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指头举在嘴前，聚精会神地凝望下方的军队。大伙通通挤在不算宽的树洞边，洞内的红石火把已经熄掉了，唯有苍茫的月色照明。怪物从四面八方赶来，被士兵们轻松解决，尖嚎声数里外都能听见。队伍的数量非常庞大，也许有上千人，源源不断地自远方明暗不定的树冠下涌至。不时传出事物官传令的喧哗。3XzJmR
这柱神柱树正好处于兵团途经路线的中央。洞口离地面不过三层楼高度，若是哪个无聊的家伙举起萤石灯仔细查看，他们暴露无疑。事实上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大，早些时候处理鹿肉时，白泱没有把剥离的皮和内脏处理掉，军官们肯定知道这附近不久前还有人活动。3XzJmR
大伙都意识到了这一点，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白泱抿紧嘴唇，往回缩了些，满脸写着担忧与难以言表的情绪。这还是史蒂夫第一次见到瘦高个这副模样。3XzJmR
他的呢喃吸引了某个士兵的注意，地面上燃烧的长火把被举高了些，大伙急忙俯下身子，捂住嘴巴，尽可能地像死人般一言不发。终于，那家伙也许以为是树叶声，举着火把离开了，留下洞中众人惊得大汗淋漓。3XzJmR
“我们完蛋了。”曼茵用蚊子般细微的语调说：“我们被包围了。”3XzJmR
白泱闷声闷气地说：“如果你俩再动嘴皮子，我们就要成囚徒了，该死的，闭上嘴巴。”3XzJmR
树洞安静得像墓穴，唯有外边部队行军的脚步声。曼茵靠在史蒂夫身边，她温暖的身体给了他些许安慰，同时也让摩西的威胁更加可怕。3XzJmR
遭遇先知的大部队不算最糟的。很快，他们发现这些士兵打算在这儿宿营，脚步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嗒嗒”声，变得纷乱反复，在十几码外的树林间晃动。他看见文书们合力升起旗帜、传令官忙碌来回、厨场飘来浓稠的香气、人们交谈着、嬉笑着、有时被长官的哨声打断，然后恢复原状。一顶顶帐篷在丛林间立了起来，民兵们从文书那儿接过壮胆用的烈酒，大步离开，所持双开刃刀闪烁银光。远方，营地外围的守夜者正与潮水般的怪物战斗，士兵轮班倒地保护安然入眠的大人物们。3XzJmR
白泱观察着这一幕，眼睛都要瞪圆了。他侧头有些慌乱地环视伙伴，然后接着眺望树冠间的点点星火。3XzJmR
最初的恐惧逐渐消散，大家适应了摩西就在百码外的情形，但紧张感无法消除。不需要安排守夜了，因为没人睡得着。3XzJmR
“我想至少有一个好处。”弗朗茨弱弱地说：“不会有巨蜘蛛袭击我们了。”3XzJmR
白泱哼了一声，道：“我看你巴不得到下面去和你的人团聚，再拿我们邀功吧。”3XzJmR
“不不不，绝对没有。我以神和我父亲的名义发誓。”3XzJmR
“行了，大家别吵了。”毕灵说：“我们恐怕又得重新制定战略了。”3XzJmR
大伙围成一圈，连庄与昴也凑了过来，昏暗的光照下她的脸庞犹如狐狸。3XzJmR
“首先，大家必须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摩西暂时还没有发现我们在这儿，但他很有可能派斥候在周边地区一边巡逻一边寻找。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处境就危险了。不能大部队一离开就动身，必须等到斥候的检查圈过了才能走，否则——不是我夸张——我们所有人一齐上都伤不了那些斥候分毫。”3XzJmR
“诶，等等，那个斥候队的队长芥子不是你的朋友吗？”史蒂夫问。3XzJmR
“他现在.……算了，和目前的处境无关。总之，我们必须落在先知部队后面了。”3XzJmR
“唉，不行。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那些斥候就像工蜂环绕巢穴一样将蜂后保护得严严实实，我们不可能悄悄溜过侦查区。”3XzJmR
“你成功了，穆勒也是，为什么偏偏这回不行？”瘦高个的音量提高了些，好在外界的喧哗声足以掩盖这儿的对话。3XzJmR
“我逃脱的那次，摩西的部队驻扎在海边，和现在行军的情况不一样。”3XzJmR
“也就是说我们落在琳娜后面了。”他埋下头，整个人如同折断的木杆子。3XzJmR
曼茵轻轻叹口气，道：“别灰心，白泱，有我们呢，还有史蒂夫的御物能力，我们肯定有办法的。”3XzJmR
她的话本只是为了安慰，怎料白泱一听，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把大伙吓了一跳。3XzJmR
“对。自然术士史蒂夫，现在是你展现自己的机会，和我来，你负责御物吸引卫兵的注意力，我去救出琳娜。”3XzJmR
“我没疯，我十分清醒。摩西的戒备很森严是没错，但他的眼睛盯着外边而非队伍内部。就在这里，有谁想得到会有从内部发起的攻击呢？我们奇袭他的大营，绝对能一举成功，相信我。其他人在这里等着，待风平浪静之后我……”3XzJmR
毕灵打断了正在兴头上的白泱。“你冷静一下，听听你说的话，想让我们在这儿完蛋吗？摩西也许邪恶冷血，但他绝不是傻瓜，怎么可能让我们大摇大摆地冲到一群南塔卫兵和大荒游骑兵保护的大营去？还让史蒂芬掩护？他会被乱剑砍死的。”3XzJmR
“我也冒着同样的风险，不是吗？史蒂夫，我，还有所有人，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冒风险。现在是让这份风险体现价值的时候了。我知道这很难，但……”3XzJmR
白泱震了一下，别开头继续辩驳，语气听上去已不再肯定。“我们怎么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呢？史蒂夫是梦见了一些东西，没错，但他也可能梦错了。我宁愿自己去弄明白。”3XzJmR
“所以拉上大伙的性命去冒险？”毕灵拉住他的手腕。“听我的，坐下来。别激动。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离爱人如此之近，是我也会急着想去救的。但是如果不考虑周全，莽莽撞撞，结果会怎样呢？”3XzJmR
白泱顺从地坐了下来，真少见。“我和琳娜有七年了，你没有爱人，怎么理解？”3XzJmR
“可我没有机会了。你不一样，白泱。有时真爱恰恰需要磨难来考验和巩固，你们会有无限的可能，真的！所以现在，冷静下来，平缓心情，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把她带回家，好吗？”3XzJmR
白泱点点头，他把脑袋埋在双膝前，十指合拢，如同在祈祷。3XzJmR
黑夜的宁静如同刀刃般割磨萧瑟空气，就这样，他们被"困"在了这儿，直到第二天依然如此。3XzJmR
史蒂夫承认，神柱树的树洞相比地道来说舒服许多，绝大多数称得上干燥、安全、视野开阔、不算狭窄。但在里面待久了之后，这些优点又通通变成了折磨人的缺陷。他想念踩在青草地上时的松软触感，小溪的冰凉和偶尔刮过的大风，曼茵的发丝会随之飘扬，如红色丝绸。此刻，的确也有微风拂过，但无阳光照下时的灿烂，红发无力地被挑起，正如他们的命运。3XzJmR
先知的部队天不亮就离开了，现在下午的阳光从另一边斜照丛林，将之染上橙红色彩。史蒂夫在洞口凝视着树冠舒缓的拂动，思绪飘回在绿岗的某个平凡午后，曼茵和他并排坐在门廊上，眺望远方翠绿欲滴的暗林。3XzJmR
队伍里不止他一个人沉浸在回忆中。等待是件让人煎熬的事，对白泱而言尤其如此。瘦高个坐在树洞的最深处，满面哀伤地凝视摊开的双手，长弓横放于膝，早被打磨了数十遍。3XzJmR
曼茵靠在史蒂夫身边，细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臂。自从那一夜后，她就像匹小鹿似的总黏在他身旁，也不多说什么，只和他做些蹭蹭肩碰碰腿的小动作。她碧绿的眸中总闪烁哀伤与彷徨的光，而当史蒂夫想去抓住时，她又会将其收起，换上坚定与勇敢。他真希望曼茵不会为了他暗藏内心的疑惑。3XzJmR
至于毕灵，他很好奇。冬夫人昨晚安慰白泱的话中提到自己有过爱人，且“没有机会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史蒂夫内心隐约有答案，不敢去猜，更不会当面问。但在树洞中等待的漫长时间里他脑海里总浮现这个问题。3XzJmR
他们守到傍晚。眼尖的曼茵瞟见远处树林中掠过一抹银光，悄无声息。毕灵猜测那就是摩西的断尾斥候，警戒圈离开了这儿。但由于怪物的关系，还得在这儿待上一整晚。3XzJm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