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撤到了山道上，只有她一个人还站在原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前。3XzJpd
此刻，许多橘家人坐着车，在橘霓裳身后的山道上骤然停下。3XzJpd
车轮在碎石路面上碾出尖锐的刹车声，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京子就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3XzJpd
『姐姐，快走，我们先离开这儿，别给青龍大哥添麻烦。』3XzJpd
橘霓裳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沙滩上，往前走一步就是对那个还在海上战斗的人的不忠，往后退一步就是对母亲和妹妹的辜负。3XzJpd
她站在两者之间，风把她前额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知该看向哪里的眼睛。3XzJpd
莱兰张开左右构造的嘴巴，这回仰天发出怪物的恐怖笑声。那笑声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更像是从某个金属腔体里硬挤出来的——尖锐、粗粝、带着一种非人的共鸣，震得海面上本已平静的水面又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3XzJpd
『青龍，我还是决定了。先杀掉岛国人再和你一决胜负。』3XzJpd
声波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轻微地扭曲着，海水表面被震出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同心涟漪。3XzJpd
伴随着莱兰的狂妄嘲笑，不到一分钟的功夫，无数黑压压的黑影腾飞在我们头顶。3XzJpd
它们是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的——有些从远处的山脊背后升起，有些从海平线的尽头贴着水面滑翔而来，有些直接从云层里垂直俯冲而下。3XzJpd
它们的翅膀展开时遮住了大片天空，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沉闷的气浪，地面的沙粒被吹得四处飞溅，灌木丛的叶子被卷得簌簌乱响。3XzJpd
这场景吓坏了所有橘家人，全都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地看着上面。3XzJpd
莱兰得意地指着我吆喝了起来。他的钳爪在空气中比划着，每一下都比刚才更大、更用力，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划成自己的领地。3XzJpd
『这些都是我的同类，他们沉睡在世界各地。我这些天以来到处奔走，终于唤醒了所有还能战斗的同胞。怎么样！？』3XzJpd
莱兰呼唤同类降临之后，忽而一脸暴怒。那张脸上的得意在短短半秒之内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完全吞没，嘴部的甲壳边缘往外翻起，露出里面细密层叠的尖刺。3XzJpd
『我现在要和自己的一百个同胞毁灭全人类！！！每个战士袭击你们一个国家。他们的实力可都跟我刚醒来的时候不相上下哦。银河卫士，你现在却比当初还要弱吧！这样的你有能力阻止我们一百多个战士的袭击么！？』3XzJpd
话音落下，无数的黑影宛若泰山压顶一般降临。空气被上百只巨翼同时搅动，形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乱气流——有的翅膀刚扇下来，另一阵风就反着卷上来，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把海面上的浪尖搅得支离破碎。3XzJpd
四面的海平线上全是被黑影占据的轮廓——那些巨鸟一只接一只地落在海滩上、礁石上、翻倒的渔船残骸上。3XzJpd
无数对手发出嘲笑声，猖獗地立在我周围。那嘲笑声不是整齐的——有的高亢尖锐，有的低哑粗浊，有的一声接一声地持续，有的则是短促的、机械的、一声一顿，像是某种古老的战争信号在反复敲击。上百道声音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堵没有缝隙的噪音墙。3XzJpd
『姐姐，快走！』橘麻娜饶是也泪流满面，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嘴唇在发抖，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呼吸快而浅，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3XzJpd
她飞快地跳下了车，脚踩在碎石路面上惯性滑了小半步，一瞬间的功夫便紧紧拖住橘霓裳往车上去。3XzJpd
不料这一回，橘霓裳用尽全力推开了她，用双手按住麻娜的肩膀，不让她再靠近自己半步。哪怕她的手臂在抖。3XzJpd
『不可以！这样的话……抛弃青龍大人……他会有生命危险的。』3XzJpd
『但你留在这儿又能做什么呢？』橘麻娜泫然欲泣地望着姐姐。3XzJpd
伴随着怒吼声，莱兰突然瞬间出现在我面前。连残影都没留下——声音发出时还在原地的那个轮廓，在声音传到的同一瞬已经消失了，只留下几缕被卷起的海雾在他的原位置缓缓旋转。他的爪钳已经夹住了我的脖子。那力道不是慢慢收紧的，而是一瞬间就从零加到了几乎要压碎气管的地步。3XzJpd
『人类！！！你们这些混账！你们个个都是神州星的危害和垃圾！！！你们配不上神州星！！！银河卫士出生在你们的世界上简直是一种耻辱。你们不配拥有银河卫士，虽然对不起他，可是我要杀光你们的世界，取代你们的一切世界。死死死！都给我死！』3XzJpd
我连咳嗽都咳不出来，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空气像针一样从钳子的缝隙里刺进肺里。3XzJpd
『不！』橘霓裳泪流满面，看着那身影直接从空中失控地飞了出去——掠过了整个沙滩，撞穿了海岸边最后一排灌木丛。3XzJpd
我刚刚落在地上，沙粒被冲击力炸开，扬起了好大一阵灰黄色的沙雾。无数的碎贝壳和细沙混在一起，打在四周的礁石上啪啦作响。3XzJpd
所有的巨鸟瞬间一并扑了上来，对着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人影不顾一切地撕咬了起来。它们的利爪和啄器疯狂地在我身上撕扯，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刺痛从全身上下同时传来，肩膀被啄开了，后背上不知道是几片鳞还是在和莱兰的战斗中被烧伤的皮肤被整块地撕了下来。3XzJpd
全身上下被啃食得霎时间血肉模糊。我几乎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来，手脚不受控制。3XzJpd
眼前霎时间血红一片。伤口里涌出的血流进了眼眶里，把整个视野染成一片黏稠的暗红。什么也看不见了。疼痛太密集了，密集到分辨不出哪一处最痛、哪一处最致命。3XzJpd
我逼着自己挺起身，明明眼睛都盲了，一片混沌。接下来只是摸着什么就打什么。3XzJpd
我逼着自己挥出拳头。一拳，一拳，再一拳。打到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是弯的是直的，只靠声音来判断——拳骨砸在甲壳上，发出的是一声闷响，还是碎了它的壳？不管了，继续打。3XzJpd
『忘记了那些被屠杀的原住民了吗？？？那是数万个家庭！！！』3XzJpd
『忘记了岛国支离破碎的家庭了吗？？？那是数万个家庭！！！』3XzJpd
『忘记那些被轰炸，流离失所，在废墟里大声嚎哭的孩子们了吗？？？那是数万个家庭！！！』3XzJpd
『忘记他们死去的父母了吗？？？那是数万个家庭！！！』3XzJpd
『为什么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有人遭到危害！？人类真的是神州星的垃圾吗？他们的未来……他们的自相残杀……何时才会改变！！！』3XzJpd
『天地啊你为何如此！！！为什么我明知道他们的一些行为是错的，依然却还要为他们战斗啊！？』3XzJpd
在橘家人眼中，青龍正血肉模糊的一人孤身在和上百巨兽战斗，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爬起。摔倒时肩胛骨砸在沙地上；爬起来时用剑撑了一下，剑身陷进沙里半截。又一次倒下，这次是膝盖先着地。3XzJpd
每一声混着拳头砸在甲壳上的闷响，混着巨鸟们疼痛时发出的尖锐嘶叫。3XzJpd
橘家人但凡在场的，无不落泪。有人转过身去不敢再看，有人捂住了嘴拼命把哭声往回咽，有人跪倒在车门边，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玻璃被眼泪糊花了一大片。3XzJpd
我沙粒硌进还在流血的伤口里，钻心的疼，但没时间清理沙粒——一只巨鸟已经朝我的肩膀俯冲下来了。3XzJpd
然而，整个人已经变成了血人，浑身都是血——我的血也有，巨鸟们的血也有。自己的血是热的，巨鸟的血是凉滑而黏稠的，两种血混在一起，沿着手臂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颗硕大的血滴，落进沙子里，瞬间被干涸的沙吸干，只留下一小团深褐色的印迹。3XzJpd
我再度摸到了战剑。剑柄被鲜血浸透之后变得很滑，握都握不住。3XzJpd
我扯下半截袖子，把剑柄和手掌一圈一圈地缠紧，死死攥住。然后不顾一切地朝四周挥砍3XzJpd
。剑锋划破空气时带起尖锐的风啸——一道弧线扫过近前的一只巨鸟，甲壳裂开的声音像踩碎了一块硬塑料，又一道弧线逼退了三只正在从正面逼近的对手。3XzJpd
巨鸟们终于被吓到了，自觉地退开距离。它们收拢翅膀缩回脖子，几十双偏黄的竖瞳齐刷刷地盯着剑尖的轨迹。3XzJpd
『银河卫士！！！！！！！！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混蛋！！！！！！！！』3XzJpd
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手脚都在发抖。剑柄太滑了，缠了布也还是滑，虎口被震得快要裂开。再这样下去，不用再战斗，我也会因为体力耗尽而倒下。视线里只有一层一层越来越浓稠的红，分不出天和地，分不出海和沙，只剩下一团一团的深色影子在晃来晃去。3XzJpd
可是，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个比其他巨鸟更尖锐、更愤怒、更不可压抑的声音——我不顾一切地握剑朝着声音的方向刺去。剑尖刺破空气，感觉到阻力了——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也许是他的前肢——然后滑开了。3XzJpd
尽管银河卫士的这个称呼对我而言不是勋章，也不是什么荣耀。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什么银河卫士——我只是一个刚好站在了他们和人类之间的普通人。3XzJpd
莱兰失声嚎叫不断。那声音从最开始的愤怒和嘲讽，变成了某种变了调的嘶吼。3XzJpd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银河卫士，哪怕在你们人类的世界，岛国人不也是禽兽不如的败类吗？？我想替你杀光整个岛国的人，你就应该感谢我！！我在为你们人类世界除一大害！！可恶！！！混账的银河卫士！！！混账！！混账！！你凭什么嚷嚷嚷着几万个家庭几万个家庭，我告诉你，我要让整个岛国血流成河！！！你以为你在守护几千万个家庭？？？你在代替那些受害的人，擅自主张的原谅他们！！！你给我死吧！！』3XzJpd
他势不可挡地蛮横狂撞过来。我能感觉到气压的变化——一阵飓风迎面扑来，沙尘和碎石被卷上半空。然后他的身体撞上了我，那一撞的力量直接把我从地上整个掀了起来，人变成了一个被甩出去的风筝断线。3XzJpd
我吐出的血流淌在整个脸上。血从脸颊流到下巴，从下巴淌进脖子里，沿着锁骨形成一道道还在不断扩大的红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空中后冲，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3XzJpd
『银河卫士！！！给我死给我死！！！给我死给我死！！！给我死给我死！！！银河卫士！！！为什么你的守护不包括我们！！？？我从没有这么憎恨过谁！！！从没有！！！银河卫士，你不公平！！何以执掌银河权柄！！！今日你处事不公道，我要灭你！！！银河卫士该杀！！！岛国人该杀！！！你们全人类都该杀！！！这个肮脏的世界就应该被毁灭！！！』3XzJpd
话音落下，莱兰却是闪现般地出现在几百米外，显然是超音速行动的成果。他脚下的沙地被音爆冲出一圈干净的圆形，周围几棵歪脖子灌木被连根拔起飞出去老远。3XzJpd
他对着橘家人居住的酒店，二话不说怒吼着一下把大楼给拔了起来。地基断裂的声音闷而钝，钢筋水泥被巨力撕扯着从土里拉出来，泥土簌簌往下掉。3XzJpd
莱兰双手高举着大楼，立过头顶——那画面令人窒息：一栋有好几层高的建筑像玩具一样被他举在头顶，断口处水泥碎块不停地往下砸，砸在沙滩上弹出深坑。3XzJpd
最后他狠狠地把大楼丢了过来。楼体在空中翻滚着，没有规律地自旋，每一次翻滚都朝不同方向飞溅出大片大片的混凝土碎片，窗户的玻璃在离心力下成片地崩碎。3XzJpd
一栋楼如同大山般砸了上来。他继续扑过来，举起楼体，疯狂的不断砸着。3XzJpd
『我砸死你我砸死你我砸死你我砸死你！！！！！以后你不配当银河卫士！！！给我去死吧！！！』3XzJpd
伴随着钢筋被砸弯之后，仍在持续发出的嘎吱声的。脊椎被撞得像要散架，内脏被挤成一团。当时，几乎感觉整个人从后背被一分为二了。3XzJpd
莱兰举着双臂，狂躁地扇动起翅膀。翅膀掀起的风暴让海面上卷起数十道白浪，浪尖被风撕成白色的水沫，漫天飞舞。3XzJpd
『这样一来你就废了！你什么也不是！狗东西，还有本事爬起来吗？？？』3XzJpd
『哇哇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果然是最强的啊！！！什么银河卫士，狗屁都不是了！！！你们人类发明过一个词语叫祛魅，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银河卫士，你就是垃圾，你就是人类的帮凶！你等着吧！迎接你的将会是整个宇宙的报复！！！你不会有好下场！！！』3XzJpd
我大口咳嗽着，嘴里不住地涌出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每咳一次嘴角就涌出一小股新的血流，顺着下巴滴到已经被血染透的衣领上。3XzJpd
这个世界……需要……我……所以……我绝不会倒地不起…………3XzJpd
即使我的血不能令世间光明，我是否义无反顾。尽力希望我的死亡，能够起到它应有的作用？3XzJpd
我不希望孩子们坐在废墟里嚎哭，我希望他们在太阳下和父母家人团团圆圆，无灾无病。3XzJpd
可是，我站起来了以后，四周黑暗，什么也看不见，找不到敌人，不知方向。3XzJpd
『你已经死了！！！银河卫士！！！以我鸟类的听觉，你的呼吸已经停止！！！你的心跳已经没有任何跳动！！！为什么你还站在这里，你真是垃圾！！！你就这么腐朽愚昧吗？你不配当银河卫士，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和我们一起称霸神州星，把这些自作自受的家伙碾杀！！！或是玩弄至死！！！人类，所有人生下来就有原罪！！！他们享受着科技进步给神州星环境带来的破坏，享用着其他物种的血肉，所以人类的每一个婴儿就该死！！！不要跟我讲什么善良，不要跟我谈什么爱心了！！！他们在食用我们活生生的同胞！！！而面对自己的同类，他们都会落井下石、满怀仇视，这种种族，称霸神州星？？？侥幸而已！！！！！！』3XzJpd
莱兰看见，这个心脏跳动，停止呼吸的“银河卫士尸体”，在听见他的声音以后，拖着已死的身躯，开始朝他僵硬的走来。3XzJpd
莱兰的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咆哮都更干脆，只有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里包含了所有他说不明白也喊不出来的愤怒。3XzJpd
『那我就先砸死他们！！！！！砸啊啊啊啊啊啊！！！』3XzJpd
莱兰扑到一个小山丘前。小山坡上的灌木被他庞大的身体撞得连根翻起，泥块和碎石顺着斜坡往下滚。只见他用两只前肢一揽，整座山体被他拦腰抱了起来——植物的根须被撕裂的声音，泥土从高处散落的声音，山丘基部的岩石和地层剥离时发出的沉闷断裂声，全都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失控的、没有指挥的交响乐。3XzJpd
『砸砸砸砸砸砸！！！砸死这些人！！！看我用天地的力量把你们全部消灭！！！让天地来消灭你们！！！』3XzJpd
莱兰说罢，直接把山体朝橘家人的头顶丢去。那座山还带着它的植被——半山坡上那棵歪得快要倒了的老松树还挂着鸟巢——在空中飞了起来。阴影一瞬间覆盖了整个山道，覆盖了所有还站在车旁的人们。3XzJpd
已死的我，竟在冥冥中目睹了橘家人死去，带来的人间惨剧。3XzJpd
于是，在莱兰的目光中，这具死尸的身体是自己动的。在半空中和山体撞在一起，沉重的山体压着他一起落到地面，地面被砸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3XzJpd
然后，这具躯体整个人被山体撞得不受控制地往后打滚，最后，撞在了另一座山上，泥石滚得全身都是。另一半的山体倒塌了。3XzJpd
无数的碎石形成了一股向下倾泄的石流，把它埋了大半，只露出还在往外淌着血的手臂。3XzJpd
『哇呀呀呀呀呀呀你这混蛋，非要保护人类是不是！？』3XzJpd
莱兰暴怒不已，气得在原地来回转圈。他的脚爪在沙滩上一圈一圈地刨出深深的沟壑，沙子和海水被搅在一起，溅得像一面圆形的篱笆。3XzJpd
莱兰怒不可遏地指着倒在山上彻底死寂的尸体，荒诞至极。3XzJpd
并且，他把力气都用在克制上了，克制着自己不再朝我这边第三座山。3XzJpd
『银河卫士，只要你让我把后面的这个女人杀了！！！让我杀了她解恨！！！接下来我就放了你们一马，下次再来杀你们！妈的，狗东西！！！给我醒来！！！』3XzJpd
一片朦胧，模模糊糊。整个世界像被泡在一盆浑浊的水里，所有的轮廓都在晃动、重合、消散再重组。3XzJpd
可是，我顺着莱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最终看到了——3XzJpd
她跪倒在地上，裙摆铺在沙子上，全身都在发抖。她的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应该是我的名字，应该是那一遍又一遍已经喊到哑的恳求。泪水从她脸颊滑到下巴，在风中往下落。3XzJpd
我再度摇摇头。这个摇头的幅度小到几乎不能算是回应——但够了。3XzJpd
莱兰反倒再度质问了起来。他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个调，更尖锐，更急切。3XzJpd
『银河卫士！你他妈是天炎人！！！你跟岛国人永远是势不两立的！！！你现在保护她，你就不是银河卫士，你就是银河混蛋！！！！因为你在救岛国人，你作为天炎人，根本猪狗不如！！！』3XzJpd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骂到最后几个字几乎破了音。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要让我听见，让所有人都听见。3XzJpd
『像你这种天地不容的、你为什么能够得到银河认可的力量？为什么与我们掣肘？百般阻挠我们把天道扳回应有的方向？我看，你不是人，你是猪！！！你是狗！！！你是他们的走狗！！！』3XzJpd
我满身都是血债，别说天地不容我，我自己何时容我自己。3XzJpd
最终，勉强”复活“的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战剑插在沙子里，剑刃反射着昏暗的光。站直得很勉强，膝盖不停地打着弯，但最终还是立住了。3XzJpd
他歇斯底里地仰天狂啸。头颅往后仰到极限，脖颈处的肌肉扭曲成几道往不同方向互相拉扯的筋，整张嘴朝着天空完全张开——他是在对天空喊，也是在对所有他能感知到的、但并不存在的听众喊。3XzJpd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的祖先被岛国人杀死过多少？他们含恨九泉，死不瞑目！他们恨不得咒骂死岛国人。我莱兰看着同胞被人类毁灭生存环境，我也是这种心情。而你现在却要救她！你等着被天上的列祖列宗诅咒至死吧！！你这个垃圾后代！！！你这个败类！！！你不得好死！！！你的祖宗会在天上大骂你的！还有那些曾经保护过你们，去和外敌血战的先烈！你死后有什么颜面去见他们！！败类！！狗东西！！你不得好死！！你为先烈所不容，你为先祖所不容，你为天地所不容！！』3XzJpd
除了呼啸着的风，周围寂静极了。沙滩上所有的细沙安静地躺回原位，被撞碎的山体不再滚落碎石，海浪推上来的泡沫安静地破裂在沙面上。3XzJpd
我摘下了战盔，直接把它丢进了海里。战盔划出一道弧线，在昏暗的天光中转了几圈，溅起一小朵白色的水花，然后沉了下去。3XzJpd
可是……当天，因为我的脸上早已被鲜血玷污得根本看不出长相，只能看出是个人，只能看到眼睛、嘴巴。血液从额头的裂口往下淌，绕过眼窝分叉成两条暗流，又在脸颊下侧重新汇聚，从下巴一颗一颗往下滴。鼻子？五官？早被淹没在血里了。3XzJpd
『为先祖所不容……为先烈所不容……为天地所不容……我又岂敢指望，自己死后，能被这世界正眼相待？我从十年以来，常常心有感悟。』3XzJpd
『今天的我，如果只是哀叹人类命运悲惨，却不以之为鉴，那么……又会使得更后来的人哀叹人类。』3XzJpd
『不要感叹的说，怎么让能够让我得到完善有利的下场……怎么使得我自己有利？结果是上上下下互相争夺利益，天下就危险了。把道義放在首位，正当的想法会随之而来。即便这会让我沦为你口中，沦为先烈和先祖们口中的天地不容之数，你们又在怕什么？』3XzJpd
『天地不容一事，我比你们更清楚！！！莱兰……你天天说我是银河卫士…………如果你要说我救了她，我都算是银河混蛋。那我就是银河混蛋吧！！！老子不做银河卫士了！！！去你妈的！！！』3XzJpd
这三个字在海面上炸开，震得连莱兰的翼尖都微微一抖。3XzJpd
『实行仁義，原本就是为了给天下带来利益，我死后，我一生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如果我形神俱灭，自然无须解释，如果我剩了魂魄，我便以发覆面，从这世人面前默默走过去。』3XzJpd
『青龍大人……』橘霓裳无声跪倒在地，反复擦拭起了自己的眼眶。越擦越多，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擦不完。3XzJpd
为什么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下的沙子被泪滴打得湿软。3XzJpd
『所以，我不能倒下，我不能倒下。即便只剩下一滴鲜血，亦要为了战斗而流。』3XzJpd
阴暗的天空死寂无比。云层压得很低，铁灰色的乌云连绵不断，把这个世界所有的色彩都闷在里面。3XzJpd
可是后来，微风从云层席卷而下——最开始只是一阵徐徐的凉意，接着越来越强，把厚重的云层撕开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缝。乌云缓缓散开，像有人在推着一扇生锈的沉重铁门。慢慢的，太阳驱散了最后几片薄云，缓缓前行。3XzJpd
最终，我站在阳光里。光从天幕正中央斜斜地打下来，铺在我染满血的衣服上，铺在还在滴血的战剑上，铺在脚下那片被碎石砸得坑坑洼洼、被鲜血浸得滚烫的沙滩上。3XzJpd
莱兰站在黑暗之中。他身后的天空还是阴的——那道阳光奇迹般地只照到了我面前，而他刚好站在光带的边缘之外，甲壳上反射着微弱的光斑，但没有一片地方是真正被阳光照到的。3XzJpd
他不屑地张开嘴，嘴里那些细密的尖刺在暗影中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冷光。3XzJpd
火球疯狂地膨胀起来——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从他同类的嘴里，从上百张尖锐的口器中同时凝聚成形。火光照亮了他们脸部的每一道甲壳缝隙，每一只眼睛都闪着同一个颜色的光——偏橘黄的红。狂风逆袭，转眼间又把乌云吹回，刚才那道缝隙在短短几息之内被重新合上，地面的温度陡然降低了好几度，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被重新卷回大地。阳光再度被遮住，无数火球再度轰来。3XzJpd
我双手撑开防护罩，不断被热浪击退——脚后跟在沙地上犁出两道平行的深沟，越退越快。那些火球砸在防护罩上爆开，每砸一次就有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从冲击点向外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密，碎片簌簌往下掉，化成光点消失在空气里。3XzJpd
莱兰的声音再无感情。他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平淡无起伏——没有愤怒，没有赞赏，没有那些夸张到变形的笑声和嚎叫。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就像一块冰滑进了海里。3XzJpd
上百巨兽一排散开，包围住了我们，纷纷张开巨口。那排列如此整齐，间隔如此均匀，像是计算过距离。3XzJpd
火球铺天盖地地剧烈飞射而来，防护罩已经几乎碎裂。裂开始只是几条细纹，接着交叉、分叉、蔓延成网，最后整面护盾像被砸碎的水晶一样崩开。碎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带着各自残存的光芒四散飞走。3XzJpd
我索性张开手，拦在所有人的面前。双手没有护盾了，只有十根还在流血的手指和两个还能往前伸的掌心。3XzJpd
防护罩彻底破碎，火球一道道落在我的身上。砸在胸口上，爆开时把衣服烧出一个碗大的破洞；砸在肩膀上，烧得皮肉收缩卷起；砸在小腹上，整个人被冲击力往后弹了半寸还在硬撑。内脏被撞得翻涌，喉咙口有血往外冒，牙齿咬得紧紧的，没让它喷出来。3XzJpd
『加强火力。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3XzJpd
火球一个个射来，不断爆炸。我的身上也开始焚起了火焰——头发烧着了，烧焦的气味钻进鼻腔，衣服边缘开始卷曲冒烟，皮肤上燃起一片一片的火，烧得皮肤发黑又发红，肌肉在热浪中痉挛收缩。3XzJpd
橘霓裳这下哭叫了起来。她的声音穿透了火球爆炸的沉闷轰鸣——没有谁的嗓门比火球还大，但她声音里有某种东西比火球还尖锐。什么东西碎裂了。3XzJpd
『青龍大人，他现在要杀的只是我……只是我……求求你……就这样让我去死吧……』3XzJpd
橘霓裳泪流满面，仿佛甘愿接着便死去般，一步一步朝我们走了过来。她的脚印落在潮湿的沙子上，海水灌进来，每次都只停留片刻便被她下一个脚步覆盖。3XzJpd
『青龍大人，大概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这就是我们的惩罚……』3XzJpd
『我的同胞杀害过天炎人……我们死了也只是像他说的那样……是人类世界大快人心的事情。如果他杀了我以后能放过其他人……那就让他杀我。3XzJpd
浑身上下被烈火焚烧，一切都在热浪中渐渐扭曲变形。皮肤一寸一寸地干裂、收缩、破裂，火焰烧进裂口里，把还没流出来的血直接烤干。3XzJpd
『橘霓裳！其实那些岛国人血流成河我都不在乎！！！可是……我现在要保护的不是那些罪恶不知悔改的岛国人。我保护的是你！』3XzJpd
『赎罪？？你拿什么赎罪？？你死了那些天炎人就会复活吗！？我要保护的不是只知道自杀或用死亡逃避未来的蠢货！』3XzJpd
我这么说着，她再度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砸进沙子里，膝盖骨和碎贝壳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碎裂声。3XzJpd
我已经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去。那片南洋小岛上，八万多具尸体躺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离开过。第86388个数字，每一次闭眼都会重新放大成一个人。我想让她站在阳光下而不是死在烟尘中。用我的生命，也要避免我的朋友丧命。3XzJpd
最后，火焰散去。沙滩上凭空多出了一片焦黑的灼烧痕迹——沙子被烧到熔融后又重新凝固成薄薄的一层黑色玻璃状物质，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混着海水的咸腥味，每一个人都能真切地闻到这股混合的死亡气味。3XzJpd
原地的身影倒了下去，无声无息地被淹没在沙滩中。沙子被风吹动着，从两侧缓缓地漫上来，盖住了脚踝，盖住了小腿，还在继续往上漫。3XzJpd
上百只巨兽同时展开着翅膀和甲壳，但没有发出任何一声之前那种嘲笑或挑衅的嘶叫。它们只是站着，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羽毛和甲壳一动不动。3XzJpd
莱兰表情更加冷酷了。他盯着沙子里那个还在慢慢被沙堆覆盖的轮廓看了很久，嘴部甲壳轻微抖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绷回原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到底是动怒还是动恻隐，总之他把它的痕迹抹掉了。3XzJpd
他的确不在乎了——再没有任何能够让他认真迈出一步的对手。3XzJpd
橘家人也无声无息地看着他。有人靠在车门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车门的把手，但没有一个人上车逃走。不是不想逃，是身体已经不听了——腿是软的，手是僵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3XzJpd
橘霓裳跪倒在地，双手不甘地抓着沙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沙粒，指甲盖因为用力而被顶得泛白，然后骤然涌回血色。3XzJpd
她用还能动的十指疯狂地刨着面前的沙子，刨出一道道凹坑——不是在找什么，是只有这个动作能让她继续跪着而不直接崩溃。3XzJpd
她的脸上也染上了沙子，这下泪水一往上落，狼狈极了。泪珠裹着沙粒往下滚，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混着沙泥的泪痕，有些沙粒粘在嘴唇上，她擦都不擦。3XzJpd
『要不是青龍大人我早死了……没关系的……我……我愿意跟着青龍大人离开这个世界……他至死都在保护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般需要他……而我却什么也给不了他…………我给青龍大人带去了无数的灾难…………我更是害得他没了命…………』3XzJp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