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一百九十六章 触手可及(叶卡捷琳娜)

  斯蜜挞走后,屋内又只剩我一个人。珞黎塔的夜很宁静,作为城邦联盟的权利中心,这缄默的气氛相当衬合。我坐在雕木书桌前,感受空气粘稠地流动。萧瑟,空寂,还有炉火驱不走的寒凉。3XzJpB

  同样的空气会在先知的“鹰巢”内泛流。纷扰的心事使我注意力难以集中,思绪不由得飘到那儿去。我想象摩西坐在更大更朴素的长桌后,翻看公民大会各部门递送来的文件。上面满是敌人的鲜血和无辜者的泪。3XzJpB

  摩西的政策,我不想去批评。除开他对我做的事,这个鹰钩鼻做得足够好了。有雄心壮志,也一定程度上体恤民情。尤其是在看待尹吉漠人的态度上,和南塔内的大多数人都不同,能公平公正地对待。相较我在史书中所读历任守护的作为,可以说是明君了。3XzJpB

  斯蜜挞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先知大人开创了城邦联盟的新兴。的确。从史料和人们的话语看,联盟自从【秩序者】史都华德继位后,就在走下坡路。而【血腥者】唐豪书更是让这片广袤的国度陷入“黑暗幕布下的四十年”,各郡叛乱不断、教会的势力深入阴暗的角落、贸易大受打击,白盾也在这一时期占据了西南方的戈兰丘陵和杏湖,成为守护们的心病。3XzJpB

  【嗜血的】朴理泰将大卫城的危机带进直落的深渊。老兵统治的最后几年,不仅仅是郡与中央间分庭抗礼,连郡内的各城主和军阀都摩擦不断。【先知】摩西的出现终结了这一局面,人们恐惧他的预言能力,说白了,是种古代神力的再现产生的敬畏。3XzJpB

  但靠恐惧推行的统治注定不能长久。虽然摩西赶跑了伊藤谨、杀掉穆罕默德、镇压白盾又稳住波维顿的战线,但危机仍然潜伏在粉饰的太平下。回顾祖国和南方大陆的历史,我深知风暴即将袭来。更猛烈、更恐怖,足以摧毁摩西努力维护的一切。3XzJpB

  而我,就身处暴风眼中。3XzJpB

  桌上的红石机器嘀嗒嘀嗒地响。计数器勤勤恳恳地工作,统计电路中的不稳定能量流。它极少出差错,但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摩西会不会愿意看到一个为联盟复兴忠诚地工作、却什么改变也给不出的叶卡捷琳娜呢?3XzJpB

  这恐怕就是未来的景象。原型机……如果有可能,那些早已作古的红石大师们早就研究出来了。他们比我优秀太多,抱成团交流经验,为这门精确稳定的科学添砖加瓦,筑成如今的红石科学大厦。巴赫洛维奇,那提出密码电路谜题的半神,他最巅峰的成就也不过是红石的小型化,让我能在一方不到几十平方尺的书桌上捣鼓自动机械。即便如此,这些小精灵的运作依然需要大量红石原块的支撑。3XzJpB

  可摩西却要我做出原型机。3XzJpB

  我心如乱麻,把堆在面前的红石粉罐和精铁底座推开。这根本不可能的,是摩西用来束缚我的链条。这头老狐狸,谎话连篇,说不定所谓的“开拓新大陆”都是欺骗。他指不定还瞒着我什么,也许白泱已经给抓住了,就和毕灵的昔日伙伴孟奇关在天牢里。3XzJpB

  嘀嗒嘀嗒,计数器响个没完。不,没法再做下去了。我站起来,踱至窗边,远望大卫城残余的灯火。这座城市经受过更严酷的考验,甚至曾被猪人彻底烧毁过。然而,它依然坚持了下来,从自然术士聚居的工地,成长为三百万人口之巨的雄伟城邦。3XzJpB

  我握住木缘,打开窗户,让寒冷的狂风卷入,风如铁刃,割裂皮肤,似家乡罗斯的秋天。我到底该思念哪儿?安德烈叔叔的庇龙号,还是白泱的农场?我的人生经历了两次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孩,到皇家红石学会的预备研究员,再到隐居避世的红石工程师……维洛司颇以玩弄凡人的命运为乐。它兴许觉得绿岗的生活没看头,才把摩西派来,夺走我好不容易重建的一切。3XzJpB

  如今,罗斯的叶卡捷琳娜身处南塔,举目茫然。3XzJpB

  风中夹杂模糊的声响。有些像鸟儿鸣叫,但又不真切。什么样的鸟会在夜晚歌唱?它们不恐惧黑暗吗?噢,当然。笨拙的鸟,没有利用价值,既不会制造红石机器,更不懂什么叫密尔单位。摩西只把它们当做背景罢了。3XzJpB

  好想变成一只鸟儿呀,展翅冲入夜空,飞啊飞,回到白泱身边,永远不离开……3XzJpB

  ……有光。3XzJpB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瞧向曲径花园。稠密的树影覆盖大半视野,恍若死沉的海洋。产生幻觉了吗?我仿佛看见庇龙号在万倾黑水下航行,安德烈叔叔和旧日伙伴们在朝我挥手……3XzJpB

  ……真的有光。3XzJpB

  不是眼花。我虽然心情跌到了低谷,但不至于连这么明显的白光都能看错。花园我在摩西陪同下去过,即便白天,那儿也人迹罕至。复杂的震旦式桥亭和蔽日常青树将花园化为难觅出路的陷阱,只有寥寥十几个文书和园丁熟悉,达官显贵们要去肯定会带上他们同行。这么晚了,谁会在里面闲逛?3XzJpB

  我把头伸出了些,高处狂风将我裹住。光亮消失了,但余明还留在视网膜上,像烧尽的炭火渐渐隐入黑暗。那光与我之前所见过的任何明照都不一样,如此纯洁的白,就像冬日暖阳下的皑皑白雪。3XzJpB

  有微弱的呼喊,我将目光转向珞黎塔的塔底,约莫能看见几枚黑点在挪动。塔本身建在高地上,所以相对距离不高,有萤石灯点亮,还能辨出士兵们的动作。曲径花园出事了,火吗?不会,刚才昙花一现的光那么白。那又会是……3XzJpB

  ……那不成……3XzJpB

  ……维洛司,你可别再戏耍我。3XzJpB

  我假装镇定,将记录植物特质的厚皮本子装进绿色肩包中,提起红石灯,走到大门前,以足尖碰触机关。3XzJpB

  嘎——3XzJpB

  沙沙的织物摩擦声。紧接着,弗朗索瓦那精致又乖张的脸晃进视野,嘴角挂着微笑。3XzJpB

  “小美人,怎么啦?”3XzJpB

  心中的激动逐渐攀升,我没空管对方不合礼仪的称呼。“唤斯蜜挞来,我要到花园里做工作。”3XzJpB

  “现在?我都以为咱们的斯拉夫仙女就寝了呢。”3XzJpB

  “喊她来,不然我给先知报告你是怎么骚扰我的。还有一些猜测,比如你为何放着团长的位置不干,非要来当我的侍卫。”3XzJpB

  弗朗索瓦脸色一变,气鼓鼓地走开了。走廊角落的卫兵暂时替他值班,那是个粗野的震旦汉子,比我还高出半个头。3XzJpB

  枫丹金发男回来得很快,表情竟有胜利的意味。3XzJpB

  “蒋文雄大人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他甩了甩辫子。“包括你在内,美人儿。”3XzJpB

  “为什么?”3XzJpB

  “你没权利知道。快去弄你的红石吧,不然——”他舔舐嘴唇。“——先知大人要是不满意,你就会失宠,然后嘛,咱们枫丹郡可是很欢迎斯拉夫新娘的哟。”3XzJpB

  我头也不回地进屋,把门狠狠关上。3XzJpB

  弗朗索瓦带来的消息令人沮丧,却又使希望的火焰愈燃愈烈。曲径花园绝对出事了,卫兵们跑过去支援,南塔竟然封锁。这个晚上注定不平静。3XzJpB

  说不定能改变命运。3XzJpB

  我的心跳愈来愈快,呼吸也跟着急促。也许——即便可能性很小——是白泱来了,跟着自然术士史蒂夫和毕灵一块儿。那道光,洁白无瑕,不就是霜冻的颜色吗?即便没有亲眼见过,我还是能下这样的论断。3XzJpB

  「白泱」我捂住面庞,泪水悄然滑落。「你终于来接我了」3XzJpB

  短暂的喜悦后,不安之情又攀上心头。据传闻,毕灵的确有神力相助,击退一些卫兵没有问题。可想进入珞黎塔,难度高得惊人。要知道,同样的事她不是没有做过,就在巨塔后方几里的山间平原里。摩西描述说当时整片天空都化为凝结的冰霜,试图进逼的士兵无一例外被冻成雕塑。然而即使优势这么大,她还是没法威胁到联盟的权利中心本身。3XzJpB

  再厉害的人,体力也是有上限的。她在曲径花园里搞这么一出,弄得大荒游骑兵和南塔卫兵们围剿,光是自保就要消耗大半能量,又有什么办法到塔里来呢?3XzJpB

  窗户还大开着,寒风呼呼袭入,似在呼唤迷途者归家。我回到窗边,查看情况,但见幽秘林莽里白光闪烁不停,一下又一下,像红石计数器。一阵嚣闹刺破风号,大荒游骑兵也出动了,他们所持的巨剑即便从这儿都能瞧见。第零区进入戒严,号角长鸣,划破浓浓夜色。3XzJpB

  摩西知道他们的目的。我紧张地揪抓马尾辫,意识到威胁的迫近。先知有预言能力,他若是料到今晚的袭击,肯定要把我给转移,还有毕灵的老朋友孟奇一起。白泱眼神好,但也无法穿透墙壁。我如果被带到珞黎塔后方的地下密道里,任毕灵能冻结天空,也没法找到我。3XzJpB

  维洛司,你故意把希望点燃,再于我面前掐灭,对吧?3XzJpB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3XzJpB

  待在房间里就是坐以待毙,摩西的人随时会过来将我转移。可又能逃去哪儿?“贵客屋”只有一扇门,窗外的墙面又光溜溜的,几寸外便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虚空。藏起来?我环顾房间,为自己的天真嗤笑。哪有可以躲的地方,衣柜吗?如果卫兵都是蠢蛋的话,还真能成功。床底下?书桌底下?窗帘后面?3XzJpB

  我在想什么呀,怎么可能藏得住呢?3XzJpB

  我盯着对面墙上所挂的油画。要是能踏入画中就好了,就像斯蜜挞说的那样……3XzJpB

  ……画。3XzJpB

  我眨眨眼睛,风吹后背,似在催促我过去。油画当然是装饰用的,并非必不可少的东西,常常被人所遗忘。3XzJpB

  没人注意画,就连曾住在这儿的达官显贵也不会。他们有的是娱乐项目,关注点全在床上。但文书就不一样了,她们要负责整座塔的清洁卫生,再不起眼的油画也不例外。3XzJpB

  如果它有什么玄机,文书一定知道。3XzJpB

  斯蜜挞一定知道。3XzJpB

  真相“唰”地一下刺入脑海。我冲到油画前,这只是副普普通通的描绘田园风光的画,在南塔的七八天里从未被我正眼瞧过。3XzJpB

  我直到现在才发现,画中的景象竟与绿岗神似。我伸出手,轻抚画布,那粗糙的手感仿佛是农场屋子的门槛,在召唤久别的主人回归。3XzJpB

  画的机关不难发现。我捣鼓一阵,在将其逆向旋转后,画奇迹般地陷入墙体中,如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积木。暗道显现,里面漆黑无光。3XzJpB

  我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处房间。书桌上的计数器仍在工作,餐桌旁的靠背椅微微斜放,仿佛在等待斯蜜挞去将其拨正。窗帘飘荡,灯光柔和,若不是摩西,我会喜欢这儿的。3XzJpB

  但无论如何,南塔都比不了绿岗。3XzJpB

  “再见,斯蜜挞。”3XzJpB

  我义无反顾地迈入黑暗的密道中,泪水流淌。不知是因即将重逢而激动,抑或是不辞而别的惆怅。3XzJpB

  3XzJpB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