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做通感梦，取而代之的是刚到绿岗不久时的那血红色的梦境。他在硕大的铁箱子间奔跑，混乱的人群尖叫不息。飞行机器在半空中如烟花般爆炸，火舌舔舐空气。他紧紧握着某人的手，倒在火海之中，目睹自己的面孔融化蒸发。梦到这里便结束了，听见稀稀拉拉的雨声，明白他还在绿岗。3XzJpB
睁眼，天色犹暗。昨晚折腾这么久，今天竟然还不困。史蒂夫一骨碌从地铺爬起来，环视淡灰色的空寂房间。血腥味相比之前散去不少，但仔细闻还能发觉。往常这个时候曼茵已经起床了，出门喂鸡、给牲畜们添食料、再做大伙的早餐。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史蒂夫愿意付出任何代价。3XzJpB
怀着感伤的心情，他走到落地窗前静观雾雨蒙蒙的清晨绿岗，半透明的水雾如浮动的薄纱般飘于地表，远方暗林模糊不清仅存轮廓，畜栏与水车像是被人抛弃了一般颓靡不振，颜色黯淡。多少天前他也是同一时间在这儿遥望朝阳的。那时一切尚好，绿岗还是他们的世外桃源。眼下，唯闻死亡与悲伤的气息。3XzJpB
他就这么站立许久，直到白泱过来。瘦高个眼圈泛黑，疲惫不堪，向他告知了敲定的行动方案。3XzJpB
“对，但要有人放哨。你去屋顶待着。”白泱一边说一边向厨房走去。那儿还留着昨晚热的牛肉汤。“吃过早饭就去。”3XzJpB
于是，在草草咽下几口清淡无味的汤汁后，史蒂夫戴着装满果酒的陶壶和雨布毯子前去放哨。暴雨过后屋顶湿滑不堪，个别瓦片间还长了苔藓。他寻得活板门旁还算平整的一块地坐下，百无聊赖地远眺雾气未消的农场边缘。3XzJpB
这一坐就是一早上。期间，他想了许多事情，从毕灵昨夜说的话到与曼茵一同看星星的回忆，从沙滩醒来后的所有经历都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这半个月他几度徘徊生死边缘，几度精神崩溃。现在难得有时间坐下来静静思考。3XzJpB
他想到穆勒，不论愿不愿意承认，的确是兜帽男首先动武的。迪莉丝有些霸道，但总归没做出格的事，好好说的话大伙还有的聊。可穆勒一出场就大开杀戒，硬生生和对方打起来，还得他们颠沛流离，欧瑞金斯也因此间接死在地堡。3XzJpB
兜帽男究竟有何理由动手他实在想不明白，是因为过去的梁子吗？穆勒不会因为私人恩怨把伙伴至于危险之中的吧。又或者纯粹想保护绿岗？这也说不通，他可不笨，懂得判断局势。一定是有什么隐情让穆勒不得不杀人的。3XzJpB
提到杀人，昨晚的悲剧又映入脑海。有种现象很奇怪，当什么悲惨的事情发生后，你的痛苦不是由高处下滑，而是越积越高，如铅锤一般拽着你的狠狠压着。你越不去想它，它的回忆越清晰越频繁地出现于脑海之中。3XzJpB
曦玛，那个棕色皮肤的短发女孩还是死了，在陌生的地下室里流尽鲜血。她远在茂谷郡的家人还不知道，也许正一边品茶一边期待女孩回去的那一天。自己本有可能救下她的，只要挡在她面前就好。曦玛是那般苦苦哀求，双眼溢满恐惧，他却什么也没做，像个呆子。如果文书换成曼茵，情况又会怎样？他还会如此迟钝吗？3XzJpB
曦玛、露西亚、厄休拉、南希和温珀珥，她们只是普通人罢了，没做过什么坏事。也许讨厌尹吉漠人吧，但那不是与生俱来的，她们不知道真相。摩西为了转移压力把民众的注意力转移到黑人身上，先知才是罪魁祸首。3XzJpB
白盾的理念没错，毕灵的做法才能让这样的悲剧越来越少。否则仇恨将代代延续下去，永无止息，甚至威胁他们自身。史蒂夫越想越觉得霜冻之穹的想法有道理，想多和她谈谈，甚至萌生了加入白盾的念头。这太疯狂了，他思忖，自己安稳待在绿岗就挺好，没必要为千里之外的大卫城奉献人生。3XzJpB
话说回来，他还没有想清楚未来该怎么生活。目前首要任务是救回叶卡捷琳娜，然后再重建绿岗，至于之后的日子他还没有考虑过。和曼茵还有其他人在绿岗度过岁月听上去蛮好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播种耕田喂养牲畜。然而，另一种可能蹦入了他的脑海。3XzJpB
万一类似的事情重演他该怎么办？摩西费尽周折来到海岸可不会只为了象牙宫墟里，必定还有别的打算，比如把大卫城的犯人流放于此，甚至修建城镇部署军队控制暗林。如此，绿岗还怎么悠闲避世？3XzJpB
绿岗早已暴露了。摩西知道这儿，摩西的下属知道这儿，士兵们知道这儿，很快土匪们也会听闻消息。肥美的农田，清澈的溪流和舒适的住房，稍微残酷点的人都会夺走据为己有。安稳的生活早已一去不复返，如果不进行些改变，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就会重蹈覆辙。3XzJpB
和毕灵前往大卫城就不一样了。她虽然被组织背叛，但在白盾中肯定还有友军、人脉和情报，进行一场革命总比待在绿岗等待随时可能到来的威胁要好，敌暗我明的道理他很清楚。3XzJpB
何况他还是自然术士，地堡里击败紫色怪物的那一仗足以证明能力。或许还不熟悉，但经过练习他的水平能达到多高谁也不知道，也许能移山移河，是啊，有可能。毕灵以前也只是个普通富家女，现在却是人尽皆知的【霜冻之穹】。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还要慢慢发掘。3XzJpB
但想到霜冻之穹，史蒂夫的心情又不由得难过。毕灵的宝贝欧泊石受损严重，虽然能恢复，可万一以后的某次事故让它永久失灵了呢？没有御冰能力的她论单挑恐怕都打不过摩西的随便某个双手剑士。这样巨大的落差她能否承受？发散点想，要是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头上呢？3XzJpB
抱着这样的想法，史蒂夫和白泱换班后首先找到了毕灵。她在屋外门廊处透气，抱着同样款式的陶壶一边暖手一边喝着。3XzJpB
“午安。”他问好。黑发少女瞅了眼来者，继续抿品饮料。3XzJpB
“烈酒比不上蒸馏过的酒精，说不定会化脓。”她举起陶壶心不在焉地查看。“失血太多，我打算让秦德帮忙再杀头牛弄个胡萝卜牛肉羹补补血，但白泱不让。”3XzJpB
毕灵忽然放下陶罐，捂住肚腹难过地闷哼。史蒂夫见状连忙拍背安抚，她抖肩拒绝了。3XzJpB
“泽尔妲说你的伤很严重。”他回忆道：“肝脏肾脏，还有小肠和脾脏。我不大懂，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到处走动吗？”3XzJpB
“但却从未被紫色怪物捏住。”史蒂夫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去想都浑身发冷。“要是我再晚一步，唉，老天，我的能力没有你的欧泊石稳定。”3XzJpB
毕灵一听，从短袍内里掏出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拇指如对待婴儿般抚摸着。“再等半个多月就能恢复吧，以后要更加小心了。另外，史蒂芬，我是会用刀的，不用担心。”3XzJpB
“如果不是他出手相助，你和猪人国王的交锋很悬。”他也坐在门廊上，叹了口气。“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3XzJpB
“就是……唉。如果霜冻之穹又坏了该怎么办？我是说永久性地损坏，没法修复的那种。我不是乌鸦嘴，我只是担心万一发生这种情况总得有个对策。”他说着，不停瞟视少女。这些话他还是说出来了，轻轻松松，比想象中容易多了。3XzJpB
“所以我就离不开它了吗？”少女抚摸欧泊石光滑黯淡的表面。“我知道自己将清除组织里的人蛀虫，把摩西拉下南塔，让人民像居里修斯时代一样有价值地活着。如果我从未得到过它，我就不会做同样的事吗？”3XzJpB
“它陪了我很多年，帮了很多忙，是我的战友。如果我因为战友的离去而放弃信念，还有什么资格自称【霜冻之穹】。”3XzJpB
她说，将欧泊石塞回短袍内，端起陶壶喝了一口，远眺雨景，思绪飘向远方。史蒂夫不愿再打扰她，可有个问题非问不可。3XzJpB
“我还有件事要问你。”他清清喉咙。“我能加入白盾吗？”3XzJpB
毕灵的黑眸子闪了一下，侧头与他对视。史蒂夫下意识地躲开，但内心的另一股力量将之强行扭回。3XzJpB
“我想问自己有没有资格和你组成小队，其实不在一个队伍里也没关系。我主要是考虑到绿岗以后也不安全，因为位置暴露了。与其被动地应战不如做点什么。我还是喜欢这儿安逸的生活，但没办法维持下去了。所以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和我组队。毕竟你是【霜冻之穹】，是老手，而我没什么经验。所以……”3XzJpB
“你不和我一队难道还想投奔【火夫人】吗？”她笑了。“史蒂芬，没想到你还有点理想。”3XzJpB
“那当然，我一早上都在想这件事。绿岗既然暴露了就不可能安全，总会有人来打扰。敌暗我明很不利的，毕灵，你知道，这儿没法再安逸下去了。”3XzJpB
“问题在这儿，白泱一根筋，不会放弃农场。其实我也没想放弃，只是暂时离开罢了 何况可以把这儿改造成白盾的又一个基地，对吧？在暗林里扩张，改造，重新启用地堡。你想过吗？”3XzJpB
“白泱可不是一根筋。”毕灵瞟了他一眼。“他很负责任。若是为了她未婚妻的安全，就是出海远洋他也能做到。”3XzJpB
这话很有启发性。史蒂夫过去不曾认真想过瘦高个如何有责任感，现在回忆倒发现不少东西，也承认毕灵的话有道理。“我会去和他谈谈的。那么地堡的事呢？”3XzJpB
“以后再说。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接回白泱的未婚妻。我……”3XzJpB
“这两者不矛盾，何况你们有恩于我，再者，凭这副躯壳走回大卫城还是太勉强了。”她说着，俯下身子轻叹。“可恶……”3XzJpB
“霜冻之穹恢复前我的战斗力恐怕会大打折扣，连刀也不方便用了。”3XzJpB
“不该是这样的。我用得太多了。”她摇首道：“总之未来需要更加谨慎。有你们这样的伙伴我很高兴，史蒂芬。”3XzJpB
“因为赵芝雯的关系，你还不能在英魂殿宣誓。不过可以在凛岩山支部做。加入白盾后，我就是你的队长了，你要听我的命令。”3XzJpB
“是「指挥使」不是「队长」，称呼和身份有区别的，哈哈。而且你现在不用这么叫我，还没宣誓呢。”3XzJpB
“既然会御物，就让你当突击手好了，冲锋在前，为队友扫清障碍。白泱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他当炮手。不是说拖着大炮的，只要远程攻击的战士都叫炮手。他的未婚妻既然擅长红石，那么就承担参谋官的职责吧。还有曼妮，她……”3XzJpB
“白泱如果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他的未婚妻也会呀，这是一样的。”3XzJpB
史蒂夫脸颊烧热，心却有种异样的满足感。“我和曼茵又不是未婚夫妇。”3XzJpB
毕灵挑起眉毛。她竟然还会做出这副表情，像个八卦的姐姐。3XzJpB
“哈哈。”她像个过来人一样摇头。“你可真是迟钝啊，史蒂芬。”3XzJpB
“把握机会吧。还有，你身上的潜力真的发觉了吗？自然术士消失百年了，御物几乎被人遗忘。虽然有不少人懂得合成与收起放置的技巧，但他们都无法企及你的高度。将成年人大小的石块操纵自如，在猪人的宫殿里挖出几百米长的通道。我从未见过能这么做的人，从没有。”3XzJpB
“到了南方，你或许会听到自己身世的线索。迈伦，对吗？不是个常见的姓，我也不记得有领主姓这个，说不清楚。也许是风谷来的，我说不清楚。还有一点很重要，加入我的小队后不要再畏畏缩缩的了。你可是自然术士，就得拿出派头来，知道了么？”3XzJpB
他点头笑笑，毕灵也扬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品用壶中饮料，他们坐在门廊上远眺雨后清新的农场，仿佛一切悲难从未发生。正巧这时一抹阳光透过层层乌云扑落大地，周遭阴霾为之照亮。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