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娜没动,她的目光为马车车窗外的壮丽景象所吸引,移都移不开。护卫长已经习惯了类似的事情,不急也不催,只是站在车门外,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以免挡住她的视野。其他士兵警惕地张望,以免刺客或者别的什么反叛者露面。大卫城仍然处于巷战之中,先知大人控制着这一侧的城墙和城区,差不多五里方。在这里面,客人还是安全的。3XzJlT
我没多看,我看腻了。在第九区,Camlot巨墙的阴影全天候地遮挡阳光,像锁死希望和未来的绒布。而墙本身更富有恐怖的意味,高高在上,堵住地平线的风景,提醒我们谁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3XzJlT
我向马车另一侧的原野望去。十二月中旬的城郊楼群如匍匐在大地上的垂死巨兽,绵延不绝。缕缕狼烟升起,是其最后的叹息。隆冬萧瑟,吹刮过腐败的世界,散发白色的苦难。坐在车内也能感受到那直入骨髓的寒冷,与车厢是否加装了隔温绒垫抑或我穿着什么衣服无关。3XzJlT
叶卡捷琳娜终于是看够了,她敲敲木窗楣,护卫长替其拉开车门,恭敬地守在旁边,待金发少女缓步而下。我则需要自己下车,因为扫过的雪地湿滑,还差点摔了一跤。自然是没人会在意这个小文书的,甚至不多看两眼。护卫士兵和随行人员的注意力通通聚焦在先知大人的贵客身上,照得她蛮不自在。3XzJlT
听见呼唤,我赶紧跑到跟前,朝她微笑。叶卡捷琳娜的嘴角撇得很紧,似乎永远也不会上扬了。3XzJlT
她有理由难过。尚未离开凛岩山时,我就常听见她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哭泣。在熟悉的暗林里,勇敢的斯拉夫女孩尚能控制情绪。可随着离家越来越远,她内心的弦逐渐紧绷,终于断裂。3XzJlT
她第一次哭的时候是在中央山口的官用驿站里,那是个靠山体边缘的房间,从才打磨擦洗过的窗户能看见朗朗月色下散发幽光的凛岩山山脊。我刚到先知大人那儿汇报情况,从劳伦斯先生处领了新换的长袍大衣。才走到房门,就听见“嘁嘁嘁”的声音。3XzJlT
我以为是误入建筑内的鸟儿,没多在意。可进了房间后,我陡然发觉声音是从封闭式观景阳台那儿传来的。把东西放下后,我摸过去看,以为会发现一只受伤的雁子。然而浸泡在月光里的却是散乱的蒙蒙金发。3XzJlT
她埋着头,没披袍子,近乎裸露的双肩伴随着啜泣的频率发抖。“你走。”她哭腔浓郁地说:“走开。”3XzJlT
“发生什么事了,小姐?”我观察阳台里的陈设,没发现被闯入的痕迹,大致排除有坏蛋溜进来干坏事的可能。再说了,如果谁敢这么做,先知大人非扒了那人的皮不可。3XzJlT
“没事”的她说最后一个字时都破音了,又是阵“嘁嘁嘁”的哭声。按规定我是该服从命令的,可这么多天来,斯拉夫女孩已经成为了我的朋友……即便我被迫要监视她。3XzJlT
“叶卡捷琳娜,你还有个小文书呢。”我在她身边坐下,牵制她的手。金发少女本能地退缩,尔又伸手过来,盖住我的掌背。她的手凉极了。3XzJlT
“你这样会感冒的,士兵们已经有很多人患了病,这样不行的。”我说,捡回她丢下的袍子,为之披好。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逐渐控制了情绪,不再发出哭声,只是颤抖。3XzJlT
“斯蜜挞……你不理解的。”她抹掉眼泪,碧蓝的眼珠水汽朦胧,被月光映出晶莹色彩。“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3XzJlT
“哦……”她在说未婚夫。这一块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靠自己的体温给予其温暖。“我……他还在路上吧。”3XzJlT
“嗯。”两天前,叛变的波维顿鹰眼弓兵团打算从那儿逃往南方,被守军打了回去。不是什么大事,我反正不大喜欢波维顿人。3XzJlT
“你知道,但你只知道有这件事。告诉我,斯蜜挞,你有读全部报道吗?”3XzJlT
“叶卡捷琳娜,我不是专门负责读书写信的文书,没机会读的。”3XzJlT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些波维顿人做了什么。他们为了吸引驻军出来,用了非常下流的计策。”3XzJlT
我预感不妙,紧张地舔舐嘴唇。这个动作是不符合行为规范的,但我顾不得了。3XzJlT
“他们把一个在暗林里抓到的女俘虏扒光衣服,丢在冰天雪地里,就在关口大门前。”3XzJlT
“斯蜜挞,不要怪我无情。但如果那个女俘我不认识,我也不会这么伤心。我甚至……不是为她伤心,有一点,但……”叶卡捷琳娜说话断断续续的。“……但我认识她,她是庄与昴,曾经在绿岗住过。”3XzJlT
“报告只提了这些,只提了那个可怜女孩的名字。但我知道还有其他人在那儿。白泱会带着庄与昴的,我知道,他内心深处是善良的。摩西的士兵救回了一些人,可其他人情况如何,根本没提。波维顿人大多数还是逃了,逃到南方去,白泱……可能就在他们那儿……”3XzJlT
说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哭泣。我给予她怀抱,感受斯拉夫少女内心的悲痛和苦楚,思绪飘到大卫城的哥哥那儿。3XzJlT
之后的几次哭泣,我都陪着叶卡捷琳娜。一次是在泰尔河岸畔,先知大人的部队遭遇袭击,被炸掉几辆马车。损失比预料中严重的多,因为那些化为焦土尘埃的车辆,本来是属于伊莎贝拉小姐和马图谢耶维奇家的。即便父亲发动了叛乱,她还是被先知大人以礼相待。本来都在商量以她为筹码交换和平的事了——至少文书们都这么说——却遭遇横祸。伊莎贝拉小姐没死,可马图谢耶维奇家的姐弟俩死了一个。3XzJlT
斯拉夫人大多脾气暴躁(叶卡捷琳娜是个反例),目睹姐姐惨死,长发如狮的【摧山者】保卢齐耶夫直接冲进先知大人的营帐,要求立马发动复仇作战。先知大人哪里分得出兵呢?结果【摧山者】私自离开队伍,去到临近的扎热罗夫堡,莽莽撞撞地带着一些民兵和守卫兵向河对岸杀去。先知大人被迫卷入交战,一时间寂静的夜晚被厮杀声淹没。我们在匆忙间被送上马车离开,跟着一队枫丹郡重甲骑兵。3XzJlT
马儿跑得飞快,车厢似摇轮般颠簸。窗外火光阵阵,很快淹没在黑暗之中。当周围安静下来后,我在车轱辘转动的噪音下又听见了叶卡捷琳娜的哭声。3XzJlT
“战争。”她哽咽。“他们跟来,可山南遍地狼烟。要是撞见,凶多吉少啊……”3XzJlT
当时我们已经得知了有自然术士在山脉南侧活动的消息,听说【霜冻之穹】也在。然而听说未婚夫千里跋涉来寻找她后,叶卡捷琳娜并不见得开心,反而更加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战争刺激着人们的神经,即便聪敏如她,也避免不了。3XzJlT
先知大人的车队一天后跟上了我们,继续向大卫城进发。穿越库尔涅夫兹克和帕罗奥图郡的路上,各种各样的消息传闻蜂拥而至。3XzJlT
大卫城内,伊藤谨和穆罕默德杀得不可开交,在将第五区化为焦土后,品尝过人类美味的大火又摧毁了第十区,那是美索不达米亚人的聚居地,离第九区只有两里。无家可归的平民们逃出城外,蜗居在城外的“非交战区”,渴望秩序的降临。3XzJlT
伊藤谨是狡猾的人物,旖娜是这么评价的。他的使者曾来过,表示自己为了先知大人才和穆罕默德公然对抗,并恳求宽恕。先知大人将其剥皮剔骨,挂在行军的旌旗杆上,如血红的旗帜。谈判破裂,大卫城内又发生了新的变化。【药剂师】伊藤谨竟然和死对头【酒盾】放下刀剑,握手言和,结成临时同盟,朝白盾控制区和先知控制区大举进攻。若非守在城里的士兵们不怕死地抵抗,我们都没法靠近城市。3XzJlT
有些消息是关于自然术士的传闻。泰尔河一役后,先知大人抓获了一些波维顿俘虏。拷打套出情报后就丢到运狗车里任由狼狗撕咬。3XzJlT
“他们叫个没完。”拜汶和我在所驻扎镇子边缘的小溪处散步时说。兰德里家男孩的伤好了许多,能正常走路了,但一听见任何挥动物品的声音时还是会吓晕过去。3XzJlT
“我不想听,拜汶,这没什么好讲的。”我说,将一枚小石子丢到溪水里。“我讨厌波维顿人没错,但我不是冷酷残忍的人。”3XzJlT
“斯蜜挞,我的本意也不是对你说他们的尖叫,是别的东西,你听我说。”3XzJlT
我不理他,但又觉得太冷漠,于是拍拍他的肩膀。“好吧,你讲吧。”3XzJlT
拜汶咳嗽两声,瞟眼营火点点的营地,贴近我的耳朵道:“他们在呼喊自然术士。”3XzJlT
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东西,那是在穹顶图书馆替南塔采购图书时偶然翻到的古代传说集子里的内容。“自然术士!那不是传说里才有的东西吗?”3XzJlT
“我知道,我也不相信。但他们真的在这么喊。说是什么……”拜汶又朝周围张望一番。“……说是自然术士将和霜冻之穹联手,把咱们的先知大人拉下台啊。”3XzJlT
“拜汶,你可别再乱说了。”我紧张地捂住他的嘴巴。“你还想被瓦连京抓去吗?噢,天呐。”3XzJlT
“复述也不行。”我抛下这句话,匆匆离开。拜汶在后边不停地摸嘴巴。关于自然术士的传闻,我当时是全然不信的。然而越来越多的传闻指出确实有可疑人物跟随在霜冻之穹左右。具体能不能像传说中那样御物,我就不得而知了。3XzJlT
有天晚上,叶卡捷琳娜被先知大人召去,直到后半夜才回来。一声不吭,躺在床上把自己埋起来,默默地抽泣。我不敢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甚至没有勇气去安慰。我害怕先知大人说漏嘴,把我在依命令瞧瞧监视她的事实讲出去。战战兢兢聆听啜音,直到她唤我的名字。3XzJlT
思乡是种可怕的病。我对第九区没有多少感情,如果有士兵问我有没有怀恋家乡,我只会说自己想念哥哥,这两种感情应该差不多。对于叶卡捷琳娜……它们混杂在了一起,威力更甚。3XzJlT
“叶卡捷琳娜,你会回去的。先知大人保证过,在你完成罗斯之行后,就让你安安心心地住在你的农场里。”3XzJlT
“那是谎言,斯蜜挞。”她从被褥里钻出,金发披散地看着我。“摩西想要的根本不是罗斯的顺从和附庸。他仅仅管理这个联盟就焦头烂额了,海外的利益根本无从顾暇。”3XzJlT
“你不行,但我可以。”借萤石灯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后,她立马抱住我道歉。“斯蜜挞,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到了太多东西。”3XzJlT
“我根本不可能独自完成动力机。是的,我有红石天赋,我也为此骄傲。但动力机?那真是太疯狂了。”3XzJlT
金发少女的怀抱很有力,提醒着我她还是个斯拉夫人。“什么叫动力机?”3XzJlT
“那不是摩西想要的。他要我制造出只有巴掌大的红石动力源,并将其安装在战车和战舰上,甚至是磨坊里。他要把红石推广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取代人力和畜力。”3XzJlT
“他很礼貌,也很尊重我,但那是浮于表面的东西。他真正的内心从不在乎他人幸福和死活。”3XzJlT
“小姐!”我又气又怕,挣脱她的臂膀。“怎么能这么说先知大人!”3XzJlT
“抱歉。”她眼露哀伤,欲言又止。“我以为你知道。”3XzJlT
“知道什么呀?”我的心里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说蛊惑的话语。控制住,斯蜜挞,相信先知大人。3XzJlT
“总而言之,他要我做的事情难于登天。如果完不成,绿岗就只能存在于我的梦境中。”3XzJlT
“我真没用。当白泱冒着生命危险寻觅我时,我又在做什么呢?答应摩西的一次又一次邀请,那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巴赫洛维奇在书中明确说过,任何试图将红石电路置在小于一个密尔单位里的尝试都是徒劳。而他要的原型机要求在十分之一个密尔单位里塞进多达八条电路!这已经违反了自然规律,但他是不会听你解释的。”3XzJlT
我笨拙地安慰。“别担心,叶卡捷琳娜。你一定有办法的。”3XzJlT
“不,不会的。即便我真的有神相助,完成了原型机,你以为摩西就会放过我吗?他会要求我做得更精密、更疯狂,直到榨干我体内的最后一点聪明才智,再把这个没用的糟老太婆丢到街上等死。”3XzJlT
“我会和你一起住。”我说,这份保证在我答应先知大人的监视行为下显得苍白无力。3XzJlT
“谢谢你,斯蜜挞。”她抹掉眼泪,以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好像这个小文书才是那个该可怜的人。“说点别的吧……自然术士,对了,那些传闻。摩西把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真是有趣。真正的自然术士不仅仅会让物体悬浮,更何况只是最简单的石头。那些传闻里的自然术士能操控河水,如果是真的,那我以前就太低估某人了。”3XzJlT
“一个叫史蒂夫的小伙。其实也不算小,我只比他大四五岁。我和穆勒都认同他有自然术士的特征,果然如此。真希望他别被毕灵带昏了头脑,听上去【霜冻之穹】是个容易冲动的人。”3XzJlT
“我不大清楚。但是叶卡捷琳娜,你怎么知道他和【霜冻之穹】在一起呢?”3XzJlT
“摩西告诉我的,你觉得为什么我会这么晚才回来?”3XzJlT
“他是不会做那种事的,姑且当做狐狸的某种底线。”叶卡捷琳娜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他整夜都在给我讲最近的局势,还有他年轻时的故事。可能是想靠这些来拉近关系吧。”3XzJlT
“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是的,小姐。”3XzJlT
“所以说他是老狐狸,没有冒犯的意思。”说罢,她用黑曜石刮了下萤石灯,屋里陷入黑暗之中。“睡吧,时间不早了,明天就要到迖摩兰了,离大卫城越来越近……”3XzJ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