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泱说话不客气，但史蒂夫不想反驳。换作谁会冒着熊熊战火、跑到七八里开外的封锁区、仅仅为了一本古籍上的记载呢？3XzJpB
带头人倒不恼，毕灵悠哉悠哉地化假妆，把头发前梳成刘海挡住光洁额头、再用朴实的灰布衣服替换蓝白棉袍、铁靴变成旧皮靴、厚披肩看似无意地斜遮嘴巴。史蒂夫看着对方，猛然发觉初次见面时那个着白羽长袍的身影已然模糊。3XzJpB
毕灵如此专心致志，仿佛没听见红发少女和瘦高个在旁边争吵。3XzJpB
“别那么刻薄，白泱。”曼茵道：“她自己决定去的，你别批评。”3XzJpB
瘦高个翻白眼。“啧，搞得像是我错了。你以为梳个刘海、再遮住嘴巴，别人就认不出毕灵了吗？你没怎么去城里，你不知道市民中间流传的谣言，【霜冻之穹】的名字我每次上街都要听见十来次！”3XzJpB
“我就会一个词，Морозный купол，霜冻之穹。我听了成千上万遍，当然会说。”白泱眼皮跳动，脸颊泛红。“噢，你，你也要去？”3XzJpB
“要去。穹顶图书馆我一直都想去了，好机会不能白白放过。”3XzJpB
这下白泱是连着叹气带摇头了。“你们都疯了，你们所有人都被这温泉熏得失去理智。怎么？不信？你们一行人在大街上乱窜，不被认出来算我输。”3XzJpB
“不会的。”毕灵道。她已基本化妆完毕，看上去和第九区的贫民女孩没什么两样，唯有嗓音还保留着「毕指挥使」该有的威风。“我们从地下矿网走，非常安全，你放心便是。”3XzJpB
听见「地下矿网」一词，史蒂夫脑海中浮现绿岗地底的盘桓通道，还有凝结其中的珍奇矿物。唉，穆勒。如果兜帽男在，大伙可以轻松许多。3XzJpB
旅行最终是敲定了。由毕灵带头，史蒂夫、曼茵和迪希奥跟着，通过地下矿网直接摸入穹顶图书馆。据白泱的情报看，穆罕默德还暂时掌控着那块地方，但兵力稀疏，毕竟一堆书有什么必要保护呢？【酒盾】不是文化人，「宁愿赤膊上阵攻打红灯区，也不肯动小指头翻书」，毕灵是如此形容的。3XzJpB
伙伴们在温泉后方的矿道入口告别。白泱还在生闷气，皱着眉头。乌尔岚发誓会保护好大家，那模样如此认真，连史蒂夫都有点心波荡漾。3XzJpB
自地底穿越大卫城的路途意外地顺利。因为曾当过联络员的关系，毕灵对这些废弃已久的秘密通道非常熟悉，像头经验丰富的鼹鼠，带领伙伴们摸至图书馆底部。没有别的白盾战士、没有穆罕默德的城防卫兵，连巨蜘蛛和土匪都没有。3XzJpB
那些是林子里的生物。史蒂夫暗忖。他们即将进入的是另一片林子，由书本和书架构成。危险系数大幅下降，但不代表可以放松警惕，尤其是当毕灵光顾着查看上方情况，脚到处乱踩，结果踹到了曼茵的脸之后。3XzJpB
毕灵将石板放下来，身体塞回地道底端。负责抱起她的迪希奥和曼茵长舒一口气，像刚摆脱秤砣似的。也许是看错了，毕灵注意到两人的表现，竟然嘟了嘟嘴，动作转瞬即逝。3XzJpB
“我们在仓库底下。”毕灵说：“不用点萤石灯了，外面有的。”3XzJpB
“听好，在图书馆一般没有卫兵巡逻，但古代文献区可能有。史蒂夫，曼茵，你们俩戴好兜帽，装成是红石研究所的学徒。迪希奥，你也是。我有办法潜入那儿，你们仨身手不行。”3XzJpB
“放心，我的腹肌没受损，况且我更需要用到双臂的力量，不是肚子。你们在阅览室带着就好，替我看着点。情况要是不妙，就到古代文献区的入口去和卫兵攀谈，声音越大越好，我听得见，里面很安静。”3XzJpB
“那我们出发吧，别忘了小心谨慎。”说罢，她就像只猫似的从石板夹缝滑了出去，仅惹起一丝轻微的“嗒嗒”声。迪希奥紧随其后，曼茵帮着扶。现在地道里只剩下史蒂夫和红发少女。3XzJpB
最后轮到他自己。迪希奥和曼茵分别抓住他的双手，哼哧哼哧费半天劲才给弄出来。当仰面躺倒在冰凉石地板上喘气时，他方才想起自己可以御出石块当垫脚石的。3XzJpB
伙伴们忙着出洞时，毕灵已经勘察完了仓库。这儿规模宏大，抬首望不见天花板。数目难计的红石伙伴密密麻麻分布在众多罗马柱上，似众神的宫殿。光是仓库就如此气势磅礴，内部该有多……3XzJpB
……“搞错了，是东厅。”毕灵说，话语带着回声：“以前红石学会用来举办机械展览和宴会的。”3XzJpB
“高枕无忧。东厅很久没被使用了，基本上也是仓库。只不过方位与真正的仓库不一样。”她顿了一下，语调放平缓了些。“不是失误，只是这条通道以前就不常用。”3XzJpB
“没事的，指挥使，快带我们离开这儿，我总感觉背后有眼睛盯着。”3XzJpB
一他们顺柱间的阴影前进，脚步带着回音，如行走于象牙宫墟中。史蒂夫仰望四周，仿佛重回那被遗弃千年的古老殿堂。焦虑感不合时宜地涌出心房，在脑海里叽里呱啦地乱叫。要不是毕灵及时寻得出口，他估计得喘不过气。3XzJpB
阳关随着轻薄门板的移动一块溜入厅中。外面是条安静的走廊，玻璃窗覆盖对墙，几乎是落地式的。迪希奥见了不禁低声赞叹。“我从没见过整块玻璃当墙。”她嘀咕。3XzJpB
“让你吃惊的事还有的是。”毕灵道，率先探出头打量两侧。“好了。你们到三号浏览室等我就成，不要乱动。”3XzJpB
毕灵没有停，只回首向她施以鼓励的手势。这个动作使红发少女安静了下来，她目光变得坚定，相比没有忘记在温泉洞穴里所说的话。3XzJpB
于是乎，史蒂夫便带着俩姑娘在全然陌生的建筑物内游荡。毕灵没有细说，但他发现走廊的末尾是有路牌的，以红石粉刻印在纯白大理石板上。曼茵好奇地去摸，门牌的字竟然发光，把少女吓了一大跳。3XzJpB
迪希奥扬起嘴角。“简单的光映原理，当然能做到如此小型化也了不起了，有我十分之一厉害。”3XzJpB
曼茵假装没听见，读起上面的字：“传记区、实用书籍区、传说典籍区、啊，传说典籍诶，史蒂夫！我……”3XzJpB
史蒂夫捂住她的嘴巴，湿漉漉的。“在这儿别叫真名，这个名字已经被传开了。”3XzJpB
迪希奥没管两人。“红石应该在实用书籍区吧，浏览室应该也在旁边，我们走。”3XzJpB
“走”这个动作本应是最简单的，可他们还是遇到了麻烦。门怎么也打不开，不论拖拉都纹丝不动。史蒂夫怀疑他们已然暴露身份，被毫无警告地关在里面了，顿时毛骨悚然。3XzJpB
迪希奥朝着他们单指敲敲太阳穴，然后将双手分别放在门的两侧，轻轻一推，门板随之向旁边滑开。史蒂夫和曼茵张大嘴巴看着，不明白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3XzJpB
他们踏入建筑主体。唤它作“穹顶图书馆”是有原因的，史蒂夫只觉周围光线明亮了许多，抬首查看，但见光芒明耀的天空。正思索这是不是露天的，又发觉有云自天顶慢慢划过，但形状不对劲。仔细一瞧——好家伙，有人在天上走！3XzJpB
他们原地驻足，就这么盯着看，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史蒂夫脑海飞速检索着合理的解释，难道说还有人在附近御物？崔伊贤？不不不，她是御焱术士。别的自然术士吗？就在这儿？他看见那人的影子了，就在……就在天空表层？3XzJpB
弄明白了，没人会飞，只是天花板是透明的。曼茵还不明白，眼睛瞪得老大，还需他亲自解释一通才恍然大悟。3XzJpB
“哇，真漂亮，全是玻璃！可要是下冰雹怎么办呀？会把玻璃打碎的吧？”3XzJpB
“那不关我们的事吧。”迪希奥嘟哝道，自顾自地往如林的书架群走。两人身体跟随而去，脑袋连同双目还紧盯着占据整片视野的硕大玻璃穹顶，连连称赞。3XzJpB
图书馆的主体部分就像一枚切半盖放的鸡蛋，他们进入的位置正是鸡蛋较大的那部分。越往里走，空间越小，穹顶也替换为彩色玻璃画。四周墙壁被重重叠叠的书架遮挡，无从欣赏。而这些木头架子又由巨柱支撑的平台延伸至更高处，仿若神柱木的树枝。3XzJpB
恍惚间，史蒂夫回到了暗林，书本即是树叶，柱子即是树干，而过道间的指示牌则是灌木。如此遐想，连偶尔经过的路人都有小兽的影子。3XzJpB
“史……喂，你发什么呆呢？”曼茵在近十码外的一扇小门处唤。3XzJpB
他为乱叫外号付出了代价。当迪希奥扶着梯子、从高书架上摸出感兴趣的红石研究书后，她看见史蒂夫揉着脑袋瓜走进三号浏览室，旁边的曼茵还气鼓鼓的，腮帮子鼓得和仓鼠差不多。3XzJpB
拿取想看的书后（《回溯红石电路的设计与实现》《如何用红石帮助烹饪》《红石和自然术士：一部历史》），大伙在浏览室靠窗的长桌前坐好。这窗和走廊里见到的一样，也是落地式的，史蒂夫能看见下方街道走动的人影，大约有三层楼的高度。要是发生意外，他可以凭借御物术带伙伴们轻松逃离。3XzJpB
自己的御物术能对付玻璃吗？他不禁思索，手指也探了过去，小心敲打，像有人在敲门。隔壁长桌的老头子们抬首张望，迟钝地像三百岁的老乌龟。史蒂夫被这个比喻弄笑了，笑声又干扰更多的人。长桌对角处有个穿灰白色大棉袍的女子瞪了他一眼，做出“小声”的手势。3XzJpB
史蒂夫自觉尴尬，把注意力放在刚借来的书上。曼茵在旁边窃笑，他把丢脸的火气撒在少女身上，捏了捏她的大腿。后者用手挡，两人在桌面底下玩起了拍拍打打的游戏，喘息声很快触碰旁人无法忽视的限度。3XzJpB
“咳。”史蒂夫赶紧收手，双颊滚烫。自己是怎么了？大大咧咧，像小孩子似的胡闹。穹顶图书馆太过惊人，把理智都催眠了吧。3XzJpB
他专心看书，但手还放在曼茵腿上，对肌肤的注意远胜纸间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余光内，少女脸红扑扑的，忍着没笑，小牙齿咬住嘴唇，好似白珍珠。如果回到了绿岗，能否到海里找珍珠呢？她会喜欢的……3XzJpB
沉浸触感和思索中，史蒂夫没注意身后靠近的人影，直到对方开口。3XzJpB
一对褐色眸子正盯着他，是刚才示意他们小点声的女青年。3XzJpB
迪希奥和曼茵都放下手头的书，紧张的气氛在蔓延。褐眸女子不以为然，大大咧咧地按住史蒂夫的肩膀，凑到他脸侧耳语：3XzJpB
那一刻，史蒂夫真有大喊大叫的欲望。凭什么走到哪都有人认出自己来啊？3XzJpB
“别紧张，友军。”陌生女青年扬起嘴角，冲曼茵道：“让一下，小妹妹。”3XzJpB
“好。”她坐定，棉袍蹭着史蒂夫的棉衫发出嚓嚓声。“回到刚才的问题：你喜欢先知大人吗？或者——摩西？”3XzJpB
她最后一个音压得很低，仿若咒语。史蒂夫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哪敢随意回答，就闭着嘴巴不说话。3XzJpB
女青年早料到是这个反应，轻快地说道：“谨慎是好事，干我这行的尤其如此。不过，没必要了。我知道那家伙和你们一道，那个千金大小姐。在哪儿？”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