3XzJpB
“南希是个可爱的女孩，总是笑着与大家分享她和男友的趣事。我现，现在还记得她是如何给感冒的我讲笑话听的，仿佛是昨天的事情……”3XzJpB
南希•朗费罗，那个被斩首的金发文书，她的家族在玛朵人内多少有些势力。不明白为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会被送去当文书，是磨练吗？她的父母现在该后悔了。3XzJpB
队伍最右端的秦德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惹得看管他的白泱警惕地瞪了两眼。占领绿岗的士兵中只有他活了下来，以后的军旅生涯不好过了。这怪不了谁，白泱击杀那些弓兵时同样冒着被反击而亡的风险，战争中怎么衡量对错呢？当然，庄与昴的屠杀行为不可取，但真刀真枪的对抗容不得怜悯和慈悲，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3XzJpB
“……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温珀珥也没忘记保护队员的职责。她，她身上被插了十几刀，没有一处完好的部位。我无法想象是怎样的恶魔胆敢做出这般罪行，更无法道明怎样的审判能让她安息……”3XzJpB
庄与昴以她自己的手段惩罚了敌人，却偏离了方向。文书们没有做错什么，是的，欧瑞金斯也是无辜的。但如果用残暴者的手段回敬残暴者……3XzJpB
“愿沼泽夫人保佑你们纯洁的灵魂，在大河彼岸享受永久的安灵。”泽尔妲念完悼词，泣不成声，退到一旁。3XzJpB
胖墩墩的弗朗茨走上前去，与白泱一道将尸体放入洞中。距离死亡时间已过去一天多，逝去文书们的味道已然冲鼻。他们皱着眉头把五个文书依次放入洞中，再拿起铁锹盖上褐土棉被。很快，一列小小的土丘排在绿岗靠林的空地上，泽尔妲亲手放下木头作的临时墓碑，每块都挂有迷迭香与木槿做的花圈。3XzJpB
死者入土后，葬礼便宣告结束。泽尔妲留在原地呆呆看着五座小丘，其他人纷纷回屋。至于弓兵们的尸体，白泱不同意埋在绿岗，昨天傍晚就送入了大海。文书们多少有怨言，但没人敢当面说。史蒂夫在门廊午休时无意捕捉到泽尔妲对毕灵说过不满白泱的话，之后再也没听过。3XzJpB
葬礼结束意味着出发时刻的临近。屋子里咚隆隆忙活不停，吩咐与唤声不断。大伙似乎忘记了屋顶上还蹲着个小伙子放哨。他被风吹得够呛，反正要走了，没必要放这么一会儿的哨。这么想着，他钻回活板门，打算收拾些东西。3XzJpB
要带走的并不多。他房间里除去几张合成表与毯子外什么也没有，床上遗留着毕灵躺过的痕迹。他把被单与雨布裹在一块，告别没怎么相处的屋子。3XzJpB
二楼已收拾完毕，白泱与叶卡捷琳娜的房间留着整齐堆叠的手稿书籍，衣物和毯子要么让大伙换上了，要么包成团带走。史蒂夫透过卧室的窗看见外面飘落的蒙蒙细雨，不禁想起被杀害的文书厄休拉。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但泽尔妲的描述让史蒂夫切真感受到她的模样，仿佛邻家女孩一般。3XzJpB
曼茵的房间吵吵闹闹，走近但见背着大包小包的白泱正与她争论，红发少女紧紧抱住满怀的围巾，愠怒地瞪视对方。3XzJpB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白泱余光瞟见史蒂夫，示意他过来。“你觉得我的话还没有说服力的话就再问问他吧。小子，来，你看看。”3XzJpB
“白泱不让我带围巾走！”她说：“摩西第一次没收走，这次肯定不会了。我不能让他动它们。”3XzJpB
“没问题吗？那御寒的衣服怎么办呢？你自个从通感梦中都预见了要下雪，要不你背？”3XzJpB
史蒂夫很快就后悔了。虽然只是衣物都是羊毛、棉花或蝉丝织的，单件轻盈。但聚成一团（还可以揉捏缩小体积以便装得更多）后重量堪比幼年山羊。3XzJpB
他背着粗布袋装的御寒棉衣，腰间用叶卡捷琳娜同款的五个挎包装满手套袜子和曼茵的部分围巾（她不甚喜欢的部分），双手一只提日常更换的衬衣毛衣，一只提毛巾与毯子，还斜挎着弓兵短刀与匕首。很难想象如果遇到敌人的突然袭击，戴着全身这么多累赘该如何应对。3XzJpB
也许靠白泱争取时间吧，穿戴弓兵装备的瘦高个携带的物品少得多，只是三包箭袋，弗朗茨的长弓和金丝装饰的短剑，以及小包悬在腰间的食物、指环和弓油（“真是好东西，小胖子！”）。物品轻便，遇到敌人突袭，他是唯一能及时做出反应的。3XzJpB
两个姑娘几乎没带什么东西。曼茵拿着她那本捡到的紫光古书，心爱的围巾整齐叠成小堆装入单肩挎包中。腰际绕了一圈皮带用来装必不可少的盐与净水棉布，以及小瓶装的消毒用酒精、纱布和绷带。算不上重，但每次坐下休息都得把腰带取开，武器只有一把短柄斧头。3XzJpB
毕灵由于腹部伤势的缘故只携带部分内衣物和燃料，腰携长刀 。她自个要求多拿一些，但曼茵不答应。3XzJpB
至于弗朗茨……白泱打定主意把他留作人质了。小胖墩姓洛克菲勒，据文书们说是波维顿郡重要港口波特港的领主家族。他不否认，并说自己是埃蒙斯•洛克菲勒的儿子，加入雇佣兵团是为了磨练品性。3XzJpB
“那很不错嘛，弗朗茨。跟着我们多磨练磨练岂不更好，顺便减减肥。你看你当个士兵都没能瘦下来。”3XzJpB
白泱这么调侃道。瘦高个完全把他当仆人使唤，可怜胖子本不强壮，却要背负队伍所有的食物与水。整个人加了一圈，显得更胖了。没走两步就呼呲呼呲地喘气，像头操劳过度的驴子。3XzJpB
经历杀戮的发泄后，庄与昴像丢失了魂魄，双目无神，一句话也不说，谁也不看，仿佛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人。白泱将她双臂反手捆绑，抽绳让毕灵牵着。大伙担心她又突然失控，但总好过昏迷不醒让人背着。3XzJpB
其余的文书和秦德只能留在绿岗。他们恨透了尖下巴少女，甚至希望白泱将其交予处置，作为交换他们不会透露众人的去向。3XzJpB
“她是个讨厌鬼，但还是我的伙伴。你想什么呢？”瘦高个这么回答提出请求的泽尔妲。“你们爱对摩西说我们去哪都行。”3XzJpB
出于安全考虑，大伙把文书与秦德关在地下室里，史蒂夫用之前取来的塔楼巨石封住了出口，留了一小条缝足够声音传出。摩西那边由于下雨及生病信鸽的缘故已经多日不曾收到绿岗的消息，肯定会派人前来查看情况。见得雨越来越小，对方随时可能抵达，被囚禁的人们倒不用担心饿死在下面。3XzJpB
一切准备妥当，他们在门廊前最后看了眼往昔温暖的起居室，排成长列径直前往矿井。多少天前，曼茵和史蒂夫也是沿着同样的路线远行地堡，拉开冒险的序幕。而今再度踏上未知迷途，他心情又担忧又激动，只期盼这回的旅程别再出差错。3XzJpB
计划是这样的：他们首先通过秘密矿道穿过绿岗与摩西营地间的丛林，抵达象牙宫墟的外围。安顿好后穿戴弓兵制服的白泱将溜到宫殿废墟的顶部，从高处俯瞰下方情况。3XzJpB
仅仅是查看情况而已，粗略判断摩西的部署。通感梦中叶卡捷琳娜直到第一场雪时都没能回归，白泱多少相信一些，但还是要通过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去分析局势。3XzJpB
有毕灵和穆勒逃脱的事例在先，摩西的防备必然大大加强，用同样的办法接走她不大可能了。如果确定暂时无法实施行动，他们便只能在偏僻阴冷的矿道中等待先知拔营返回南方的那一天，悄悄跟上，另作打算。有史蒂夫的御物能力在，搭建遮风挡雨的临时居所并不难。3XzJpB
矿道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红石动力的矿车停放在铁道口，一座一人，毕灵和庄与昴得挤一辆。蔓延四方的矿道网是穆勒和叶卡捷琳娜维护的，在一些岔路口的凹室里可以找到工具和金属材料。至于这些铁轨，物资以及矿道本身是谁修建的，则无人知晓。3XzJpB
他们坐上矿车，一路来到最底层的七号主矿道。岩浆湖的红光携带热度铺面而来，有如夏天一般热。当初他们正是在这里首次遇见欧瑞金斯的。如今回忆，不禁唏嘘。史蒂夫特意看了两眼庄与昴，她情绪尚且稳定，依然面无表情像被巫婆夺走灵魄。3XzJpB
岩浆湖的热量超乎想象，也许是身上穿得太厚的缘故。踏入冰凉的支矿道时衬里已沾满汗水。他们没有走上次做交易时的路线，而是绕湖一圈进入另一条更深更黑暗的路。红石火把在这儿没有铺了，白泱打头，曼茵举着火把紧随，后面跟着史蒂夫和弗朗茨，毕灵殿后。一路深入，长廊寂静，唯闻脚步与呼吸声，气氛压抑。3XzJpB
当初穆勒探索地下矿网时发现了一条由绿岗直通象牙宫墟的道路，此前史蒂夫一直不知道，兜帽男显然也没想到派去地堡取物的两人会误打误撞漂流至宫殿废墟去，不然早在那场灾难性的旅程前就告诉他了。眼下走在冰冷黑暗的矿道中，心中恐惧悄然滋生。它不会突然包裹你，而是缓慢地，不引起注意地从缝隙中渗入，就像雨水入侵质量不佳的泥房。当你发现异样时，裂痕已经出现，寒风呼啸而入，摧残手足无措的人。3XzJpB
很奇怪。当初从地堡随流而下时，感觉过去了半个小时。可现在走陆路前往给人的感觉不过十来分钟罢了。白泱宣布抵达时他甚至没反应过来，以为要中途休息，还是经由曼茵提醒才注意到要干什么。3XzJpB
这儿一点也不像象牙宫墟。耳室狭小，墙壁淡灰斑驳，地面凹凸不平。墙沿散落陶罐碎片和一些堆积的粉末。不出意外，这儿也有人骨。经历太多危机后，人类遗骸吓不倒史蒂夫了，反而有种异样的安全感：骨头是死的，伤不了他。3XzJpB
白泱说这儿是象牙宫墟最底层的房间，本来是仓库或者别的什么用途，现在只有残骨、灰尘和陶瓷碎片。“相当安全，没东西回到这么深的地方来。爬到堆放珠宝的长廊要爬好一段陡峭的石梯。”瘦高个这么说到：“记着别乱跑就好，房间太多，地盘大，还没勘察完。”3XzJpB
不管他怎么解释，「象牙宫墟」一词给史蒂夫带来的恐惧挥之不去。他反复向领头的确认这附近的安全情况，直到对方不耐烦地打断。3XzJpB
“你有武器吧？”白泱一边戴上银色指环一边说，穿弓兵装备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土生土长的波维顿士卒。“你不晓得反击吗？”3XzJpB
“三两个行尸或者蜘蛛我能应付，如果摩西的士兵或者土匪跑下来可难说。”史蒂夫不安地握着从死去士兵那儿搜来的桦木柄短刀。3XzJpB
“你还有队友。毕灵，曼茵，你俩虽然是姑娘但也不能一直被人保护着。有敌情就帮帮他。”白泱将弓挎至肩上。3XzJpB
“你忘了我以前做什么的？”毕灵背靠墙壁坐下。虽然捂着肚子弯腰驼背，她眼里的火光却比以前更加热烈。“欧泊石暂时用不了，我还有刀子。好了，你快去吧，方便我们制定下一步计划。”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