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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废墟上的等待

  午夜时分,史蒂夫回到了客栈。3XzJpO

  说是“客栈”,但看起来已全然不像他们离开时的模样。“黄鳝居”在经历大火洗礼后,徒留一地冒湿烟的黑炭余烬。熏成黑影的人儿在其中茫然晃荡,偶尔俯腰拾拣,发声哀嚎。3XzJpO

  史蒂夫千遍万遍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变成那些可怜人。然而,当他发现那抹暗红时,一切戒语都成虚妄。3XzJpO

  那是曼茵最心爱的围巾,现在却如同没人要的破布,随意埋在一堆脏兮兮的石砖下,流苏胡乱杂结着,满是皱痕。3XzJpO

  史蒂夫愣在原地。他多么想将其刨出来,放在手中、整理干净、扫去炭灰,再递还原主。然而,然而……3XzJpO

  然而他知道,围巾的主人,可能就在下面。3XzJpO

  怎么办?3XzJpO

  怎么办?!3XzJpO

  怎么办……3XzJpO

  他开始抖,从膝盖到指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颤。果然,现实的威胁从未放弃追猎。从象牙宫墟到下界宫殿,自暗林及大卫城,无论多少次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新的劫难总会猝不及防地袭来。念及前往Camlot巨墙前,曼茵还和自己别吻,他就心如刀绞。3XzJpO

  如果有种超能力能测出爱人离自己的距离就好了。围巾下究竟是什么,他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五码的距离仿若百里天堑,将自己和曼茵狠狠隔开。3XzJpO

  他不记得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不知不觉间,已站在围巾旁边,半蹲着了。残留的火光和救援者的莹石光照下,织物显现出特别的色彩,仿若人的皮肤。被火咬过的人不会是这样,他在赶来时已目睹无数烧成焦炭的雕塑,有些摆在街巷边缘,有些压在坍塌的砖木下,晃眼一看,和烤糊的建筑并无区别。3XzJpO

  也许曼茵正被自己当成砖块踩在脚下。3XzJpO

  史蒂夫猛地弹开,什么都不敢看,眼睛却就是闭不上。周围的碳化砖木没一块长得像人,但她可能埋在了下面,和其它人一起,烧得无法分开……3XzJpO

  他惊讶自己还没有崩溃,也许是过去无数次的死里逃生让大脑习惯于处理这类情形。不会的,曼茵不会死在下面的。大火抵达黄鳝居前已经烧了很久,大伙有充足的时间逃离。毕灵和白泱会保护好她的,不必担心,不必担心……3XzJpO

  旁人哀嚎声此起彼伏,啜泣为伴奏,火焰和翻弄砖木的声响敲起诡异的鼓点。史蒂夫无法忍受下去了,他鼓足勇气,伸手去抓围巾的流苏。只是围巾而已,她可能忘了拿。毕竟情况紧急,对吧?南行的路上曼茵织了很多条,兴许忘了而已,没错……3XzJpO

  “史蒂夫。”3XzJpO

  唤声把他拽住,熟悉的嗓音,却不是曼茵的。3XzJpO

  史蒂夫回首,与杰克对视。3XzJpO

  “他们不在这儿。”3XzJpO

  “我……”3XzJpO

  “他们不在这儿。我问过客栈老板了,不在。火刚燃起来,客人们就全跑了。”杰克道,俯下腰轻拍他的肩膀。“他们兴许在彻丘广场,我正要去找。”3XzJpO

  史蒂夫的指尖触碰到围巾的流苏,即便经受烈火焚烤,它还像原来那样柔顺。这或许是某种预兆,暗示红发少女安然无恙。3XzJpO

  “这是她的围巾吗?”3XzJpO

  “嗯。”3XzJpO

  “看上去像刚被放在这儿似的。”3XzJpO

  史蒂夫眨眨眼睛,忽地拍打脑门。对啊,房子都给烧塌了,怎么围巾还没事呢?3XzJpO

  “也有可能是别人的,说不清楚。”杰克替他拾起那条桃红的精灵。“留在这里帮不了忙。我刚才已经把废墟翻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曼茵和乌尔岚他们肯定躲到哪儿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第九区晚上像迷宫似的,他们中间又没认路的。”3XzJpO

  “如果他们迷路了,我们不是该在客栈等吗?”3XzJpO

  “是啊,杰克,就在这里等吧。”另一个声音说。是托勒斯基,大胡子斯拉夫人不知啥时候挨了过来,坐在一块家猪大小的焦黑石头上。3XzJpO

  “我只是想快点找到他们。”杰克叹。3XzJpO

  “等一晚上,他们会回来的。你我刚才都迷路了,黑灯瞎火的,压根找不到温斯顿街和彻丘广场。就算问人,也要用去好多时间。要是他们恰好这时候回来,那就太糟糕了。”3XzJpO

  托勒斯基在要紧关头倒是蛮冷静的。杰克被说服,同意等。于是他们便一起坐在废墟之上,聆听火苗嚓嚓、人哀犬吠。3XzJpO

  “安奈林跑哪去了?”托勒斯基问。3XzJpO

  “不知道。出了城墙就没见着他。”史蒂夫答。3XzJpO

  “该不会是去告密了吧?”3XzJpO

  杰克摇头。“我猜是去帮忙灭火了。你想想,堂堂一名巡逻队队长,却总跟着咱们到处跑,太容易暴露。”3XzJpO

  “如果他来,咱们说不定能赶上。”3XzJpO

  “行了,别说了。咱们轮流睡一会儿吧。”史蒂夫说,脑袋晕沉得厉害。3XzJpO

  “我不想睡。”3XzJpO

  “我也是。”3XzJpO

  沉默。史蒂夫伸了个懒腰,将围巾团在手中。烈火渐熄,寒风再临。通感梦的情形于眼前反复播放,那铁鸟和集装箱似诅咒般萦绕脑海。那个梦真的是未来的景象吗?预言能力过去从未出过差错。有也许是过去的情景?失忆之前。仔细想来,梦境重复的情况并非没有发生过,比如关于弗朗茨的梦,前两天才又做了一次,想必已是历史了。3XzJpO

  弄不清楚。史蒂夫唉声叹气,和曼茵分隔的每一秒都如此煎熬。他必须找点事做来分散注意力。3XzJpO

  就聊天吧。3XzJpO

  “你们迷路了多久?”3XzJpO

  “挺久的。第九区说实话,没有凛岩山的地下古矿道复杂,可我就是没法记路。”3XzJpO

  杰克说:3XzJpO

  “到处都乱糟糟的,听传闻,这火是穆罕默德的人放的。杀千刀的【酒盾】派士兵潜入组织的控制区,到处杀人放火,制造恐慌。咱们这儿还好,轻足队和其他斥候队很快就把敌人赶跑了。”3XzJpO

  托勒斯基在发抖。“多亏没遇见,我就凭一把弯刀,可没法和他们斗。你们俩又先后消失不见,急死人了。”3XzJpO

  “我还奇怪你跑哪去了。”史蒂夫回应,凝视发颤的点点火光。“我路上还遇到一些人,可能是你们说的斥候队吧。对了,领头的那名女战士,眼睛竟然是红色的,真是罕见。”3XzJpO

  杰克和托勒斯基面面相觑。3XzJpO

  “你说啥?”3XzJpO

  “我遇见一个红眼睛的家伙,还带着一帮卫兵,应该是卫兵。她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曼茵曼茵,就问这个。她说没看见,我就走了。”3XzJpO

  “我的老天爷。”大胡子叹。3XzJpO

  “怎么?”史蒂夫心生紧张。“她是穆罕默德的人吗?你们认识?”3XzJpO

  “她绝对不会和穆罕默德那种人同流合污。”杰克兴奋地说:“我们当然认识,所有人都认识!她可是【炽红之心】崔伊贤呀!”3XzJpO

  “【炽红之心】?”3XzJpO

  “对呀,对呀。”黑短发少女这回儿情绪又恢复了些,像个忠实粉丝似的。“你没听说过她吗?”3XzJpO

  “好像……有吧。”3XzJpO

  于是——毫无疑问地——杰克把崔伊贤的光辉事迹给史蒂夫介绍了一遍。这个【炽红之心】本是三韩区的贫苦矿工,被【玫瑰卫】路埃灵介绍加入白盾。她年纪轻轻,却有胆有谋,几次三番地在地下矿网歼灭摩西的卫兵。她热情似火,眼睛又是红色,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故得了个【炽红之心】的外号。现在是白盾特别部队“轻足队”的队长,无往不利。3XzJpO

  “就像毕指挥使一样。”杰克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哦,我是说她被组织出卖之前……”3XzJpO

  气氛变得尴尬。3XzJpO

  “……唉。我现在很困惑。”她微微弯腰,将双掌贴在一块。“组织究竟是怎么了?我不是说不相信毕指挥使,但她说的一切都太让人吃惊了。你敢相信吗?我们一直信仰的自由与斗争,竟然是高层的谎言……”3XzJpO

  “小声点。”3XzJpO

  “我够小声了,托勒斯基。你不要总是担惊受怕的样子,危险又不会因为你怕它就温柔些。”3XzJpO

  这话很有道理,史蒂夫暗忖。3XzJpO

  杰克絮絮叨叨地念,将心中苦水倒出。凛岩山的偏僻,不受组织重视;孤独的童年,父亲的去世,在社会的底层挣扎,直到遇见秋毫;笨头笨脑的伙伴,托勒斯基太胆小,乌尔岚又过于乖张,总惹麻烦;热爱红石,却因为身边没有懂这方面的高手,进步缓慢。好不容易遇到个迪希奥,又不爱和人交流;与一直以来崇敬的偶像同行,可对方又抛出一堆难以置信的结论。3XzJpO

  “我好像中了诅咒。”她已经很困乏了,从声音就能听出来。“事情总不完美,甚至在朝更加糟糕的境地越坠越深。看看周围,史蒂夫,如果乌尔岚今晚不出现,我们又将等到什么时候?”3XzJpO

  “你别忘了,我也在等人啊。”3XzJpO

  火焰噼啪。3XzJpO

  “抱歉。”杰克将手夹在双腿间。当情况不在掌控时,她的举止又变得少女了。3XzJpO

  夜深,周遭动静也陷入低沉的城市呼吸中。史蒂夫察觉到远方有人哀拗地啼哭,为逝去的爱人咏唱安魂曲。废墟于火光照耀下宛如巨兽亡躯,张牙舞爪,朝天空伸去尖削手指,控诉人间的悲剧。3XzJpO

  像树一样。史蒂夫有段时间没看见树了,还记得暗林里的神柱木,那些干燥坚硬的树洞留藏了他们的丛丛记忆,喜悦与悲伤。真不敢相信已经离家几个月了,回到绿岗的日子遥遥无期,未来的旅途危机四伏。仅仅一场并不针对他们的大伙,就将伙伴分散,四处飘零。3XzJpO

  诚然,有白泱和毕灵两人在,曼茵不大可能受伤。但史蒂夫悬着的心就是无法放下。手中围巾犹有千斤重,却又轻盈无比。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将他裹缠住,心底堵着发酵的话语。3XzJpO

  倾诉苦楚吧,就像毕灵那样。3XzJpO

  “杰克。”3XzJpO

  “嗯。”3XzJpO

  “你知道,经历这些挫折的不止你一个人。”3XzJpO

  “……我明白。”3XzJpO

  “我没有对你说过象牙宫墟的事吧?”3XzJpO

  “我从白泱那儿听来一些。”杰克侧过头,清秀的面庞于火光下阴明不定。“很可怕的事,他大概说了些。”3XzJpO

  史蒂夫把他和曼茵在象牙宫墟经历的一起讲了一遍,说得很慢,很轻。奇怪,如此可怕的噩梦经历,自己却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这些话之前从未对任何人讲过。杰克是头一个听众,她单手捂住嘴巴,低声感叹。3XzJpO

  “你能挺过来,这已经很厉害了。”3XzJpO

  “看你怎么定义了。象牙宫墟对我而言是永恒的噩梦,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这件事也给曼茵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过去比现在开朗多了,我是说,各方面吧,像个小女孩一样。现在的她和我第一次见时变化好大。”3XzJpO

  “这叫成长吧。”3XzJpO

  “也许是,我不清楚。说到成长,我甚至死过一次。难以置信吧?那时是在下界的猪人宫殿,我给毕灵还有曼茵殿后,对付一群拿铁棍的猪人。那时我的御物能力远不熟练,被轻轻松松打倒了。我被……敲得头破血流,那种痛,杰克,你难以想象,就像地狱酷刑,甚至更可怕。”3XzJpO

  “白泱讲过,你吃了金苹果。”3XzJpO

  “对,有个猪人朋友,叫亨利的,我猜他喂了我金苹果,但总感觉哪儿不对。毕灵说她亲眼看见了我的尸体,可同时我有在这儿,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连手心的伤也不如过去痛。也许冥冥之中有神明护佑我。”3XzJpO

  杰克笑了。“有神赐福的少年。史蒂夫,你的头衔还真不少。”3XzJpO

  “然而却无法保护伙伴。欧瑞金斯就死在我面前,没能像我一样复活。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那些可怕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犹如鬼魂一般。杰克,你看这场大火,这只是劫难的开端。没人能逃过命运的猎杀,即便你与传奇同行,也无济于事。萘,毕灵提起过她,现在死了。易卜拉欣,也死了。也许下一个牺牲者就在我们中间。”3XzJpO

  “……这是没办法的事。听着,史蒂夫,我刚才只是抱怨罢了。我早就对未来的归宿做好了觉悟。只要有意义,死亡也不是太可怕的事。然而,呵,我也怀恋很多人。”3XzJpO

  “谁不是呢?”3XzJpO

  “为革命而牺牲,对自己而言是很美好的结局。但是对于那些爱你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负担和诅咒?我说自己被诅咒了,就是这个意思。我和托勒斯基都知道南行意味着什么,秋调行长也明白。可是乌尔岚,那个傻瓜,就像在度假郊游似的,压根不害怕,还大大咧咧地乱讲话。”3XzJpO

  “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吧。性格可以互补,所以说……”3XzJpO

  史蒂夫打住了,他没忘记安奈林是怎么被骂的。然而这次,杰克没有气愤地警告,脸颊倒是泛红了。3XzJpO

  “我和乌尔岚很般配,对吧?哈哈,那个傻瓜。要是没有我,不知道要闯多少祸呢。唉,这也是为什么我担心呀。如果我不幸死掉了,谁去陪他?照顾他?告诉他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没人了。他会孤苦伶仃一个人,多可怜啊。”3XzJpO

  杰克说罢,调整坐姿,正对着史蒂夫,那双眼里有说不出的情感在静默闷燃。3XzJpO

  “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乌尔岚,当做自己的弟弟。托勒斯基会帮你的,别看他胡子大,心思细腻得很。”3XzJpO

  史蒂夫哑然。这感觉就像托孤似的,让他格外不安。3XzJpO

  “答应我。”3XzJpO

  “……好,我,我答应你。”他心跳的很快。“可是,杰克,咱们能不能不要摆出一副第二天就要赴死的样子?”3XzJpO

  “还是你提醒我劫难要来了。”3XzJpO

  “我是在……唉。我以为你没做好准备。”3XzJpO

  “你还是不明白。”杰克别过身去,斗篷扫过史蒂夫的膝盖。3XzJpO

  “我的确不明白很多事。”他嘀咕。3XzJpO

  “好啦,你先休息一会儿吧,不然第二天打不起精神。”3XzJpO

  史蒂夫点点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挨到托勒斯基弄出的小窝处,挪开砖头和碎木,以坍塌的原木柱为枕,沉沉睡去。怀中围巾如曼茵的发丝,近在咫尺,却又一次次滑落。3XzJpO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