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天牢出来了,远离干草、冰冷石墙和喋喋不休的麦考密克。康斯坦丝带着我穿过熟悉的长廊阶梯,来到位于捂面哭泣少女的拇指处。叶慈在房间里,这是他的治疗室,温暖清新的浅棕色墙壁。我一看见他那双温和的柳眼,泪珠啪啦啦地掉。3XzJlt
叶慈很心疼。他让我趴在铺有棉毯和丝绸的长板平架上,在旁准备绷带。“我不止一次对摩西说,要他省着用瓦连京。那老鬼怎么也不听,顽冥不化,和他父亲一模一样。”3XzJlt
南塔里能如此直呼先知大人名字的,唯有叶慈。"摩西"二字像重石压在我心头。“摩西叔叔”,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还邀请我一起喝酒。多好呀,他如此平等地对待一位尹吉漠小文书。3XzJlt
可那十鞭,也是他下令打的。人为什么可以如此截然不同?现在他有赦免了我,还让我当侍酒。他心软了,嗯,肯定是这样。我一定是犯下了打错,才把他惹生气的。我必须学会规规矩矩……3XzJlt
康斯坦丝揉揉我的头。“叶慈先生是疗师呀,你不用害羞的。”3XzJlt
话是这样说,可他毕竟是异性,我还蛮有好感。面对旖娜是一回事,面对叶慈先生是另一回事,何况被鞭打后的背脊肯定难看极了。他会不会因此讨厌我呀。3XzJlt
脑袋正无边无际地乱想,康斯坦丝已经捏住我的袖口在解了。我双臂从袍中脱出,遮住脸,随叶慈去先生包扎,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旁观的康斯坦丝。3XzJlt
打绷带的过程十分漫长。弄完上半身,还有下半身。好在叶慈让康斯坦丝接手,自己拉好帘布,在外面配药膏。即便如此,我还觉得既尴尬又丢脸。这些伤痕全怪我犯错,看看康斯坦丝,她守规矩,好端端的呢。3XzJlt
全部包扎完,我的脸一定通红了。康斯坦丝先帮我套好准备好的内衣物(感觉像个小孩子,还要人搭手),再穿上袍衣,带着叶慈先生配的止痛及消炎药离开。他站在门口向我挥手,鼓励地笑。恰巧这时,窗外透进阳光,长廊明媚,恍如哥哥送我来南塔的第一天。3XzJlt
珞黎塔经历了【自然术士】和【霜冻之穹】带来的混乱,依然屹立不倒。我也要这样。新生。我对自己说。从此学会做一名好侍酒。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先知大人会让我做回普通文书官,跟着旖娜管理南塔财务。等到结婚的年龄,再找到拜汶……3XzJlt
康斯坦丝把我带到她的房间,梳洗打扮。久违的幸福让我飘飘然,什么瓦连京、鞭子、天牢,通通抛诸脑后。这样有点危险,我得控制好自己才行。别忘了先知大人警告的一百鞭,必须铭记这个教训。3XzJlt
“看看。”康斯坦丝拉着我到粗玻璃镜子前。“多漂亮,是不是?”3XzJlt
“嘴巴张太大啦,稍微收一点,对。”康斯坦丝双手轻捧着我的脸颊。“侍酒不能穿太笨重的衣服,但可以有裙摆。瞧,这皱褶,这渐变色,多漂亮。旖娜送给你的,我的礼物是这个。”3XzJlt
她把一串冷冰冰的东西盖在我手心内。揭开,美幻的色彩映入眼帘。3XzJlt
我说不出话来,嘴唇上下蠕动,心房荡漾在蜜波中。我看看项链,再看看康斯坦丝的笑颜,感觉要晕倒了。3XzJlt
没有语言能表达内心的激动。我抱住她,紧紧捏着礼物,哪怕世界崩塌也不怕。康斯坦丝抚摸我的脖颈,耳语宛如天籁。3XzJlt
侍酒工作其实比当文书简单。因为先知大人总是抢在我之前先盛满酒杯,我需要做的只有从劳伦斯先生那儿端来酒瓶,盛好第一杯,剩下的时间里乖乖站在他身旁,享受舒适衣物的触感。3XzJlt
珞黎塔的会客厅在哭泣少女的胸口位置。先知大人从额头下来很方便,而那些达官显贵们却需要从裙底一路向上爬。“我们尊重传统,所以没有安装红石载人厢。”面对傲耀厅城主的三儿子时,他这么解释道。3XzJlt
奥卢斯•佩琉斯•克劳狄乌斯不满意摇晃金发。“摩西大人,你这是要罢战士的精力都消耗在爬楼梯上吗?现在局势仍不安全。前几天才让人冲进来,杀掉你一堆士兵。更别提城外,枫丹郡蠢蠢欲动,他们收留了伊藤谨!要我说,就该直接发兵,和香农郡卫兵团一同夹击那帮勃列坦人。你同意我的观点吧?弗朗西斯科?”3XzJlt
帕罗奥图郡的继承人点头,他体格强壮,继承了西若曼人典型的魁梧相貌,做事也是风疾厉行。听说那混乱的夜晚,他顶着欧泊石制造的漫天风雪,和【自然术士】格斗。虽然没有活捉对方,但已值得尊敬了。3XzJlt
先知大人保持神秘的微笑。“这些话,留到团司会议上再说。明天就有一场,你们先讲讲找我到底什么事吧。”3XzJlt
“噢,是这样的。士兵们需要放松和安抚,要求把军饷发了。”3XzJlt
先知大人用钱打发走了两人。随队伍去过暗林的各方诸侯中,许多没有回本郡,而是留在了大卫城。局势混乱,这种时候龟缩在自家角落里,显然是分不到蛋糕的。侍奉先知大人这些年,我学到了不少权谋理论。只可惜,无论文书还是侍酒,拿这些知识没用。3XzJlt
疑似古皇室后裔的叶卡捷琳娜的确逃了,但先知大人还保有一位确确实实身为皇室的囚徒——伊莎贝拉小姐。南行的路上,她一直被关在精致的“牢笼”里,和安排的文书杜语彤一块。先知大人找她谈话时也要把我捎上,我比他的贴身护卫更加“亲密”。3XzJlt
她的豪华小房间在哭泣少女的肘部,那晚未受波及。其附带马车尺寸的小小花园,什么东西都要小一号,连门也是。对我而言刚好,但先知大人就得弯腰进去了。3XzJlt
“午安,黑斯廷斯小姐。”他说,优雅地行了个礼。“我没有打扰你午睡吧?”3XzJlt
伊莎贝拉正在和杜语彤玩Zoderance牌,后者脸上贴满纸条,模样滑稽。看见这臭家伙难堪,我心生愉悦,赶紧低头以免露馅。3XzJlt
“我们没有收到你父亲的回信。”先知大人说:“波维顿郡的舰队倒是如约返回母港了,但【黑太子】爱德华还在和茂谷郡人交战。和平遥遥无期,小姐。我们都希望你能说服你父亲收手,得到体面的停战。”3XzJlt
“我试过很多次了。”她表情一变,显得落寞又无奈。“三十封信,我每隔两天就要写。也许是鸽子被射落了,我不知道。”3XzJlt
“那不大可能,除非波维顿郡也有苍云郡的猎鹰。我不想打扰你们的小小游戏——”先知大人瞟了眼毕恭毕敬旁立的杜语彤。“——但请你再试一次,为了和平,为了你的故土不会沦为下一个华锦城。”3XzJlt
说完这些,先知大人就带着我离开了。华锦城,我从叶卡捷琳娜借的《史鉴》上读过,曾是古麦国的首都。在【圣贤】居里修斯击败其主力后,古麦国的末代君主【焚城者】唐锦弦将皇宫点燃,很快殃及城区。华锦城沦为废墟,至今仍未重建。如果波维顿郡负隅顽抗,同样的事会降临到雾雨城,毋庸置疑。3XzJlt
只是我不明白,连一个小文书(现在是侍酒)都能看清的局势,【鲑鱼之王】乔治怎么会不懂呢?他会不会有压底的王牌?3XzJlt
也许有,而且先知大人肯定料到了。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3XzJlt
先知大人有些古怪。他总把左手藏在袖子里,那干枯如柴的手。迪莉丝大人曾问过这件事,但他们的对话晦涩难懂,充满了暗号和唯彼此能理解的指代物。3XzJlt
“你的手……已经能造火了啊。”迪莉丝大人摇头,炉火为她的脸庞涂上阴影。“有多大了?”3XzJlt
“一名守护应有的仁慈,总统领。”先知大人端杯饮酒。3XzJlt
“我不认为会有效。而且这种方式实在太过低级。我愿意用我的剑替你完成。”3XzJlt
“不必。你是当代最出色的武士,却并非运用法术之人。前些天的袭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迪莉丝,相信我,我会给你安排她的归宿,你一定满意。”3XzJlt
我忍不住偷听。事实上,我怀疑先知大人本来就想让我听见。那场针对南塔的偷袭被禁止谈论,但仍在塔内所有人的心中印下了不可磨灭的明痕,就像我背上的伤疤。当晚在我房间换药时,康斯坦丝就不小心将之提起。3XzJlt
“我亲眼看见了【自然术士】。”她说:“能搬动石块的那位,还有他的伙伴们。他们一点也不凶神恶煞,紧张兮兮的,和我们半夜去厨场偷吃的差不多。就有个高个子脾气差点,但也没打我。”3XzJlt
我的手僵在药膏罐上方。“康斯坦丝,被听见会倒霉的!”3XzJlt
“我无条件支持先知大人,只是觉得【自然术士】没那么可怕罢了。”3XzJlt
“也许吧。”我咕哝。在绿岗被吓得哆哆嗦嗦的少年,竟然是传说中的【自然术士】,还和【霜冻之穹】混在一块,世界真神奇。3XzJlt
“我们的战士伤亡惨重,有人被凭空捏碎……他们说是【自然术士】干的,我才不信。肯定是某些人别有用心,故意散播谣言。还有,你应该听说了,斯蜜挞。竟然有人打先知大人的主意,潜入鹰巢。我敢肯定是【霜冻之穹】干的。”3XzJlt
“我的意思是【霜冻之穹】帮了她。”康斯坦丝在小床边走来走去。“我觉得南塔没有以前安全了,传说中的角色一个个冒头。几年前是【霜冻之穹】,然后是三名【自然术士】。唉,用火的那位还是白盾成员,听说用水的也是。真希望先知大人能快点结束这场动乱,再把波维顿郡平定了。平常时日是最好的,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3XzJlt
谈论局势让我心神不安。正巧这时,有人敲门。我蓦地发颤,和康斯坦丝对视。3XzJlt
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慢慢挪过去。我的房间不大,她三步就抵达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3XzJlt
我喜出望外,又发觉没穿外衣,赶忙套上。康斯坦丝确认我衣着妥当后才把门打开,放进两枚身影,以及浓郁的香味。3XzJlt
“早就没事了,没给你说。”棕肤的辛竺小伙把小砂锅放在写字台上,下面垫有薄木板。“我们的部队跟在后面,等大卫城局势稳定了才回南塔。听拜汶说你闯了祸,被送到那家伙手上,我特意做了点汤给你喝,随便你们也尝尝。”3XzJlt
“和我上次喝的不是同一道。”拜汶挠挠头,我发现自己的目光没法从他脸上移开。3XzJlt
苏亚特把汤分四个碗盛。他考虑周全,想到康斯坦丝可能在这。然而论细心的程度,拜汶更胜一筹。米黄发色少年料到汤烫,还替我扇了扇风,用手帕包着递过来。3XzJlt
苏亚特哈哈大笑,拜汶背过身子,闷头去喝他的那份汤。房间里洋溢着和谐的气氛。不知怎的,我突然好想哭,为友谊,为爱,为先知大人的仁慈。3XzJlt
苏亚特做的是辣豆汤,在寒冷的冬日格外配搭。我小口吸,余光里的拜汶咕咚咕咚地吞。兰德里家的小伙子吃相有种憨憨的感觉,按理说并不赏心悦目。但我却盯着,直到被他发现,才慌张看向别处,到处张望作为伪装。3XzJlt
拜汶率先喝完,赞许地点头。苏亚特要他再喝一碗,被谢绝了。“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喝汤不能超过两碗。”3XzJlt
“对。驻扎在大卫城的各郡部队都有轮休,就这两天。我们发军饷了,战友去寻花问柳,我也……”他愣了一下。“啊,我是说,我看望朋友。”3XzJlt
“对了,我来的路上看见先知大人往地底走,独自一人。”康斯坦丝说:“你不是被命令时时刻刻跟着他吗?”3XzJlt
“诶,好啦好啦,小心隔墙有耳。”拜汶道:“聊别的,啥都行,别提和局势有关的。”3XzJlt
苏亚特止住话头,皱眉盯着汤面。我以为他发现里边有异物,胃中翻腾。但很快,也就一两秒的间隔,床板动了起来,像有人在下面顶。3XzJlt
不止床,地面也是,墙也是,大伙也是。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哭泣少女高塔仿佛活了过来,即将发出啼声。我不知所措,从没见过这种情况,大脑一片空白。3XzJlt
关键时刻,拜汶和康斯坦丝同时握紧了我的手。苏亚特护住伙伴,我们一同在可怖的摇晃中飘摇。难道是世界末日降临?传说中的审判……3XzJlt
天花板还在掉灰末,隐约能听见远处的呼喊声。苏亚特仰头观察,然后冲到小窗边,往外探看。康斯坦丝凑过去,拜汶还捏着我的手,触感温润,真不想松开。3XzJlt
“地震。”苏亚特说,寒风带着他的话语溜进室内。“可能还有余震,撞鬼了。”3XzJlt