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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横跨墨野(下)(穆勒)

  我们在天光尚躲在地平线下时离开了旧磨坊镇,继续向南前行。一天的跋涉后,我们来到了库尔涅夫兹克郡和波维顿郡分界的泰尔河。几乎所有渡口都挂着乔治国王的红底金牛首和【瑞德】家的狮身牛头旗。我们绕开士兵聚集的地方,沿离岸一里远的林子前进,就像在山北时那样。如此过了五天,诺丁翰被甩在后面,我们到了奔牛山脉下,波维顿郡的路途已然过半。3XzJmW

  奔牛山区比煤块还穷,客栈的房间比旧磨坊的差了几倍,酒馆就是客栈老板的厨房后院。好在这儿的人朴实憨厚,对外乡人很热情,不是“传统的”波维顿住民。我和约翰的日耳曼血统没引起麻烦,相反老板的两个女儿在我喝酒时一直在偷看。3XzJmW

  一个糟老头子没什么看场。我想,问起有什么新消息。3XzJmW

  “哎呦,俺们这山沟沟里的,咋个晓得嘛。”老板是个缺牙汉,笑起来像驴。“乃们打外头来勒,晓得的应该比俺们多诶。”3XzJmW

  “我们也在赶路,没怎么去大城市。”3XzJmW

  “噢,大镇子。俺倒是听得有消息,说是郡主——哦不,是国王了,乔治国王万岁。”他比了个“V”字放在胸前,这是传统的波维顿敬礼方式。“国王的军队打了胜仗又打了败仗。南边的茂谷佬朝雾雨城去了,但是国王的海妖舰队和风行舰队把联盟的舰队打得落花流水,啧啧,听说整片海都被血染红了。”3XzJmW

  “老爹,说那些不吉利的做甚?”一个棕发丫头说。缺牙汉一听,憨巴巴地笑,又给我倒了杯苹果酒。丫头们害羞,敢指出父亲的不对,却不敢正眼瞧客人,趁我抬头细饮,飞也似地塞过来几个刚摘的苹果。3XzJmW

  “嘿,偷摘果儿!”缺牙汉愠怒地笑,抄起木条去追女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呵。”3XzJmW

  事实证明丫头们之所以敢于偷摘,是因为她们老爹只打手板,还敲得很轻,两丫头忍不住地笑。到后头三个人抱在一起,跳起欢脱的舞蹈,那五六块金仪在抽屉里远程操控他们的腿脚。3XzJmW

  奔牛山区是旅途中最放松的一站。离开低矮的山岭后,横在我们面前的是波维顿郡人口最密集的华莱士河河谷。大大小小百来个市镇挤在二十万平方里的冲积平原上,足有四百万人之众。镇子和田地的密度陡然增加,密林愈来愈少。再往林野里钻只会引人怀疑,所以我和约翰便走大路。3XzJmW

  比起诺丁翰,这儿的风景差很多。不在于田园风光,而是人。战争造成了难民,他们破衣破衫、举家带口、牵着牛羊往北走,有的坐驴车。无论走还是坐,男女老少通通愁容满面,双眼无神,仿佛被狼烟闷杀了魂魄。3XzJmW

  每当骑马的士兵经过,所有人都得靠边避让。躲过马蹄扬尘还不算,后边还跟着排成长龙的弓弩手和长矛兵。这些士兵是卫兵团的,战斗力不如刚覆灭的守备团。匆匆派上战场,结局可想而知。无论是北行避难还是往南赶向厮杀之地的,皆愁眉不展,盯着泥土地。我和约翰没有被怀疑,难民们也不多问这两位逆行的兜帽男是要向哪去。3XzJmW

  到了夜晚,我们在离难民营地不远的地方扎营,用特意找有钱人家换的碎零钱买东西吃。肥沃的土地有一大好处,那就是食物极少短缺,顶多吃不上正常生长的良好作物,拿“神赐麦”所做的劣质面包果腹罢了。我不介意吃的好坏与否,只要能提供能量,助我坚持到大卫城,啃石头都成。3XzJmW

  难民间流传着有趣的谣言,其中大部分没有根据,纯属迷信产物。但有些值得一听。有个男孩在林地边缘和朋友休息时提起北方有自然术士活动,能操控河水,淹没国王精锐;一位老牧师提及行进在泰尔河右岸的摩西先遣队发生了爆炸,先知可能死在其中;还有些传言透露的信息更清晰明确,称【霜冻之穹】毕灵在奔牛山北的大道里公然露面,抢了辆马车。随行的还有自然术士以及另外一些人。3XzJmW

  我把这些告诉了约翰。“看来史蒂夫果然是往南走了,还和毕灵在一块。”他一边给肖兰喂奶一边说:“那孩子的天赋可不一般,既能御物又能御水的可不多。”3XzJmW

  “那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我啃掉一口干面包,就淡朗姆冲下肚。“史蒂夫的能力如何,我很清楚。他是不能够御水的。”3XzJmW

  “那就是说还有一名自然术士随行……这可不好,目标太大了。”3XzJmW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你看,他们是想救回叶卡捷琳娜,不是和摩西公开对抗。营救任务搞得大张旗鼓,摆明了是要引起摩西注意,使努力付诸东流。”3XzJmW

  “你刚才提到摩西的先遣队被炸了。”3XzJmW

  “但先知不会有事。他有全视之眼。自从当年革命以来,不曾伤过肉体。摩西安全无虞,这场爆炸只会短暂拖延其行进速度,但也拖不了太久。我们得抓紧了,从昨天到现在,只走了十五里,太慢了。”3XzJmW

  余下的几天,我们离开大路,隔得不远,不至于引起怀疑。事实上那些士兵也没空管难民了,盘问两个拿匕首的兜帽男更是在任务名单之外。随着不断南行,难民的模样也愈加悲惨,老弱伤残、缺衣少食,我们没法换他们仅存的一点神赐麦,只好自己打猎。然而猎物也被战争阴影赶跑,林地里除了松鼠,啥也没有。3XzJmW

  离开箭啸堡辖地后,大地陷入一派萧瑟中。华莱士河就在前面,市镇依旧鳞次栉比,却人去楼空。我从鲜见的自费女公民战士口中得知,今天已经是十一月二十八日了。3XzJmW

  “乔治国王保证我们在诞辰日之前结束战争,然后我们可以回家过节。”一个盔甲印箭啸堡紧绷弓弦的战士说:“摩西的小渔船是挡不住我们的伟大舰队的。”3XzJmW

  “海军夺取荣耀,我们也不能落下。”另一个盘起头发的战士说:“保卫故土,义不容辞。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3XzJmW

  即便战局不利,部分士兵还满怀希望。得知我们的种族成分后,她们问我和约翰需不需要帮助,看见小肖兰又乐得合不拢嘴,收起武器去抱。婴儿不喜欢冰凉凉的铠甲,又哭又闹,女战士带着歉意的笑将女儿还给父亲。3XzJmW

  “是女孩吧?”3XzJmW

  “嗯,一岁多了。”3XzJmW

  “好可爱!”3XzJmW

  “我没想过日耳曼人的孩子也能这么可爱!”3XzJmW

  “她叫什么名字?”3XzJmW

  “肖兰。肖兰•勒万”3XzJmW

  “勒万?这个姓可不常见,即便对于你们日耳曼人而言。对了,她妈妈是哪里人?”3XzJmW

  也许是她们的态度太温和,约翰竟忘了禁忌。3XzJmW

  “尹吉漠人。”3XzJmW

  两人表情突变。刚才还慈爱微笑的盘发女战士像吃了苍蝇似的,皱眉连连后退。她们说了几句诅咒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3XzJmW

  约翰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去。他咬紧嘴唇,把肖兰抱得更严实了些。女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喃喃哼唧,疑惑地看着父亲和舅舅,不明白为什么方才笑眯眯的大姐姐们就这么走了。3XzJmW

  波维顿人就是这样的。我在心里自言自语。他们能忍耐和血缘相近、不那么“劣等”的日耳曼人谈话,但绝不会接触尹吉漠人的“恶种”。3XzJmW

  然而战局的变化却嘲讽着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高傲。花了十个金仪摸黑渡过华莱士河后,战场的狼烟已触手可及。【彪将军】唐毅的重甲鱼形盾方阵把波维顿长弓兵们打得落花流水。从烧焦的田野经过时,我们遇到好几次落单的弓弩手小分队。皆神色匆惶,灰头土脸,刚吃了败仗,正往北撤。3XzJmW

  【圣佑】克雷西也并非总有神明庇佑。我思忖。3XzJmW

  即便风谷或第四区的日耳曼人没有卷入战争,我们也不能离战斗区域太近。震旦人分不清盎格鲁撒克逊及日耳曼、若曼等深目人的区别,即便我们是中立方,【彪将军】唐毅部属的纪律谈不上痞,但随意屠杀平民这种事,他们还是经常干的。3XzJmW

  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盘龙山的蜿蜒身影。隔开波维顿和茂谷郡的界山不及凛岩山雄伟,但要比奔牛山陡峭,也更难翻越。和平年代,这儿也有地下交通网络,来往便利。如今双方交战,所有的要道都被军队封锁,我们只能从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绕。凛岩山南的世界没有怪物活动,可是土匪的威胁远胜于数量众多的亡灵。3XzJmW

  此地如此贫瘠,连客栈都没有了。我们借宿民居,给主人一些银鐏即可。然而麻烦的是没有牛奶,小肖兰只能喝味道差些的羊奶。那些羊比白泱还瘦,主人为了金钱,强迫其挤出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养分,绝对活不过这个冬天。3XzJmW

  已经是十二月份了,震旦人的灯笼节也在临近。家家户户都在磨面粉,做饺饵。我们尝了一些,这焱族美食不合胃口,约翰只动了两口,就离开了,不忘礼貌道谢。我把小肖兰哄睡着,跟着伙伴出屋,在凋木环绕的铺叶院子里抬头望月。3XzJmW

  “离开暗林有近六十天了。”他说:“我并不喜欢那儿,但毕竟生活多年,心里舍不得。”3XzJmW

  “往好处想。”我安慰。3XzJmW

  “肖兰在一天天长大,真好。”3XzJmW

  “她长大后会很漂亮。”3XzJmW

  “漂亮没好事。我希望她别太引人注目,只有肯用心观察她的人才能发现的美。找个平凡的上进小伙,安安稳稳度过一生。老了后能想起她的父亲,足够了。”3XzJmW

  我陷入回忆,猛然发现自己记不起爸爸的样貌。3XzJmW

  我说:“平凡是好的。不像我们,颠沛流离,两手空空。”3XzJmW

  “但你还有信念,即便是复仇的信念。”3XzJmW

  “相信我,我并不想这样。”3XzJmW

  约翰叹了口气。3XzJmW

  “我知道。”3XzJmW

  月色苍茫,乌鸦哀鸣。3XzJmW

  “你说他们到哪儿了?”约翰问。3XzJmW

  “估计在我们后面,摩西要绕开波维顿郡。”3XzJmW

  “我是指那个孩子。”3XzJmW

  “也在后面吧。传闻一直随风飘来,有关自然术士和霜冻之穹的流言源源不断。”3XzJmW

  “我真希望能帮上他们。”约翰说:“他们就像肖兰的哥哥姐姐。如果那个红发小姑娘和棕发小伙子愿意在大卫城住下,我会把肖兰交给他们照顾,再帮你复仇。”3XzJmW

  “不必了,约翰,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照顾好自己女儿便是。”3XzJmW

  “我是你兄弟,不论你承认与否。”约翰的语调变了。“你不愿意认我,我理解,我也不强求。但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必须帮你。”3XzJmW

  “为了给自己赎罪?”3XzJmW

  “赎罪。”他咀嚼这个词。“我要为自己赎罪。”3XzJmW

  “那就做你想做的吧。但如果肖兰因此受牵连,那我会彻底忘掉约翰•勒万这个名字。”3XzJmW

  说罢,我走回屋里,肖兰睡得香甜。3XzJmW

  大卫城就在眼前了。3XzJmW

  五十里外,城市雄伟的Camlot巨墙便出现在视野中,如地平线上的肮脏尘灰。联盟的核心区域尚未被波维顿的战火波及,农民和客栈的小二们只关心近在眼前的金仪,连城市中的政派巷战都知之甚少,仿佛是远在世界另一端的事。3XzJmW

  “让他们打去吧,远行的客人。反正到最后无论谁住在南塔,税还是要交的。”酒馆里,和蔼的白发老板边给我倒酒边说。3XzJmW

  “那是。”我喝酒。3XzJmW

  老板擦吧台。夜色已深,酒馆临近打烊,唯闻角落里另一伙旅行者的低语声,他们坐在几根柱子后面,看不清脸。3XzJmW

  “你到大卫城去,是回家吗?”3XzJmW

  “找人。”3XzJmW

  “我看得出你不一般。”老板看向那帮陌生人。“你是名战士吧。”3XzJmW

  “何出此言?”3XzJmW

  “我每天都要给数不清的人倒酒,三教九流的都有。”老板神秘地笑笑。“你是名战士,至少曾经是。”3XzJmW

  “那你应当知道,问起战士的过去不礼貌。”3XzJmW

  “当然,当然。”老板漫不经心地擦吧台,离我越来越近。我握住袍子里的匕首柄。抹布就要贴上我的陶杯时,他猛地压低嗓音,说:“有人在打量你,我的朋友,小心。”3XzJmW

  我会意,假装喝酒,斜眼瞟视那帮旅者。透过木柱间的缝隙,我能看出他们都穿着大袍衣,将身子藏在里面,悄悄看着吧台。3XzJmW

  我首先想到组织的郊野斥候队,翻越盘龙山后,白盾便和新雪一样遍地都是。我和约翰在晨烟峪还遭遇一伙宣传队,怂恿我们加入组织。宣传队的成员本身年龄也不大,看样子是新手,不可能认出曾经的黯色狂风。但愈靠近大卫城,老练的组织成员就愈多。说不定还有老相识。3XzJmW

  麻烦了。我快速思索如何处理,靠饮酒掩饰反侦察的迹象。他们有六七个人,有习武的样子。如果真是【轻足队】的精锐,打起来我吃亏。3XzJmW

  必须保证小肖兰的安全。我大致摸出了方案,准备先发制人。还需要时机,悄悄打量我的人越来越多,也更大胆,连兜帽都不注意拉,金、黑、红、棕的各色头发露了出来。我要认出他们的脸,估清是逃还是打。3XzJmW

  最先注意我的人似是认出我来了,挤开旁边的伙伴,站着朝吧台看,红色碎发从兜帽下流出,桃红色围巾遮住嘴巴。看面相应该是女孩,年纪和我当初离开南方世界时一般大。她的碧绿眸子在萤石灯照下闪闪发光。3XzJmW

  我心里一震,将匕首收起。3XzJmW

  “嘘,你在干什么?别惹麻烦。”一个陌生的嗓音在小声劝阻。3XzJmW

  “我总觉得是他……”3XzJmW

  听见女孩的嗓音,我拿不动杯子了。我摘下兜帽,向她微笑。3XzJmW

  惊喜不是瞬间来临的。曼茵先是捂住嘴巴尖叫,后退两步,然后猛地掀开兜帽,灿烂红发在融光中有如宝石般美丽。“真的是你,穆勒!穆勒!”3XzJmW

  其他人纷纷站起身来,取掉各自的遮面袍衣。有熟人,有陌生人。我认出快速眨眼,显然不敢相信的史蒂夫、睁大眼睛,歪头皱眉的白泱;有个姑娘我能猜出身份,她光洁的额头和自如的气质暗示我【霜冻之穹】就站在面前;还有些人我不认识,他们出于欢快的气氛,也跟着扬起嘴角。3XzJmW

  一时间,安静的酒馆顿时热闹起来。曼茵像红色烟花般冲入我怀中,紧紧抱住我,力气大得惊人。3XzJmW

  “穆勒……”她啜泣。3XzJmW

  我轻揉她的头发,和其他人点头示意。“你认识他们!”老板在旁欢快地说:“嘿,我好久没看见这样感人的画面了。”3XzJmW

  “是啊。”我叹。重逢固然可贵,但我没有看见金发少女的影子。3XzJmW

  旅途远未结束。3XzJm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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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