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表示不同意。“这红宝石的品色绝不止这点数目。你若不同意,我找别人卖去。”3XzJmR
“那你去吧。”商人干枯如沙漠枯木的手将宝石还来,我收好,塞回兜帽披风的内包里。约翰还想再说什么,见我径直走开,也只好匆匆跟上,长袍尾在初冬的寒风中飘舞。3XzJmR
“那是方圆百里内我们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商人了。”约翰道,细碎金发在暗棕兜帽边缘轻抖。“手头只剩几个用欧泊石换的铜鎃,今晚你想在野外露营吗?”3XzJmR
“那也无可奈何。”我说,聆听身后马车的动静。三十金仪其实是个公道的价格,但在战争时期,我想换更多以备不时之需。3XzJmR
“好吧,就算是为了躲避波维顿的眼线。早知如此,从库尔涅夫兹克郡走也非不可。至少地广人稀,不必担心交战的影响。”3XzJmR
“我们谈过这个问题了。”我说。那波特港来的杂货贩子还没有动静,恐怕是真的付不出更高的价格了。约翰说的没错,这附近很难再找到能拿宝石换钱的地方,但我不能反悔。没钱那便没钱,睡在林梢头,吃捕来的野味,就像当初在暗林里流浪的日子一样,我能习惯。3XzJmR
比起波维顿军队的斥候,肖兰反而是更大的麻烦。她还吃不得我们的食物,至少吃得不开心,又只尝一点点,远不足身体的需要。我需要钱去客栈换新鲜牛奶,几个铜鎃是不够的。是时候反悔了,没有别的办法。3XzJmR
我刚要转头,那商人就开口了。“行吧,行吧!看在那小婴儿的份上,我给你们开三十五金仪,我已经亏本了!”3XzJmR
商人总是重复这套话。我点头示意,把红宝石交给约翰,让他去完成交易,自己照顾小肖兰。女婴呜呜地叫唤,用肉乎乎的小手拽我腕上浓密的体毛,唾液泡沫在嘴角呲噜噜地冒。3XzJmR
“别哭啦。”我用额头去贴她的嘴,下巴的胡须却刺痛了她。女婴哭得更响,用小脚踢我,不停地扭动。我实在没辙,等约翰提着金袋子回来后,让他把尿布换了。不必洗,有了钱,我们能买够用一个月的尿布。3XzJmR
商人驾马车前往北方,车尾上也坐着个女孩,年纪不比曼茵大多少,怀里抱着破损的仪器。他们要去北方的凛岩山脉贩卖自波维顿大平原上收购来的杂货,再返回波特港,如此往复。这样的生活很有规律,没什么担忧,未来已经规划好了,不像我的。3XzJmR
大卫城尚有千里之遥,摩西的先遣部队已经要离开凛岩山区了。这些从酒馆老板那儿得来的消息有滞后性,没人知道先知具体到了哪儿,更不可能猜透到了大卫城后会有何打算,对白盾又有什么影响。3XzJmR
约翰的打算很简单,带着女儿在第四区安顿下来,自此不再和昔日兄弟来往。我一方面感谢他的决定,却又为此难过。伤感的气流隐藏在内心深处,旁人是看不出来的。只当月圆之夜,他们都睡着后,守夜的我会望着满天繁星,感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3XzJmR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一定不会意气用事。然而幻想是失败者的专利,我还在旅途当中,万不可被“如果”这个词绊住脚步。3XzJmR
约翰在前方发现了定居点。我翻看地图,大致确定这应该是诺丁翰【瑞德】家名下的旧磨坊镇。建在小溪旁,如其名字拥有一座哗啦啦拨弄流水的磨坊。肖兰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那东西,过桥时兴奋地挥动小手,全然忘记没吃饭的事实。等闻见客栈里传来的香味,她又闹嚷起来,揪抓父亲的胡子。3XzJmR
“你们先找好房间。”我说,从袋子中夹出一块金仪。“我去酒馆听听有什么消息。”3XzJmR
金发男人背负包裹和女儿迈入破旧的客栈前厅,我则在镇子的石子路上寻找酒馆的招牌。并不难找,前方十几步处就有个随风摇曳的大块木制牌,上面的图案被改过,原来是什么看不清了,新添的是个给砍下的人头,旁边用小红字写着“波维顿万岁,独立和自由万岁”。战争的阴霾已经蔓延到了这个偏远的小镇,往南情形只会更糟。3XzJmR
酒馆门口有几个老农在抽红叶,以沟壑丛生的脸打量这个陌生人。离开混乱的希尔维雅关口后,我们曾在大小十几个镇子驻足,大半都不欢迎外来者。但当我秀出刀锋和金仪后,又全都鸦雀无声,反而欢迎客人。我真希望不用在这儿再来一次。3XzJmR
屋里光线很暗,用的红石照明,他们用不起莹石或者蜡烛。店面不大,却坐满了人,都安静地喝酒,以凶恶警惕的眼打量来客。我捏好袍子里隐藏的匕首,径直走到吧台前。3XzJmR
胖老板慢悠悠地用脏抹布擦洗灰黑污渍遍布的木杯,嚼小红叶。3XzJmR
“只不卖给可疑的人。”老板将木杯重重放在内桌上。“你把兜帽摘下来,我们再说话。”3XzJmR
“日耳曼人。”他干瘪的香肠嘴说:“你到波维顿来干嘛?你是来打探情报的吗?”3XzJmR
“我孤身一人,只有一个伙伴,和他的女儿。”匕首在袍内散发寒气。“请给我麦酒。”3XzJmR
老板随手从柜台下摸出个已经变成黑色的木杯,塞到大木桶下,摇动手柄,挤出酒液,然后拍到我面前,泥煤般的泡沫溅到我手背上。3XzJmR
“我记得乔治国王有颁布法令,不准非盎格鲁撒克逊人在国内活动。”老板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模糊难辨。3XzJmR
“我不和你讨论血缘如何,我只想说这个镇子不欢迎你们。”3XzJmR
匕首柄在吧台木面上打颤。我侧身站在台外,双手再摸出两把刀,一把指着老板,一把指向起身愈动手的诸人。“没人会流血,没人会受伤。我和我的朋友只需要一处过夜的地方,一些牛奶给他女儿喝。”3XzJmR
“日耳曼人没资格在这里大声说话。”老板掏出割麦的镰刀。“更不能在我的酒馆里亮刀子。”3XzJmR
“你们给乔治国王流血去,我不奉陪。”我说,余光警惕每一个人的微小动作。“我不想动粗,更不愿意杀人。但为了侄女的安全,我愿意做任何事。你们若是执意孤行,那我便让你们尝尝黯色狂风的威力。”3XzJmR
“我上个月才和【禁地残光】迪莉丝交过手。”我说:“大荒游骑兵的巨剑我招架过,何惧尔等乡野村夫。”3XzJmR
“迪莉丝?你是说摩西的走狗迪莉丝?”老板的镰刀收回了些。3XzJmR
几个农夫笑出了声。我见势将刀子收好,倒摸出一枚银鐏给老板。“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和种族无关。”3XzJmR
“噢,那是,那是自然。”老板将金币滑到台下,满脸堆笑。“日耳曼人有什么呢?又不是黑鬼、红头发妖魔和黄猴子。来,朋友,旧磨坊欢迎你。”3XzJmR
刚才还要与我刀戎相见的农夫们像变戏法似的将武器收好,举起大小不一的杯子,与我隔空干杯。我笑笑,也举起木杯,一饮而尽。3XzJmR
“你回来的太晚。”约翰不安地在房门口弄他的胡子。“我都要去找你了。”3XzJmR
“你知道那很危险。”我醉醺醺地迈上最后一级阶梯,步伐还算稳重。我喝酒很克制,清楚吞下多少发酵谷物会让自己拿不起刀、走不直路。大汉们还要灌,我找了个理由推脱,赶紧返回霉味弥漫的客栈。小二在打盹,屋里十分安静,和酒馆对比鲜明。3XzJmR
约翰侧身让我进屋。这房间还不赖,至少没有肉眼可见的大块污渍,窗帘是浅灰色的,像是新换,墙角甚至还有洗脸架。我走过去,捧起水打湿面庞,凝视粗糙镜面内的衰老面庞。白丝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鬓角,双眉亦泛浅灰,就像那帘布。3XzJmR
我愣了半晌才回答他。“波维顿在准备打仗,在这一带,对抗西边的【奇光】柳德米拉•扎伊采夫。这个镇子昨天才来过动员官,明天就要凑出二十名壮丁。酒馆里的人都要去,今天是他们在故乡最后一次喝酒,晚上还有送行宴。”3XzJmR
“天不亮就出发,没问题。”我的思绪总是飞向十年前的那个无月之夜,不得不花大力气拉回。“还有——虽然是传闻——但他们已经听说了希尔维雅关口的事。”3XzJmR
“不,不知道,我没提,惹麻烦。我只说自己和迪莉丝交手过,又花了几个银鐏买酒。”3XzJmR
“几个银鐏!”约翰惊叹,坐到床上安抚被吵醒的小肖兰。“喝的是银子做的酒吧。”3XzJmR
“到了南边,旅途就不会一帆风顺了。茂谷郡的精锐堵着昆斯敦,我们还得从盘龙山绕,才能靠近大卫城地界。”3XzJmR
“【彪将军】唐毅和【扬尘怒剑】宋北安。老熟人了。”3XzJmR
“都是老人了吧,我们还在……咳,老早以前就是茂谷郡的大将军。”3XzJmR
我背过脸,不想让约翰看见我的表情。“是啊,都老了。”3XzJmR
沉默,小肖兰再度入眠。我们坐在床上,看夕阳渐渐西沉,霞光漫丘遍野,将水车染上金光。乌鸦哀鸣,除此之外再无声响。3XzJmR
“我在想他们。”约翰忽然打破寂静。“你的绿岗同伴。那个可爱的红发姑娘,还有她的男朋友。他们该在绿岗里看着同样的夕阳吧。”3XzJmR
“希尔维雅关口的守兵提过他们杀了几个驻守文书的事,我想他们不会留在农场。”3XzJmR
“可能到我的地下秘宅住去了,但愿那孩子够聪明,找得到在什么地方。”3XzJmR
“躲得了一时,又能躲一世吗?不,史蒂夫不会在暗林久留,他会跟着白泱来找叶卡捷琳娜。”我说,脑海里翻飞往昔美好时光。那鹅黄灯光和曼茵的菜肴。“摩西很看重叶卡捷琳娜,不会因为杀文书的事将他们通通定罪。但是……白泱那毛头小子会怎么选择,我心里有数。”3XzJmR
“看史蒂夫的了。摩西的士兵传闻暗林里有自然术士的幽灵活动,可能就是他。这份能力用好了,能做成很多事。如果能拖住摩西,那便再好不过。先知一天不在大卫城,混乱就将持续一日。让组织为伊藤谨和穆罕穆德伤脑筋吧,我将把背信弃义者亲手送进地狱。”3XzJmR
约翰叹息。这时小二送饭上来了,是些干酪和面包,配生菜,还有三杯热牛奶。那小伙子嬉皮笑脸,手里弹着金币离开。3XzJmR
约翰先照顾女儿。小肖兰咕噜咕噜喝奶,喝饱后还拽老爹的胡子玩。他乐在其中,亲吻她的额头。我默默注视这温馨一幕,记忆再度袭上心头。3XzJm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