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有种特别奇妙的现象。当你昨天偶然了解到某样事物后，它便会在接下来的几天中频繁出现。词汇、图案或者某人的某种特质，通通算在内。对于史蒂夫来说，这种现象的表现便是曼茵的箭术。3XzJnW
由于弗朗茨的偷吃和蠹虫袭击，他们的食物储备急剧减少，肉食更是消耗殆尽。无奈之下白泱只好决定每天腾出一个小时时间用来打猎。因每天都在赶路且时间紧张，所谓的打猎就真的只是拿着弓箭在林子里晃悠撞大运，而非像真正老练的猎人那样布置好陷阱等猎物上钩。即便如此，他们的收获依然不少，绝大部分的功劳要算在曼茵•克罗夫茨头上。3XzJnW
红发少女用弩几乎百发百中。无论目标离得有多远，体型如何，她总能一击拿下。唯一的问题在于她不够狠心，射出去的箭总打在猎物的脊背或者四肢上，以其显露的水平，把箭头稍稍上移打中脑袋不是太难的事，但她总是只差一点点杀死目标。3XzJnW
“我是不是太软弱了？”又一次差点放跑猎物后，曼茵对史蒂夫说。他们正在一条小溪边清洗整日跋涉运动后汗气腾腾的身体。他们之间隔着足有六尺高的黑色滑石。3XzJnW
“我总是没法朝它们的脑袋射，害得白泱还要去追。我知道它们是猎物，我们需要食物才能活下去。但……就是没法狠下心来。”曼茵的话语夹杂着水液滴淌的声响。3XzJnW
“那没用。我如果想瞄准它们的头，就不得不去看它们的眼睛。今天那匹鹿，眼睛黑亮黑亮的，好漂亮。我怀疑它发现我了，在祈求我的仁慈。史蒂夫，我难受极了。我简直没法下手，所以才射歪了。”3XzJnW
曼茵说的那匹鹿差点逃脱，前肢肩部中箭的它足足绕了白泱半个小时才被逮住。现在瘦高个正因这件事生闷气，新建立起来的好脾气状态眼看就要恢复成过去的怒气包。3XzJnW
“唔，你需要狠下心来，曼茵。我们为了活下去必须吃肉，这是天理，不是吗？你没做错什么。那匹鹿无论是不是在祈求怜悯，你都不必为此伤心。”他脑海里忽地浮现出兜帽男的形象。“你想想，如果穆勒在这里，他会怎么做？”3XzJnW
“这就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崇拜穆勒，对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学学他呢？”3XzJnW
“……这比你想的复杂。”踩踏草地的声响。“谢谢你，史蒂夫。但我们得回去了，离太阳下山还有一小时，我得把鹿处理了。”3XzJnW
他们在巨石两侧换好衣服，一道返回今天的宿营地。连续几天都睡在树洞中，史蒂夫感觉自己都快长出叶子了。但没有办法，除了神柱树，莽莽暗林中几乎没有别的可以安全过夜的地方。地道也许能算，但入口不易找着，况且幽深的地下会对人产生不好的影响，史蒂夫可不希望在面临下一个考验前先被幽闭的石道弄出精神疾病来。3XzJnW
距神柱树三十码的下风处，白泱在一堆乱石间处理好了倒霉的花鹿，将其斩首、剥皮、去除内脏。浓烈的腥味让史蒂夫胃部痉挛。3XzJnW
“总算回来了。”瘦高个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迹。“帮我把它架到篝火上，咱们时间不多。”3XzJnW
鹿比想象中轻得多，但味道实在可怕。目睹这一切的史蒂夫相当怀疑自己等会还有没有胃口去吃。神柱树旁的小空地上，毕灵已经弄好了火堆，火苗在鹅卵石围住的干草垫中兴奋地舞蹈。白泱将鹿用尖木棍串好，架在两根分岔的Y形木枝桠上，慢慢转了起来，不时从红发少女的小布袋里摸出些盐和调料沫撒在鹿肉上。3XzJnW
香味很快就腾了起来，看守庄与昴的弗朗茨满脸期待地投来目光，小胖墩在南行的旅途中表现不错，任劳任怨，从未试图逃跑。不过话说回来，他又有什么选择呢？要么服从命令，要么连吃的都没有。不管怎么说，他始终试图搞好和大家的关系，不再故意忽略身为凯尔特人的曼茵，经常凑到震旦人毕灵身边听她叙述过去的冒险经历。要不是其曾效忠的弓兵团杀害了欧瑞金斯，史蒂夫都想把他视为队伍的正式成员了。3XzJnW
相比之下，庄与昴的沉默和顺从就让人揪心许多。毕灵曾私底下和他谈过这一问题，尖下巴少女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打算？她从不主动和别人聊天，被问话也只是简短地回答，绝不废话一个字，声调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庄与昴刚来绿岗时的嗓音还称得上好听，现在感觉和老巫婆没区别。3XzJnW
还有许许多多的事让史蒂夫担忧。在将鹿烤好后，众人纷纷顶着夕阳余晖爬上二十英尺高的洞中，史蒂夫则用御物术将熟鹿运上去，自己在怪物的嘶吼中匆匆钻进树洞。白泱已经将油麻布摊开，置食物于上细细分割。由于时间紧迫，鹿肉没有完全烤熟，咀嚼时还能感受到肉束涌出的鲜血和青草味。并不难吃，但一联想其被屠宰的画面，他就不舒服。3XzJnW
“这是第几天了？”庄与昴忽然问。大伙你看我，我看你，完全没有预料到尖下巴少女会主动说话。因表现良好而摆脱绳索束缚后，她不再像过去那般呆滞了。3XzJnW
“七天。”这个结论让他自己都觉得吃惊。发生了这么多事，仔细算来才仅仅过去一周么？3XzJnW
“刚好。”庄与昴站起来，走到窗边，手里还握着分给她的那块小腿肌腱肉。大伙紧张起来，白泱将食物放下，靠过去，伸手拦住她。3XzJnW1
“给他。”她说，举起小臂，将那块鹿肉抛向繁星初升的夜空，凝视其消失的方向。3XzJnW
庄与昴就这么站着，双手置于胸前，背影柔弱不堪，仿佛一阵稍强的晚风就能把她吹走。霎那间，史蒂夫对她的不满烟消云散。3XzJnW
就这么呆呆看了一会，继续吃肉，只是味道更难以下咽。曼茵首先放下她的那块，用囊袋装好，塞回包中。毕灵细细咬着，动作越来越慢，最后陷于停止。白泱也不吃了，最后只剩下弗朗茨还在狼吞虎咽。3XzJnW
“怎么了？”小胖墩注意到大家的异样，鼓着腮帮子问。3XzJnW
“……没什么。”毕灵摆摆手。“留着以后再吃，再烤烤。我想，今天休息前我们该分析下一步该怎么走。”3XzJnW
除了尖下巴少女，大伙的目光都落在史蒂夫身上，他将自己的那份肉放回烤鹿旁，整理思绪。3XzJnW
这两天他的梦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是叶卡捷琳娜在营帐中和斯蜜挞聊天，在大雪纷飞的营地里晃悠，思念远方的爱人。或者摩西又会见了几个达官显贵，和他们谈笑风生。有时他化身为同样在丛林中跋涉的陌生人，心中满是复仇的执念。这些梦的细节模糊不清，提供不了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叶卡捷琳娜在那场袭击中安然无恙，并且直到逼近凛岩山时还没有被救走。3XzJnW
他将自己了解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大伙。白泱唉声叹气，那声音可不让人好受。3XzJnW
“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琳娜救回来？”他的话听起来就像自言自语。“要到凛岩山吗？唉，就要入冬了，这将是我经历过的最难熬的冬天。”3XzJnW
毕灵拍拍他的肩膀以表安慰。“往好的方面想，至少她在摩西的营地里十分安全，无性命之虞，每天衣食无忧，就等着你去营救。如果你喜欢童话的话，难道不觉得这就和故事里王子与公主的冒险一模一样吗？”3XzJnW
“我不喜欢童话。”白泱道，但还是接受了毕灵的说法，微微点头。“传奇故事，是的，没错。我拯救琳娜的故事将成为人们吟唱的史诗。”3XzJnW
“对了，凛岩山。”他接着说：“史蒂夫，你之前说梦见那儿有部队行军，还记得有什么细节吗？”3XzJnW
“我……”他好像有类似的记忆，但不敢肯定。“也许，也许在士兵的只言片语中有，别的我不知道了。我梦见的主角满脑子都是如何夺下某座关隘。”3XzJnW
“那是希尔维雅关，链接暗林和波维顿郡的重要关口。他们要去攻打……要么是摩西的人，要么是波维顿的叛军。这是好消息啊。”3XzJnW
“呃，你的意思是摩西的兵力会因此分散，所以称作好消息？”3XzJnW
白泱瞟了她一眼。“可这么一来，局势混乱，琳娜不会有危险吗？”3XzJnW
“这个嘛，取决于摩西有多么看重她。守备力量可能减少也可能不会，但关键在于摩西的注意力会分散，他的预言术将更多地用于波维顿的敌人那儿，而非我们。”毕灵站了起来。“我们可以从暗处悄然接近目标，无需担心被察觉。”3XzJnW
“你说的有道理，可琳娜的安全怎么办？如果波维顿的叛军把她劫持走会怎样？”白泱的注意力完全在谈话内容上，丝毫没有发现不寻常的动静。“喂，胖墩，你们那儿怎么称呼罗斯来的人的？”3XzJnW
“呃，你是说斯拉夫人？我们，呃，不怎么，呃，不大，呃……”3XzJnW
“少啰嗦，你能不能把话说直了？唉，算了。我不会让灵娜被波维顿人抓去的……”3XzJn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