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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神將眼眸中的色彩挖出，灑落凡間化為燦爛夕陽。3XzJpO
我愿取走你眼眸里的璀璨，裝點我心中難解的思念。」3XzJpO
黄昏时分的大卫城让我想起了这两句诗，却又觉得不合适。如果神明眼眸的颜色是这般温暖灿烂，那怎么会让祂的子民经受这等折磨？实在太荒唐了。3XzJpO
神明的眼是诡异的幽绿，悬浮在波涛汹涌的暴雨大洋上，将无辜凡人的魂魄夺走。那位诗人——已经忘却了名字——显然是没有目睹过暗海神真容的。我儿时的慰籍在利维坦的淫威下灰飞烟灭，而今，摩西又要摧毁我好不容易筑建的心灵堡垒。3XzJpO
念此，我不禁潸然泪下。自从绿岗被袭击，我记不得自己哭了多少次，也许比之前22年的生命里所有泪水加起来还要多。「这不对，叶卡捷琳娜」心底有个小声音说：「你不是个爱哭的人呀，为什么试着不控制自己呢」3XzJpO
是啊，旁人眼里的叶卡捷琳娜•普斯科娃是个冷静从容，甚至有点高冷的美丽女子。那个呆瓜近卫兵，叫弗朗索瓦的，一天有空没空就要找我搭讪，眼中满是令人恶心的谄媚。其他卫兵的态度好不到哪儿去，就连文书们见到我也挪不开目光。维洛司啊，你给我这等天赋和外貌，却强加如此悲剧的命运。难道说这是某种平衡吗？3XzJpO
平衡。大卫城的结构倒是蛮有平衡感。我所在的珞黎塔——也就是南塔——位于这座等腰三角形城市的顶点上，地势也最高，足以俯瞰大半市容。两条巍峨的城墙顺郇山走势向两侧排开，恰似巨人的臂膀，将城邦联盟的骄傲揽入怀中。从这个位置望去，就好比化为巨人。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变得硕大无比，坚不可摧，能将不公的命运击得粉碎。3XzJpO
终究是不靠谱的幻象。我轻抚额头，揉捏疼痛的穴位。这还是斯蜜挞教给我的，从暗林到南塔，她对我一直不离不弃。诚然，先知有命令尹吉漠少女做我的贴身文书，但这并非美差。要听我抱怨，陪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甚至不允许私自离开塔楼，去焚毁后的第九区探望熟人。我被摩西绑在身边，斯蜜挞就像顺带的装饰品似的。3XzJpO
装饰。大卫城在阴沉的白天可不好看。唯有到了傍晚，云层散开，夕阳才得以为之装点。不到一里外就是有名的天鹅宫，气势恢宏，被橙红光束划为两半，大理石外壳熠熠生辉。墨绿丛林环绕四周簇拥，恰似巨木根部的苔藓。罗斯可没有这般雄伟的景色，滴血大教堂和冬宫加起来也没有天鹅宫的一半大。3XzJpO
令人瞩目的不仅仅是建筑本身，还有其背后血腥的历史。在【筑塔者】维克托宣布将毒权广场改为南塔前，大卫城的历任守护都住在那儿。我翻看让斯蜜挞借来的《史鉴》，每一页都沾有触目惊心的泛黑斑渍。3XzJpO
【毒雨】苏罗沥•摩罗，在宫中闲逛时被刺杀，尸体的头颅不翼而飞；3XzJpO
【猩红利刃】弗拉基米尔•捷列金，在宫外长阶梯上被当众斩首；3XzJpO
【血腥者】唐豪书，于60多年前的一个深夜被吵闹声惊醒，等待他的是哗变军队的长枪；3XzJpO
【紫烬】范伦铁恩•洛拉斯•克劳狄乌斯，同样是被军队推翻，他决定抗争到底，持剑与敌人周旋。最后走投无路，从宫顶一跃而下，没能让继任者取走其首级；3XzJpO
【夜光】塞丽娜•加西亚•费尔南德斯，因为推行夜光教，被圣母教和十字教的势力秘密虐杀。听说直到今天，每到午夜，宫内靠近地下厅堂的走廊还能听见她的惨嚎……3XzJpO
“大卫城的历史是用血写就的。”一次共用晚餐时，摩西如此对我说。“我的前任们大多不得善终，我父亲也不例外。可怜他兢兢业业为人民谋福祉，却让只识屠杀和暴力的将军推翻。无论好人坏人，只要坐在守护的位置上，就注定了前途不会一帆风顺。”3XzJpO
“您也包括在内。”我应，盘里的柠檬甜鱼只动了半口。这顿晚餐本来就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3XzJpO
“那当然。不过，还是有区别。我不知道还有哪位守护有先知的能力，他们不过是凡人。”3XzJpO
好一个往脸上贴金。我实在无心与之交谈，却又走不开，在香木高椅上坐立不安。3XzJpO
“历史是种循环，普斯科娃小姐。城邦联盟建立快两百年了，最初的几十年，【圣贤】居里修斯打下的基础十分牢固，系统得以有条不紊地运行。后来，弊端逐渐显现。你托斯蜜挞找我借了许多书，应当明白守护是怎么选出来的。”3XzJpO
“哈哈。”摩西放声大笑，我真希望他被鱼刺卡住喉咙。“不错，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但你有没有参透现象的实质？这么说吧，你想想，为什么穆罕默德当不了守护？”3XzJpO
这是个难缠的问题。关于穆罕默德这个人，我了解的实在不多。当我随护卫进入城邦时，巷战已基本结束。大卫城遍处是烧焦的废墟，伊藤谨早就逃之夭夭，卷跑数不清的珍奇宝藏。白盾也潜入地下，将一片焦土的第九区和Camlot巨墙拱手让出。至于自封守护的穆罕默德，连看门的小伙子都晓得局势如何，他竟然看不清，固执地与先知部队逐街逐巷地争夺，最终给活捉。3XzJpO
摩西点头。“当今的局势早已和居里修斯的时代不一样了。【圣贤】在位时，大卫城还不是个纯粹的贸易城邦，人口也少得太多，不足五万。城里城外都是田园风光。现在，联盟的基础就建立在贸易路线上，数不尽的财富让大卫城急剧膨胀，就如同吃胖的人，愈加虚弱。3XzJpO
“城邦需要食物，商人依靠城邦进行贸易，而贸易又带来如山如海的食物。商人统治着国家的肉体，并从精神上和教会们分庭抗礼。凭借军队稳固权力早就行不通了，连朴理泰都清楚这一点。穆罕默德，以为自己有城防卫队的支持就能夺走我的江山。他恐怕忘记了军队的饷金是哪来的。”3XzJpO
“这些我都明白，先知大人。”我说。柠檬鱼要凉了，淡黄的汁液凝结成壳，看起来如同没弄熟的乳酪薄饼。摩西浅酌一口高脚杯里的香料葡萄酒，用的是左手，其右手一直藏在袍子里，稍稍露出的指尖发黑。品饮佳酿后，他沉醉地闭眼，露出含义不明的微笑。3XzJpO
“金币统治联盟，是的。但这一传统在逐渐僵化，总有一天会失灵。贸易在为城邦带来繁荣的同时，也使普通人民和巨商富贾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诚然，有神赐麦和蘑菇的存在，民众不至于因为普通麦子闹灾就吃不上饭。然而人是种渴望明天的动物。穷不要紧，苦不要紧，只要有美好的未来摆在面前，只要有希望，他们就不会造反。”3XzJpO
「你已经夺去了我的未来」我暗忖，将手藏到华丽的桌布底下，不让对方发现颤抖的指尖。3XzJpO
“然而现在的联盟，有什么机会让普通人触及权力的边缘？商会垄断一切，小买卖无法做大；当兵吧，又需要战争才能升官发财，然而战争一旦爆发，贸易必然受到影响。就像刚刚过去的混乱，各大商会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起码损失了十多亿金仪，这些钱足够再建三座南塔。3XzJpO
“所以两条路都被堵死了，唯有少部分人，因为天赋秉异，且受幸运女神的青睐，才得以平步青云，就像芥子和蒋文雄一样，但毕竟是少数。我们需要打破这一现状。从内部实施是绝不可能的，所以我将目光投向了海外。”3XzJpO
“不。我要做的不是战争，而是开拓，如同【圣贤】居里修斯所做的那样。”3XzJpO
摩西把玩喝空了的高脚杯，大卫城第零区的优雅黑暗和珞黎塔餐房的柔和灯光在他面庞上交融。3XzJpO
“斯蜜挞也许对你说过，绕行攸茹泊大陆的船队就要返回联盟了。等我把这边的事忙完，就要到翡朗城去迎接。他们带回的消息振奋人心，传闻大陆西端的卢西塔尼亚王国发现了大洋彼岸的陌生世界，那儿有淌金的河流和由宝石堆成的山峰，富庶得难以置信。”3XzJpO
摩西继续说：“人民会相信的，有片富饶的新大陆在等待，活不下去的人顿时就有了希望。造反者会被说成脑袋不正常，有这些精力和刀剑交锋，还不如到海外探寻遗失的宝藏。教会也会支持，将远航西方宣传成神明的旨意，以突显存在感。商会巴不得开辟新的贸易路线，好去抢占。而我和继任的守护们也能轻松，甚至在史书上留下大段篇幅。总而言之，所有人都开心。”3XzJpO
“但是啊，普斯科娃小姐。新大陆毕竟遥远，而且具体方位也是个迷。除此之外，我的环陆船队也暴露了许多问题。咱们的航海技术并没有预期的那么成熟，光是沿大陆航行，船只的损毁率就高达70%，而且速度慢的出奇。船队是我当上守护后的第四年派出去的，现已过去六年，他们总算靠近了席里亚王国，多亏洋流的帮助。3XzJpO
“从攸茹泊到新大陆的航线和洋流方向刚好相反，我们要逆流而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普斯科娃小姐，你很聪明，能明白我的意思吧？”3XzJpO
摩西点头微笑，往杯里倒满酒，与我干杯。我木然地迎，意识到自己肩上的重量愈来愈重。3XzJpO
眼下，在愈加沉暗的晚霞包裹中，我又想起了摩西的话语。红石动力，说白了就是原型机。这项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十分之一个密尔单位里放入八条电路……违背自然规律的要求，除非我叶卡捷琳娜是创世神，否则根本没有可能。3XzJpO
晃眼看去，为晚霞染赤的大卫城好似红石电路一般。如梭河于城中央缓缓流过，笔直无折，河面红光泛泛。河岸两侧，石光耀眼，鳞次栉比，绵延无尽。3XzJpO
大卫城是怎么塞下三百万人的？真是难以想象，一座城邦的人口数目就几乎是故乡的三分之一。南方大陆的一切都如此光怪陆离，靠贸易立国的联盟、象牙宫墟的神秘传送门、自然术士和先知、还有规模惊人的城市，我了解的远远不够……3XzJpO
“进来吧。”我的嗓音也好不到哪去，干涩，发颤，就像刚刚哭过似的。绿岗将那罗斯来的15岁少女化成了22岁的青年，大卫城又会使我变为什么样子，一个整天哭哭啼啼的少妇吗？不能接受……3XzJpO
在我发呆的空档，斯蜜挞已经悄悄溜到屋里，把刻有名家浮雕的檀香木门关上。肩膀往前突护住怀中盘装的饭菜，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和身后墙壁上所挂的静逸风景画作对比格外违和。3XzJpO
她摇头又点头，慌慌张张地把晚餐放到细胳膊细腿的靠窗圆桌上，像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3XzJpO
“弗朗索瓦，那个坏蛋。”她不安地瞟了眼大门。“又想把我挡在外面。”3XzJpO
“他再这么做，我就给摩西说。”我道，踱近餐桌。餐点还是老样子：呈环装摆盘的布林饼、红烩牛肉、罗宋汤、甜菜鲱鱼沙拉和一小碟黑鱼子酱，外加她文书御寒袍外挂着的香料葡萄酒。我并非不想念家乡的食物，可天天吃、夜夜吃，任谁都会厌。3XzJpO
随餐盘送上来的还有两份餐具。摩西给予了我极大的自由，只要不离开控制范围，几乎做什么都行。于是乎，和文书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成为了可以容忍的事。反正这房间基本只有我和她进来，守在门口的弗朗索瓦是不得踏入半步的，那个该被螃蟹夹手指的勃列坦人。3XzJpO
在清凉的夜色浸染下，我和斯蜜挞静静将食物送入口中。她心事重重，我能看出来。自打离开凛岩山的地下城镇后，黑肤文书的情绪就不大对劲。过去两个月了，我都快把这种焦虑视为日常。然而今天，她眉间的忧愁格外明显，就差开口明说了。3XzJpO
大概在担心兄长吧。斯蜜挞的哥哥加入了白盾，目前下落不明。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法听闻哥哥的消息了，并且一旦有听说，那绝对不是好事。3XzJpO
布林饼弄得太硬，。我像对付仇人似的大口撕咬，再嚯嚯地就着牛肉嚼，用散发氤氲香气的葡萄酒冲下肚。牙床相磨的触感多少安慰了我低落的心情，见餐桌对面还有个人儿难过着，不禁想聊聊。3XzJpO
“斯蜜挞。”我用叉子翻弄烩牛肉，玫红色的汤汁搅出粘稠的泡泡。“图书馆那边怎么样了？”3XzJpO
她匆忙咽下口中食物。“糟糕透顶，穆罕默德的手下把大半书架都弄倒了。我和康斯坦丝费了老大力气才摆正不到十分之一。没有人帮忙，叶卡捷琳娜，现在到处都忙于重建，谁在乎小小的南塔图书馆呢？穹顶图书馆受损更严重，我觉得自己够幸运了。”3XzJpO
“可惜了，这些书。”我思索再找什么聊。“哦，对了。我听旖娜说，【霜冻之穹】在城里活动？”3XzJpO
“嗯。传闻是真的，但先知大人实在腾不出手去追捕。城东北还有穆罕默德的残党活动，白盾的联络点经过这场风波后，像田里的新芽似的到处都有。先知大人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他越来越憔悴，黑眼圈也加深了。还有手，我真的好奇，他的右手像被火烧过似的，黑得像树干。”3XzJpO
“城里前几周才大火冲天，也许是南塔里某处死灰复燃，给他烧到了吧。”3XzJpO
她突然情绪激动，把我都吓了一跳。“你还好吧？斯蜜挞？”3XzJpO
“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他是给了你工作的先知大人。”我把叉子放下，眺望黑暗夜色下隐隐的莹石灯光。如果毕灵在城里，那么史蒂夫肯定会跟着，也就是说白泱在这儿，和我身处同一座城市，相距不到三十里。3XzJpO
我从思绪中拔出，发现自己的指尖就差一点儿碰到斯蜜挞的鼻子，赶紧收回手，装作轻松的模样。3XzJpO
“我想念哥哥时，就会去看看画，那些挂在走廊和房间里漂亮的油画。”她的声音忽地变得很轻。“看久了，仿佛就能踏入其中，去和亲人重逢。”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